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戰爭巨獸運轉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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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4章 戰爭巨獸運轉的第一天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灰濛濛的天光漫過營地時,士兵們陸續從帳篷里鑽出來,準備生火造飯。

  營地還籠罩在一片未散盡的薄霧中,空氣又冷又濕。

  在這春夏相交的時節,即使正午的太陽已足夠毒辣,每天凌晨剛過,晨光熹微的這段時間裡,依舊殘存著一絲冬日裡的寒意。

  舍費爾是被一陣短促的哨子聲給吵醒的。

  他們這些領薪水的,地位等同於僱傭兵,卻又沒有一個領導者的流浪騎士,此前是無需這麼早便起床的,太陽不曬到帳篷頂上,誰都不能把他們從草蓆上拽起來。

  當然,實際上是根本沒人會叫他們。

  他們沒有錢買太多的食物,用來彌補訓練時的消耗,也無需去照料馬匹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馬匹。

  每天最常做的消遣,就是窩在帳篷里,或是在樹下與那些同行們玩骰子遊戲。

  「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沒有睡過一張真正的床了。」

  舍費爾的神父老師有一張床,但在他死後,他的那座小教堂也會由一位新神父繼承,他可不會像自己的神父老師一樣待自己如親兒子一樣。

  老師是個很不一般的本堂神甫,會使一手漂亮的雙手劍術,在步戰時曾用劍鞘打倒了三個醉醺醺的惡棍,舍費爾便是師承於他。

  「就是短了些,我得蜷著腿才能睡下。」

  不遠處的伯恩哈德說道,他已經在穿靴子了。

  那張臨時搭起來的行軍床在他身下顯得可憐巴巴,昨夜一整晚都在隨著他的翻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然而這點動靜比起他那震耳欲聾的呼嚕聲仍舊不值一提。

  舍費爾揉了揉被惺忪的睡眼,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一今天,不會再有人允許他們睡到日上三竿了。

  哨子聲就是命令。

  他和伯恩哈德現在是有主的人了!

  「該死,你怎麼不提醒我?」

  匆匆為自己穿上衣物的舍費爾,迎來的是伯恩哈德的憨笑聲:「夥計,你現在是我的侍從,而不是反過來你得趕快穿上衣服,替我餵馬,再取來早餐。」

  「天父在上,我全都忘了!」

  兩人鑽出帳篷時,沉睡的營地已經完全甦醒了。到處是跑動的腳步聲、武器的碰撞聲、馬匹的嘶鳴聲。

  晨霧中影影綽綽地能看到一隊隊士兵正鑽出帳篷開始列隊,他們亂糟糟的隊伍隨著時間推移,逐漸變得規整,甲片在灰濛濛的光線里泛著暗淡的冷光。

  「舍費爾。」

  伯恩哈德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那張憨厚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鄭重的表情:「今天我沒辦法陪在你身邊了,你要儘可能活下來。

  「你也一樣!」

  舍費爾深吸一口氣,說道。

  雖說是侍從,但舍費爾不能一直跟著伯恩哈德,他得跟其他騎士們的侍從們待在一起,組成一支「侍從旗隊」。

  所有布蘭登堡軍的步兵,都要按照各自隸屬的地區和領主,劃撥到不同的旗隊之下。

  這些人效命於城鎮議會,地方上的領主,騎士——他們是布蘭登堡選侯封臣的臣僕,所以要想將他們打散,重新編制起來,是不可能的。

  這樣做也未必就比讓他們繼續按照地域分區更合適。鄉鄰,朋友,甚至是親戚們聚在一起,煥發出的戰鬥意志,要遠比跟一群陌生人並肩作戰強得多。

  但戰爭顯然也不能讓每個騎士或是貴族,各率領自己的部下,來一場村頭街口的械鬥,那是中世紀的戰爭模式,到現在早就已經過時了。

  因此便產生了一種折衷之法。

  這種方法名為「區旗隊」。

  說白了就是按照他們所來自的地區,劃分出一個臨時性質的旗隊,統一進行管理;比方說十到二十名來自同一個村莊、同一個街區或是同一座領主莊園的徵召兵,會編組為一支十人隊。

  再按照河谷、教區或是城鎮,將這些十人隊編組為一整支一到三百人不等的旗隊。

  這些旗隊會由各自地區的德高望重的人來指揮。

  而將這些步兵們帶到選侯麾下的貴族騎士們,則會被集結起來,接受選侯統一的指揮。

  舍費爾挎著一個皮口袋,在營地里一路小跑著朝廚房的方向跑去,在那兒,他領到了醃肉,麵包,乳酪等冷食,足夠他和伯恩哈德兩個人一天所用。


  在他回去路上,他看到營地外面,有一道挎著佩劍,朝這邊走來的身影。

  那人沒有穿盔甲,僅僅穿了件紫色的束腰外衣,裹了件大紅色的斗篷,上面繪著那道醒目的黑色龍紋。

  晨露打濕了他斗篷上的毛邊,還有被束起來的棕色長捲髮,他的靴子上沾了一些草屑泥濘,徑直來到人們面前,一時間舍費爾甚至都忘記了同他打招呼。

  還是那人主動開口道:「日安,舍費爾騎士。」

  「日...日安,大人。」

  「昨晚睡得怎樣?吃的如何?」

  來者語氣溫和地詢問道。

  而舍費爾也結結巴巴地回應著,等到這位大人離去,他才滿懷懊惱地暗罵,自己剛才的表現一定是糟糕透頂。

  可誰又能想像得到,這樣一位大人物,居然會記住自己的名字,並屈尊降貴地同自己打招呼呢?

  他甚至想要喚住利奧,把手裡端著的食物都放在地上,然後五體投地地磕上幾個響頭,以彰顯自己絕不是自矜身份才端著姿態,等待這位大人主動向自己開口。

  但他又不敢這麼做。

  因為「所謂的磕頭禮是東羅馬帝國的禮儀」這樁事,純粹是他道聽途說而來的,萬一在君士坦丁堡的習俗當中,磕頭實際上是罵人的意思怎麼辦?

  利奧從黑鷹旗隊的軍營中巡視了一圈,這些經過他仔細觀察,跟各方領主都沒什麼牽扯的好苗子們,才剛剛加入到了他的摩下,就要踏足戰場了。

  他不確定這對於他們原本的命運而言,究竟是一種幸運,還是說不幸。

  因為有著過目不忘的本領,他能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

  他們也都因為這一點,而激動得不能自已,發誓會在戰場上奮勇爭先,不辜負利奧的期望。

  對此,利奧反倒有些後悔。

  可他也絕不能說出諸如「上了戰場,優先保命」這種傷士氣的話,一支軍隊一旦失去了不畏生死的精氣神,那麼這支軍隊就算保全了下來,骨子也垮掉了。

  而此時,在中軍大帳內。

  腓特烈選侯正為自己穿戴著盔甲,在他身邊,是已經換好黑白配色的罩衣,以及一套鮮亮板甲的「薔薇騎士」。

  「薇薇,我時常會想,一個家族的子嗣到底是豐饒些好,還是單薄些好?子嗣越是豐饒,來日裡的內鬥就會越殘酷;子嗣少了,便又可能陷入到絕嗣的窘境。」

  「我本來覺得是前者,但現在,似乎父親僅有三個兒子,都尚顯多了些。」

  「就像加洛林王朝的虔誠者路易,在他的統治末期,整個加洛林家族已進入到最豐饒的時期,整整八個加洛林子嗣擁有國王和皇帝的頭銜,擁有自己的巨龍或是效忠於自己的龍騎士。緊跟著,偌大的加洛林帝國,便在一場殘酷的血龍狂舞當中,分崩離析。」

  「你母親死後,我這些年一直沒有再娶。」

  選侯深深地看了自己女兒一眼:「或許你仍舊記恨我對你母親的無情,但我也有我的理由。」

  「我明白的。」

  薇薇安娜輕嘆了一口氣,她的母親韋廷家族的卡塔琳娜,正是對面薩克森公爵的親妹妹。

  也就是說,她的親舅舅,正在支持她的親叔叔搶奪她的繼承權。

  在政治聯姻中,又怎能奢望彼此間能締結多麼深刻的親情呢?

  薇薇安娜開口道:「父親,西吉斯蒙德皇帝總共生了五個兒子,但盧森堡王朝還是絕嗣了。可見,上帝若是要一個王朝絕嗣,與子嗣是否豐饒無關。」

  「呵,你說得對。」

  選侯笑了笑:「你總能一針見血,說出有見的話,我曾經無數次懊惱於你為何不是一個男子,但現在我反倒覺得,利奧那句話說的很對一上帝將你賜予我,便是我最寶貴的禮物。」

  「如果換做讓利奧來當你的兒子呢?」

  選侯遲疑了下,旋即啞然失笑。

  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利奧是他的兒子,還有誰膽敢質疑他的繼承權?布蘭登堡也早就已經降伏了波美拉尼亞,甚至是條頓騎士團,成為神聖羅馬帝國北部的強權了。

  「抱歉。」

  「無需抱歉,最起碼這證明了我為自己挑選夫婿的眼光很好。而不像那些主見同樣很強的貴族小姐們,被流浪騎士或是吟遊詩人們給騙走了貞操。」


  選侯有些驚訝道:「你們已經...」

  旋即,他又舒開眉頭:「做了就做了,等到婚禮上的圓房禮上,我會派人提前準備好染血的布帛。」

  薇薇安娜臉頰上掠起一層緋意:「您誤會了,這只是一種比喻修辭。」

  選侯聳了聳肩:「薇薇,你得注意,千萬不要在我們這種大老粗面前說一些容易讓人誤會的修辭。」

  對岸傳來聯軍的號角聲,失去了馬格德堡主教的援助,阿爾布雷希特手底下的大軍仍舊沒有縮水多少。

  黑壓壓的騎兵們,在騎槍頂部繫著各式的燕尾旗和方旗,這些彩色的飄帶在風中獵獵作響。

  後面是規模更加龐大的步兵方陣,阿爾布雷希特砸下了重金,雇來了數支成建制的傭兵團,他們組成數十個小型的方陣,彼此間隔出十餘米的空隙。

  相對應的,淺灘的另一邊,布蘭登堡軍也伴隨著陣陣號角聲,搶占了曾經利奧所處的高坡,於此處列陣以對。

  利奧換上了一身鮮亮的哥德式板甲,胸口上的黑色龍紋仿佛具備生命一般張牙舞爪。

  在他身邊的,是新軍士兵,利奧已經決定正式將其命名為「龍首衛」,與「黑鷹旗隊」並列為麾下的兩支直屬的常備武裝;只可惜,在北德意志,黑鷹旗隊還能繼續擴充規模,龍首衛卻註定只能充當利奧的親衛了。

  此時,雙方軍隊僅隔著一條淺灘對峙。

  步兵們組成一個個方陣,排列在中央,組成一條寬闊的長龍。

  在方陣後方,則是雙方的輕步兵們,他們將在戰爭開始時,通過方陣中央的空隙,來到陣前,與敵人的輕步兵展開交鋒,待到敵軍陣勢前移,便會後撤回隊末。

  方陣兩翼,則是雙方的騎兵們。

  最後方則是由各自主帥親自統領的,最精銳的預備隊力量,全都是披堅執銳,戰鬥力極強的重裝騎兵。

  雙方在陣型上的排列,是如此趨於一致。

  因為這本就是過去,現在,乃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大部分軍陣的模樣。

  以步兵為鐵砧,騎兵為鐵錘。

  輕步兵襲擾,重步兵抗線,輕騎兵突襲,重騎兵碾碎一切。

  利奧騎著馬,朝中軍後方的預備隊跑去。

  黑鷹旗隊和「龍首衛」分別交給了康拉德和格萊扎斯統領,這兩支花費了利奧不少錢糧組建的軍隊,具體能發揮出怎樣的成效,也只能交給這頭名為戰爭的巨獸來檢驗了。

  「利奧,你來了。」

  頂盔摜甲的選侯大人,看到利奧到來,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這個女婿大概就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兒子形象了一之所以說是大概,只能說,因為就算是他幻想中的兒子,也不會有這般出色。

  利奧看了眼選侯身邊,那穿著黑白罩衣,胸前紋著紅鷹的女騎士,說道:「我來接替您,統領這支騎兵。」

  腓特烈選侯在個人武力上,也算處於這個時期,同齡貴族騎士們的平均線之上,但這樣的實力,可無法保證他能在戰場上活下來。

  選侯有些遲疑道:「你確定不需要爬到龍背上總覽全局嗎?」

  他是說過龍騎士不可輕動,但「不可輕動」又不是「不能動」。

  「您請放心,在關鍵時刻,我會和我的龍一起出戰的。」

  選侯想不出利奧怎麼在關鍵時刻騎龍出戰一雙方正廝殺至白熱化的階段,利奧位於敵人的包圍當中,先是奮力突圍,再跑回來爬到龍背上出戰嗎?

  會不會太麻煩了?

  但見利奧語氣篤定,他還是選擇了相信。

  「那我便將他們都交給你了。」

  利奧點頭應了聲,靴跟兒馬刺上的轉輪輕磕馬腹。

  那匹匈牙利純血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的嘶鳴。身邊兩名親衛同時高舉起那面紅底黑龍紋的方旗,深黑色的綢緞在晨風中猛地展開。

  「所有效命於你們正統君主的騎士們,記住這面旗幟。」

  「記住今天。記住你們腳下的土地,記住你們手中的武器,記住你們身邊的兄弟。」

  「很多年以後,當你們白髮蒼蒼,坐在壁爐前取暖的時候,你們的孫子會爬到你們的膝蓋上,問你們:爺爺,你年輕的時候打過仗嗎?」」

  「你們可以指著牆上的劍,指著胸前的勳章,驕傲地告訴他們:是的,孩子。我打過仗。我跟著利奧·巴列奧略,在易北河畔,打贏了那場決定布蘭登堡命運的戰爭。」」

  「我會帶給你們榮譽,帶給你們勝利,帶給你們無數戰利品和財富一—這將是一場足夠你們銘記一生的勝利。」

  身後,薇薇安娜迅速騎著白馬跟了上來,她在利奧的身邊勒住了韁繩,旋即從利奧親衛的手中,穩穩地接過了那杆紅底黑龍紋的旗幟。

  緊隨而來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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