第118章 暑熱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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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暑熱迎親

  榮國府,榮慶堂。

  才過了午時,正是三伏天裡最熱的時候,廂房內的角落裡擺著冰鑒,冬日裡存儲的冰塊在裡面慢慢融化,散發出絲絲涼意。

  賈母在邢夫人與薛姨媽的陪伴下摸著骨牌,因鳳姐兒不得閒,又尋了東府的尤氏作陪。

  鴛鴦搬了個繡墩坐在賈母身邊,幫著她摸牌,幾個丫鬟手持扇子巾帕等物侍候在旁。

  旁邊的廂房內,李紈帶著三春姐妹並寶釵、寶玉幾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聯詩,又似乎在討論著什麼。

  寶釵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兒,一身裁剪簡潔的玫瑰紫羅裙,外罩藕荷色紗衣,手持團扇,看向心不在焉的寶玉,笑著催促道:「寶兄弟,該你了!」

  「啊,哦?」

  寶玉倏爾回神,收回怔怔地看向門口的目光,一雙含情的眸子轉向寶釵。

  「寶姐姐,你叫我?」

  視線落在寶釵籠著鮮紅珠串的手腕時,又不免呆了一呆,接著又慌張地將目光移開。

  寶釵見了寶玉這般情狀,以扇掩面,輕笑出聲:「寶兄弟這是怎麼了?倒是心不在焉的,近日也沒聽說老爺查你的功課啊。」

  「昨兒個璉二哥就派人傳了消息回來,說今日就能到家,二哥哥正等著林妹妹呢!」

  探春看了寶玉那般模樣,讓人將桌上的書都撤了下去,換上果盤點心,道:「看來二哥哥是沒心思聯句了,咱們一塊等林妹妹他們回來吧。」

  迎春懦弱,惜春年幼,都沒發表什麼意見。

  倒是寶釵聽了兩句風聲,笑問道:「聽說與林妹妹他們同行的,還有應天府知府賈大人,與賈家乃是同宗?」

  寶玉此時也回了神,見無人回應,忙應道:「正是,聽說是舅舅上了薦本,薦他上京補缺。」

  聽見寶玉回答,寶釵又急忙問道:「賈知府要在咱們府上住下不成?這兩日看見鳳丫頭忙著招呼人收拾院子呢。」

  賈璉、黛玉今日到家,這是他們一早都知道了的,可鳳姐最近收拾院子又是為何?

  可惜鳳姐兒忙得很,壓根不給她詢問的機會。

  寶釵只得在寶玉、三春姐妹面前問問,看她們是否知道什麼消息。

  「賈雨村在京中有地方住,不會來咱們家。」

  寶玉誠實地搖了搖頭,他只關心林妹妹何時回來,哪裡還會操心更多?

  更何況,最近秦鍾病重,他每日憂心他都來不及,又怎麼會注意到鳳姐在忙些什麼。

  還是今日黛玉回京,才轉移了些注意。

  見眾人冷場,坐在角落的迎春方才輕聲道:「太太說,她娘家侄子要來國子監念書,以後住在家裡。」

  「邢家人?」

  寶釵皺眉,她怎麼沒聽說過。

  而且,邢夫人出身不高,遠不如她姨媽王夫人,又不得大老爺歡心,哪怕是正兒八經的國公府女主人,在府里也沒什麼話語權。

  邢夫人娘家侄子上京,住進榮府也就罷了,畢竟是賈家的正經親戚,可他居然能勞動鳳姐兒親自收拾院子。

  甚至還是來國子監念書。

  寶釵明顯察覺此人不同尋常。

  寶玉一聽邢夫人娘家侄子這個稱呼,突然就想起了兩個月前,老爺突襲學堂的事兒。

  雖說他有老太太護著,並未挨打,可直面老爺怒火的賈環,可是傷得不輕。

  直到現在,人還在床上躺著呢。

  聽太醫說,起碼還得再修養一月。

  而現在,這個「瘟神」,他居然要來京城念書,還要住在家裡。

  寶玉心頭一緊,連忙問道:「大太太的娘家侄子?是那個叫邢崧的表弟嗎?」

  上回聽說他還只是過了縣試,應該不能來國子監念書吧?或許大太太娘家有兩個侄子呢?

  寶玉心下暗暗期待。

  寶釵對這個邢夫人這個能進國子監念書的侄子好奇。

  探春顯然也對邢崧有些印象,該說不說,她親弟弟賈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哪怕她心中再恨賈環不爭氣,不好好在學堂念書,卻也難免遷怒上邢崧。


  雖說無根據,可若非邢崧成為縣案首的消息傳來,老爺也不會突然想到去族學,不看到族學中的情況,也不會踢賈環那一腳。

  老爺那一腳,可是差點要了賈環的命了。

  李紈亦有些好奇,惜春年紀尚小,只跟著眾人的表現學。

  是以,眾人都將目光轉向了角落處坐著的迎春。

  迎春目光一閃,被所有人這般熱切的目光望著,她有些不適,可她還真不知道更多。

  邢夫人雖是她嫡母,卻從來不管她,她都是在老太太跟前養大的。

  迎著眾人期待的目光,迎春聲音細若蚊嚀:「我也不知道。」

  說著還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不看眾人的目光。

  「你們問二姑娘作甚,二姑娘每日跟你們一塊念書,哪裡知道這些。」

  見迎春腦袋都要藏到桌子下面去了,李紈笑著幫她解圍道:「大太太娘家只有一位胞弟,膝下一子一女,雖不知道名字,想來,來的就只有那一位了。」

  李紈笑著輕搖手中素白的團扇,觀察著在場之人的表情。

  雖說都是些十幾歲的小孩子,年紀最長的寶釵也不到十五,可一個個都有自己的立場和小心思。

  她對邢崧倒是沒什麼惡感。

  說起來,她還有些感激邢崧。

  若非邢崧成為縣案首的消息傳來,老爺也不會想著去族學,給族學換了位先生。

  聽蘭兒說,這位先生學問不錯,授課亦是上心。

  這對他們母子來說,可是一件大好事。

  聽說與黛玉同來的就是那個縣案首邢崧,在場眾人心思各異,一時也沒了攀談的興致,靜坐候著他們的到來。

  而另一邊,由邢夫人、尤氏和薛姨媽陪著摸骨牌的賈母,玩得也有些不得勁。

  邢夫人是個不會看人臉色的木頭,薛姨媽是親家太太,哪怕有個尤氏,卻也帶不動氣氛。

  跟她們玩牌,比跟鳳姐兒一塊玩無趣多了。

  在尤氏偷偷餵牌,再次贏了一把後,賈母臉上帶了些許倦意,將手上的牌一撂,道:「年紀大了,不過摸了兩把牌就累了,你們自個兒玩罷。」

  又吩咐邢夫人好生陪著薛姨媽。

  薛姨媽也順勢放下了牌,笑道:「老太太不玩了,我們幾個玩得也沒什麼意思,今天就到這裡吧。」

  說著望向門外,道:「這幾日倒是沒見著鳳丫頭,也不知道她忙什麼去了,連老太太這兒都沒看到她。」

  「家裡家外這麼多事情管著,她忙些也正常。」

  邢夫人為兒媳說了句好話,道:「我今兒個來給老太太請安,鳳丫頭就在老太太這裡了,可見她極早就過來了。」

  賈母聞言,有些詫異,不動聲色地看了邢夫人一眼。

  老大媳婦今兒個轉性了不成?

  居然會在外人面前維護起鳳姐兒來了。

  她平時不是最恨鳳丫頭逢迎王夫人,把她這個正經婆婆撂在一旁的嗎?

  今日倒是出息了。

  老太太雖說平日裡不管事,可府里大小事兒都逃不開她的眼睛,只是年紀大了,難免管不到那麼許多,許多事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讓他們過去了。

  「鳳丫頭最近可忙,不光是府里的,外面的許多事兒都要她拿主意呢。」

  尤氏平時與鳳姐兒最為要好,也跟著幫腔道:「咱們都在這兒喝茶打牌,鳳丫頭還不知道在哪裡曬太陽呢!」

  被邢夫人和尤氏這般搶白一通,薛姨媽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只是這幾日沒見到鳳姐兒,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沒想到就「犯了眾怒」了。

  尤氏也就罷了,邢夫人今兒個怎麼還頭一個替鳳姐兒說上話了?

  訕訕地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鳳丫頭最近確實辛苦。」

  「多謝姨媽惦記,外面確實熱得很!」

  賈母幾人還未開口,鳳姐兒帶著一眾丫鬟婆子風風火火地進來,透過挑開的帘子,帶來陣陣暑氣,廂房內溫度都像是升高了些。

  天氣炎熱,鳳姐兒上身只著一件玉色羅地彩繪纏枝蓮紗衣,下系翡翠撒花縐綢裙,透過薄如蟬翼的羅裳,隱約可見裡頭水紅繡金牡丹的主腰。一把青絲挽了個斜髻,上插赤金點翠蜻蜓簪。


  雖是家常衣衫,卻也處處精緻華美。

  衣裳首飾的華麗,卻無法掩蓋那張更美的美人面,反襯得鳳姐猶帶著汗珠的臉蛋越發嬌媚。

  「怎麼都看著我了?難不成老祖宗帶著人私下說我壞話,被我給撞見了?」

  鳳姐兒簡單行過禮,便在尤氏身邊坐下,挑眉看向賈母。

  賈母見了鳳姐兒進來,頓覺空氣都歡快了幾分。

  待聽了鳳姐兒這「倒打一耙」的話,心下一樂,笑罵道:「你這猴兒!大伙兒都在說你辛苦,體諒你大熱的天還在外面奔波,你倒好,一來就尋我的不是了?」

  鳳姐兒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在場眾人的神色。

  唯有薛姨媽臉上有些尷尬,想來方才就是她在說她不好了。

  倒是她婆母邢夫人,臉上有些許驕傲,是怎麼回事?

  鳳姐兒不再多想,笑著起身,三兩步行至賈母身旁,摟了賈母的胳膊笑道:「原是我的不是,冤枉了老祖宗,我給老太太賠個不是。」

  「你一邊去!一身的汗就往我身上湊。」

  賈母笑著一戳鳳姐兒的腦門,語氣親昵。

  口中說的雖是嫌棄的話,卻沒有推開鳳姐兒,任由她摟著。

  看著賈母摟著鳳姐兒親香一陣,邢夫人問道:「院子可都收拾出來了?崧哥兒今兒個來了可要住下的。」

  她沒有兒子,如今有了個出息的娘家侄子,難免對他多關心兩分。

  何況,邢崧年紀輕輕,就能靠著自己的能耐,被大宗師看中,舉薦到國子監念書,這不比賈家的小輩出息得多?

  有這般出息的娘家侄子,她在賈家也臉上有光。

  鳳姐兒得了賈璉的話,也沒輕視這個便宜表弟。

  親自帶人收拾了院子出來,裡面的東西,都是安排平兒幫著布置的。

  如今見邢夫人問起,也是半點不虛,笑著應道:「太太放心,都收拾妥當了。只是侍候的人還沒挑,不知是您來挑,還是我這邊選了人送過去?」

  邢夫人點了點頭,應道:「那就好,人你看著挑兩個妥當的就行。」

  鳳姐兒辦事妥當,讓她挑人就是。

  薛姨媽眼神一閃,忙問道:「不知這位崧哥兒是何人?」

  人還沒來,就收拾了院子,撥了人侍候,這是誰家的親戚,居然能得賈家如此對待?

  要知道,她薛家母子三人過來時,賈家可沒提前收拾院子給他們住。

  全然忘了邢崧是提前告知了要過來的,而他們母子三人,卻是突然造訪的客人。

  賈母對邢崧還有些印象,看向邢夫人道:「可是先前說過的那位縣案首?老大家的娘家侄子,可真是了不得,年紀輕輕的就成了童生。」

  一個童生。

  薛姨媽頓時沒了興致。

  她薛家豪富,又有王、賈兩門顯赫親戚,還不把一個小小的童生看在眼裡。

  想來只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子,才讓鳳姐兒重視幾分罷了。

  邢夫人畢竟是鳳姐兒的婆母。

  鳳姐兒先前得了賈璉的來信,對邢崧有幾分好印象,笑著為他在賈母跟前說了兩句好話:「老太太不知道,邢家表弟如今可不是童生了。

  哦?

  賈母眼神微動,十三歲的蘇州府生員,稱得上一句少年俊彥了。

  卻聽鳳姐兒繼續道:「聽說邢家表弟已經是秀才了,聽說還是什麼三元還是三旦?事情太多,我倒是記不清了。」

  「可是小三元?」

  不知何時,旁邊的李紈並三春姐妹幾人也走了過來。聽見鳳姐兒的話,李紈驚嘆出聲。

  「小三元?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鳳姐兒一拊掌,笑道:「老祖宗知道我沒念過書,不知道這些,只聽說這位邢表弟一直都是頭名,中了秀才還是頭名,可見是個有學問的。」

  蘇州府的小三元生員。

  旁人或許不知道其中分量,賈母和李紈卻是清楚得很。

  若無意外,一個進士,最次也是同進士出身。

  可邢崧年不過十三,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

  賈母笑意微深,這邢崧倒是個有能耐的,偏偏身後又沒有勢力扶持,還與賈家是姻親,這般人物,更該在他未起勢時施恩。

  不說以後為賈家做事,若是他有能耐,說不得賈家日後還要仰仗他幾分。

  老太太年紀大了,心卻明白得很。

  賈家之前站錯了隊,錯失良機,又沒有個出息的幾孫,如今全靠她這個國夫人撐著門面。

  好在大姑娘成了賢德妃,給兄弟們爭取到了些時間。

  就如先前將金尊玉貴的國公千金嫁與林如海一般,若是能綁定邢崧,賈家便能延續昔年的風光。

  老太太忖度半晌,看向鳳姐兒:「邢家哥兒是個有出息的,待會兒人來了,請過來讓老身也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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