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在普魯士的國王(5.1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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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5章 在普魯士的國王(5.1K)

  霍夫堡亂作一團。

  有些士兵連滾帶爬,在城堡塔樓中的狹窄甬道狂奔,試圖操控那些能夠對準天空開火的巨弩一些倒霉蛋甚至不小心在這高低不平的台階上摔斷了腿。

  侍女,洗衣婦,廚娘等僕人,則忙不迭想要往地窖里鑽據說,在龍炎焚城之時,唯有地窖可能保住人們的性命。

  巨龍對霍夫堡的威脅由來已久,去年匈牙利國王初次在戰場上擊敗奧地利大軍時,便險些兵臨維也納城下,所以他們也已經多次做了當巨龍來臨時,該如何逃亡的預演。

  皇帝來到城牆上時,他終於近距離看清了那正於維也納城頭,不斷盤旋著的,充滿壓迫力的黑色巨影。

  這頭有翼巨獸渾身都披著黑漆漆的厚甲,猙獰的骨刺使它看上去格外兇狠,它的體長甚至看上去已不遜於匈牙利國王的那頭白龍多少,其兇悍程度更是倍之一如果說馬加什的白龍是一頭得到上帝鍾愛,聖潔華美的天使;那麼這頭黑龍就是不折不扣的殺戮機器,是撒旦的化身。

  間諜總管是第一次直面這頭在諜報文件中屢次提及的尚未成年的巨獸,此時眼神里寫滿了震撼0

  他名為烏爾里希,是個葡萄牙人,他的父親曾是腓特烈三世的皇后出嫁時,伴其而來的陪臣,深受腓特烈三世的信賴,被其授命統管維也納宮廷當中的一切諜報事宜。

  在他死後,烏爾里希也順理成章地繼承了這個職位。

  只是很顯然,尚且稚嫩的他,不僅稱不上是個合格的情報大師,甚至也稱不上是個合格的,處變不驚的廷臣。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道:「您當初應該再考慮一下海因里希大人的提議的。」

  前不久,霍夫堡的宮廷總管曾提出要大規模修繕霍夫堡,在牆磚之中加鑄大規模的銘文法陣,以期這座已有二百多年歷史的古老城堡,能在巨龍的龍焰之下不被燒成烤爐。

  皇帝一度動念,為此不惜向自己的兄弟強硬地徵收了一筆拖欠已久的「蒂羅爾·施瓦茨銀稅」,但最終他還是放棄了這一妄想。

  「連君士坦丁堡都抵擋不住魔龍。與其指望將這副棺槨加蓋得更加厚實,不如賭一把,去馴服,或是孵化出一頭屬於我們自己的龍。」

  最終,修繕計劃還是擱置了。

  皇帝的兩次嘗試,前往伊比利亞的隊伍尚未抵達「海角」,便收到了伊莎貝拉公主馴服魔龍的消息,只能打道回府。

  後者倒是成功了,但這都無法改變霍夫堡在巨龍面前,不過就是一座石砌的麵包爐,他們若想堅守,唯一的下場便是像香腸一樣,被烤得皮膚綻裂,流淌出油脂。

  烏爾里希迎來的,是皇帝冰冷嫌惡的目光。

  他說:「你的父親死了,我便失去了一隻臂膀,我滿以為你能稍作彌補,可現在看來,你最多只能充當一根小拇指。」

  這份指控是如此嚴厲,以致於這位新鮮出爐的「小拇指」,臉色都是大變。

  好在皇帝顯然也知曉不能過度折辱自己最心腹的廷臣,很快便緩和了語氣:「命令海因里希去迎接這位龍騎士,我會在御座廳接見他。記住,要給予他足夠的尊重。」

  儘管「小拇指烏爾里希」無法理解腓特烈對於收買利奧何來的信心,但在明顯已經觸怒了自家效命的君主的情況下,他還是乖乖領命退下。

  利奧將巨龍降落在了霍夫堡的外堡,那裡有一處很廣闊的空地,平時用來召開集會,宣布法令,或是公開處刑一當他從龍背上一躍而下時,迎接他的是鋒利的長槍,長戟和斧刃。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衛兵,從藏身的塔樓當中湧出,將武器對準了巨龍,城牆上的巨弩也儘可能地瞄向這頭巨獸。

  「你們很有勇氣。」

  利奧評價道。

  哈布斯堡家族從來就不以勇武著稱,睡帽皇帝更是從未展露出軍事上的才能,但看這些皇帝衛兵們的表現,傳言似乎也不盡為實。

  衛隊的統領高聲說道:「你也很有勇氣,來自希臘的王子。古羅馬曾經有個暴君,名為卡利古拉」,他因為騎上了巨龍,便自詡神靈降世,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但最終,他的龍在龍巢當中,被數以千計憤怒的羅馬民眾們一擁而上所圍殺;爾後,他本人也慘死於暴民之手。而你似乎並未吸取這樣的教訓。」

  利奧知道這個典故,卡利古拉是提比略皇帝的繼任者,也是繼屋大維之後,古羅馬的第二名龍騎士皇帝,他的名字之所以能流傳至今,則要歸功於他的殘忍暴虐。


  據說他曾公開宣稱「我真希望羅馬的人民們只有一根脖子,這樣我就能一次性把所有人統統吊死」。

  利奧居高臨下地問道:「尊駕是何人?」

  衛隊統領高聲宣稱道:「約爾格·馮·斯坦堡!」

  利奧露出恍然之色:「我聽說過你,皇帝陛下所器重的護衛隊長一一個傭兵頭子出身的騎士。很難想像如您這般為了財富出賣自己靈魂的僱傭兵,也能說出如此古老的典故。

  但請恕我直言,您對此事的了解,完全是道聽途說;暴君卡利古拉死於一場刺殺,而非您口中的暴民叛亂」,至於他的龍更是毫髮無損,並且在他死後,由他的叔父克勞狄烏斯繼承。」

  「我相信,您不會自詡比我這個正統羅馬皇室子孫更懂羅馬,對吧?」

  他的語氣微頓,嘴角勾起了一絲滿懷譏諷的笑意:「說來可笑,在見到您之前,我還從未想過真的會有人相信一群暴民拿著草叉一擁而上,便能殺死一頭巨龍。」

  歐洲人記錄歷史,總是缺乏客觀和理性,他們更習慣於通過「史詩」「傳奇故事」這樣的方式來記錄歷史,好處是,即使不曾書寫於紙張之上,歷史也很容易被人們所傳頌,記憶下去,就比如「羅蘭之歌」;缺陷便是,歷史總是嚴重失真。

  相比較之下,總是被拉丁基督世界開除「歐洲籍」的東羅馬帝國,卻始終保留了從古希臘·羅馬時代便存續下來的「編年史傳統」。

  當然,羅馬人的史書也未必可以盡信,譬如「安娜長公主」所書「阿萊克修斯傳」,便更像是演繹故事,而非嚴肅的史書。

  約爾格大怒,他也粗通文墨,哪裡聽不出來這個希臘王子是在羞辱自己,剛想以破口大罵,一名身著華服,腳步匆匆的老人便從內堡當中跑了出來。

  人還未至,他那沙啞的嗓音便遠遠傳來。

  「放下武器,你們怎敢對皇帝陛下遠道而來的尊客無禮?」

  在士兵們面面相覷之下,海因里希謙卑且恭順地來到了巨龍的面前—一他絕非是個膽小懦弱之輩,不然他是絕不敢近距離直面一頭巨龍的。

  但他的表現又是如此謙遜恭順,不禁使得傭兵頭子「約爾格」操著口帶阿爾高口音的德語,嘟嘟囔囔起「牆頭草」「變色龍」「兩面派」之類的詞彙。

  「好久不見,海因里希閣下。」

  龍背上,薇薇安娜率先同他打了聲招呼。

  她曾遊歷神聖羅馬帝國,維也納作為中歐的貿易樞紐,她自然不會缺席,也正是在維也納的宮廷,她被腓特烈三世親自冊封為了「首席佩劍女騎士」。

  所以她跟這位宮廷總管也算是老熟人。

  海因里希故作驚訝道:「啊,原來尊貴的布蘭登堡公主也隨利奧殿下一同蒞臨了,許久未見,您越發英氣勃勃了。」

  薇薇安娜含笑回道:「我以布蘭登堡選侯繼承人的身份,攜我的未婚夫利奧·巴列奧略前來拜訪皇帝陛下,並且請求陛下能一如既往地同布蘭登堡保持親密的友好關係。」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恬淡,舉止間全無半點失禮的地方,只是處境對比往昔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約爾格暗罵了句髒話,他對利奧強烈的敵意,也有一部分要歸結於他曾對遊歷至此的薇薇安娜,產生過非分之想,可惜當薇薇安娜揭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之後,他的一切妄想都成了空。

  就算她根本沒有布蘭登堡選侯的繼承權,也絕不會下嫁給一個傭兵頭子出身的下層貴族。

  而現在,她更是成了未來的女選侯。

  她那丈夫,更是近來名噪整個歐陸,連皇帝陛下都要屈尊拉攏的龍騎十。

  他只是看著那對身影,便嫉妒得想要發狂。

  「請隨我來吧,皇帝陛下已經吩咐了下去,為二位的造訪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宴;同時,後廚也為利奧殿下得坐駕,準備了炙烤得當的牛羊。」

  海因里希語氣輕快地說道,全無一絲對待不速之客所應有的態度。

  「感謝您的盛情招待,但我得提醒您,不要擅自接近我的龍,更不要試圖為她提供任何食物,因為她的性格很是孤僻,不願接受任何外人的饋贈。」

  利奧的態度有些冷淡,意有所指道。

  海因里希從善如流,吩咐道:「都聽好了,誰也不准靠近,或是打擾利奧大人的座駕,這位美麗的淑女願意睡在這裡多久,就睡多久。」


  皇帝陛下此時則高居於御座廳之上寶座。

  在他背後,有兩面紋章,其一是個人紋章,四分盾徽上,分別有著代表施蒂利亞的「銀色獵豹」;代表奧地利的「紅白條紋」;代表卡爾尼奧拉的「藍色單頭鷹」與代表卡林西亞的「紅白條紋與三隻黑豹」。

  另一面則是帝國紋章,黑色雙頭鷹中間,加了一個代表奧地利大公國的小型「紅白條紋」盾徽。

  「小拇指」烏爾里希,還有許多人都看錯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的確是個窮困潦倒,財政窘迫的皇帝,但再是窘迫,他也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凱撒,德意志的國王,經由教宗加冕的正統皇帝!

  他能收買勃艮第公爵這等強援為他所用,就能用同樣的方法收買利奧!

  御座廳的大門吱咔咔敞開。

  年輕的龍騎士和他同樣年輕的未婚妻,聯袂走進廳內。

  皇帝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薇薇安娜在走進御座廳時,特地退後了半步一這顯然意味著,兩人之間的結合,是以這位希臘龍騎士為主的。

  對於皇帝,利奧就沒有像對薩克森公爵那般客套了,一來薩克森公爵是薇薇安娜的舅舅,也是帝國的七大選侯之一,保持雙方的和睦,有助於利奧謀取皇位。

  皇帝則不然。

  哈布斯堡家族的勢力雖然在帝國內部,也算一流,但就跟維特爾斯巴赫家族一樣,已在換代繼承當中四分五裂一而且哈布斯堡家還不像維特爾斯巴赫,最起碼有著一個「普法爾茨行宮伯爵」掌握有一張選票。

  更重要的是,皇帝曾在伊萬·維托韋茨對他的陰謀當中,扮演了不甚光彩的形象。

  儘管他並非主謀,但也不妨礙利奧對這位囚禁自己的侄子,將白騎士打為叛國者的皇帝陛下惡感深種,並且滿懷戒備。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當初是他授意采列伯爵,構陷白騎士亞諾什為叛國者:但當采列伯爵在政鬥中失敗後,皇帝立刻搶占了他的遺產。

  這份難看的吃相,一度使人們稱其為「食屍鬼」和「盟友的掘墓人」。

  「利奧殿下,我已知曉你的來意。」

  皇帝開門見山道:「我很樂意見證我所欣賞的帝國首席佩劍女騎士」就此坐上布蘭登堡選侯之位,並為此開出一份特許文書;但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呢?」

  利奧反問道:「這取決於你想要什麼?」

  他不擔心自己的態度會觸怒腓特烈三世,皇帝這種聰明人,只要利益合適,是絕不會因為你的態度不夠恭順而翻臉的;反之,他也會在時機合適的時候,毫不猶豫自暗中遞出刀子。

  皇帝認真說道:「當外夷入侵之時,你需要站在我這邊。」

  利奧冷笑了聲:「您所說的外夷,是不是特指馬扎爾人」?」

  如果僅是為了份特許狀,便試圖讓他站在馬加什的對立面上,他只能說這位皇帝果不愧是「帝國頭號睡帽」,大白天的就做上夢了!

  「是,沒錯。」

  皇帝很乾脆地承認了:「先別急著拒絕,先來說說你的事—一我曾一度疑惑,你究竟是為何要為了區區一座布蘭登堡,就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你原有的獅巢城,如今可以說是日進斗金,你在匈牙利的領地們加起來,要比整個布蘭登堡更加富庶得多一擺在你面前的布蘭登堡,也絕非是任你採擷之物,而是需要你親自憑藉刀槍去取。」

  利奧皺眉道:「你究竟想說些什麼?」

  「實話說了吧,你想要普魯士,對嗎?」

  皇帝的語氣是如此篤定,但利奧的臉上卻也絲毫不顯慌亂一即使他有意隱藏自己的真實意圖,但隨著康拉德回到條頓騎士團,這些訊息也勢必會傳播開來。

  此外,布蘭登堡是距離條頓騎士團最近的德意志邦國,利奧得到了它,會再進一步去謀劃條頓騎士團,也絕非是一件無從猜想的事。

  利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說道:「即便我真有這個想法,您又能給我什麼呢?軍隊?

  錢財?還是一紙勒令波蘭人退出普魯士的詔令?」

  「假如,我給你一頂王冠呢?」

  當然,他所說的王冠,真的就僅僅是一頂王冠,而非一個王國。

  神聖羅馬帝國擁有四頂王冠「勃艮第王國」「德意志王國」「義大利王國」和「波希米亞王國」,他雖然窮困潦倒,但作為皇帝,他仍舊是這四頂王冠當之無愧的主人。


  波希米亞的伊日從法理層面上,也只是波希米亞王國的攝政,而非真王。

  利奧一時怔然。

  他必須承認,這位皇帝陛下開出的價碼,實在是大得離譜。

  他若只是普魯士公爵,未來便只能成為布蘭登堡的共治君主,要依靠薇薇安娜的權柄來統治這塊領地;若他是普魯士國王,便可以將兩塊領地,整合於一個頭銜之下。

  「假如我拿下普魯士,你願意冊封我為普魯士國王?」

  皇帝搖了搖頭:「不,是「在普魯士的國王」。」

  皇帝容許勃艮第公爵稱王,是因為他的領地夾在神羅與法蘭西之間,而且只占據了盧森堡等少量處於「德意志王國」這個法理之下的領土。

  他的權柄,更多體現在低地和法蘭西地區。

  但利奧若想稱王則決然不同,若讓利奧頂上普魯士國王的頭銜,德意志王國內便有了兩個國王,這是皇帝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

  再加上條頓騎士團雖然屬於帝國諸侯當中的一員,但他們所統治的「普魯士地區」卻只是帝國之外開闢的新土,而非帝國傳統領地。

  所以才有了這個妥協式的稱呼—一在普魯士的國王。

  也就是說,利奧僅在普魯士這塊帝國法理之外的土地上享有國王頭銜;在神聖羅馬帝國內部,他仍將以「布蘭登堡選侯爵」作為自己的主要頭銜。

  可即便如此,這個籌碼仍舊足夠令人動容。

  這是法理層面上的躍升,意味著利奧可以憑藉國王的頭銜,將布蘭登堡周邊那些公侯們用相對緩和的手段整合進自己的治下,而非僅僅是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不然好人腓力坐擁歐洲頂尖強國之力,也不至於還這麼苦心孤詣謀求「升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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