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小人物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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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小人物的命運

  「沒錯,阿爾布雷希特大人絕不會做出如此卑劣之舉!」

  「這一定是希臘人的陰謀!」

  一番狡辯,竟也博得了不少人的認同。

  論政鬥的無下限,東羅馬帝國的貴族確實是整個中世紀歐洲的天花板,拉丁人在他們面前只能算是新兵蛋子。

  譬如「血親相殘」這種悖逆人倫的慘劇,在東羅馬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在許多德意志貴族眼中,東羅馬就是一個充滿了陰謀、背叛和暗殺的邪惡國度,那裡的貴族們毫無榮譽可言,最擅長用毒藥、匕首和謊言來解決一切問題。

  這也是他們不願接受一個東羅馬皇室成員統治他們的原因之一。

  「我們都知道,任何一個正派人都不會輕佻地把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放在嘴邊。」

  利奧抬高了語調,他看著那些竊竊私語的騎士們,高聲說道:「我是一個羅馬人,也是你們口中的拜占庭人和希臘人,但在場的諸位,有誰敢自詡在對上帝的虔誠這方面,能勝過我的呢?」

  「我曾在瓦拉幾亞的邊境,與異教徒鏖戰,殺的那異教蘇丹的軍隊大敗虧輸;也曾親自深入敵境,在奧斯曼軍隊的重重包圍之下,拯救出了上千名不願臣服於異教徒的虔誠基督徒。」

  「難道我會為了污衊一個仁善的基督徒,炮製出一場針對我自己的刺殺,而不惜賭上我的名譽,有辱我的信仰嗎?」

  一番話下來,雙方的騎士們也都不免動容。

  利奧的經歷實在太過傳奇,隨著吟遊詩人們的傳唱,即便是遠及法蘭西,卡斯蒂利亞和葡萄牙,或是更偏遠的蘇格蘭和愛爾蘭,都開始有人熟悉利奧的故事—一在這些故事裡面,利奧所展現出的性情,也的確與他們印象中的希臘人迥異。

  那絕對稱得上是一名真正的騎士!

  甚至便連他在接受冊封時所說出的那句誓言,都已經為不少人所熟知。

  阿爾布雷希特見情勢不妙,趕忙道:「利奧,我敬佩於你在聖戰當中取得的顯赫功績,但絕不會因此而放棄本該屬於我的繼承權。如果你現在願意退出,表示再不染指布蘭登堡的選侯之位,我也願承認你與我侄女之間的婚約,與你締結牢不可破的盟約,但你不該謀取一塊不屬於你的土地。」

  布蘭登堡施行的是半薩利克法,除非是家族的所有男性繼承人全部絕嗣,否則選侯之位是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一個女子來繼承的。

  西吉斯蒙德皇帝能將遺產傳給自己的女婿,是因為盧森堡王朝已經絕嗣了,如果他的堂兄弟約布斯特侯爵還在世的話,那肯定也輪不到女婿上位。

  堂兄弟尚且如此,更別提親兄弟了。

  這是阿爾布雷希特最大的優勢。

  利奧冷笑道:「選侯大人既然指定了薇薇安娜小姐為自己的第一繼承人,那麼她的繼承權本就該排在你這個旁系血脈之前,至於她無法履行的義務,也可由我通過婚姻代表妻子行使權利。」

  「布蘭登堡絕非什麼不屬於我的土地,我既然願意為了我的未婚妻,放棄在匈牙利的全部地產和布達堡宮廷中的高位,來到這片土地,那便是將這裡當成了我未來的家園。」

  「我會盡一切努力保護布蘭登堡,保護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貴族,教士和平民。」

  利奧語氣微頓,高喊道:「任何膽敢勾結外敵,入侵這片家園的敵寇,都將遭到我的迎頭痛擊!」

  話音落下,布蘭登堡的陣中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叛徒阿爾布雷希特!」

  「滾回你的領地去,布蘭登堡不需要你!」

  看著對岸士氣大振的敵人,阿爾布雷希特面色一陣鐵青。

  「既然我們都不願退讓,那就讓戰爭,讓上帝來做一個抉擇吧,誰是贏家,誰就是對的!

  」

  說完,他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陣中。

  利奧站在原地,目送著敵軍騎兵如同退潮般緩緩退回茂密的樹林裡,才調轉了馬頭,朝山坡上奔去。

  舍費爾回到營地的時候,那些徵召兵,僱傭兵,還有像他們這樣流浪「騎士」都還留在營地里,有資格前去與敵人對峙的,僅僅只有選侯摩下精銳的披甲騎士們。

  他將半乾的罩衣穿到身上,努力將上面自己根據紋章學的知識,杜撰出來的徽記展現給旁人,仿佛這就能使人們高看他一眼。


  但並沒有。

  他們兩個劫後餘生的小人物跑回到營地里,就像兩滴小水珠滾入了易北河當中。

  不對,伯恩哈德還是很顯眼的。

  這個大塊頭儼然一頭人立起來的棕熊,不管走到哪兒都能引來人們的矚目,如果不是他總是填不飽肚子的話,他可能會成為一個相當厲害的騎士。

  「大個子,我們要不要換個職業?」

  「為什麼?」

  「我本以為,成為騎士就會被視作一個體面人;在戰場上覓得軍功,財富,榮耀一獲得那些大老爺們的賞識,得到一個為他們看守莊園,馬場,或是城堡的工作。然後每天醒來時,都能看到同一堵牆,同一頂天花板,而不是看到天空,樹葉,或是那頂打補丁的帳篷頂。」

  「但現在呢?你改變主意了?」

  「我只是覺得,我們很難活到戰爭結束。」

  「你之前還說有龍必勝」。」

  「是啊,大老爺們取得了勝利,而我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塵埃—伯恩哈德,你是個有天賦的戰士,就連對面的阿爾布雷希特侯爵都沒有你高大魁梧。」

  舍費爾說道:「如果你能填飽肚子,在呼吸法上下點功夫,再踏足戰場的話,你活下來的概率會增加很多。」

  呼吸法是一種用進廢退的東西,長久吃不飽飯,即使是再強大的戰士,也會變得虛弱不堪。

  「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們不能這麼做。」

  伯恩哈德搖了搖頭:「是啊,每一名強盜騎士在墮落之前,或許也曾對自己說過:只要為自己賺到一匹馬,就能騎著它參加比武大會;只要為自己賺取能吃一個月的肉食,好好養養身子,就停手恢復自己一個體面騎士的身份一但騎士的榮譽一旦放下,就再也拾不起來了。」

  舍費爾說道:「我沒打算勸你去當強盜!」

  「但除了這些,我們還能做什麼呢?你可以去做一個抄寫員,我卻不願當掉我的武器,去換一把鋼弩,縮在人群後面對那些騎士們射箭,這是不榮譽,也不道德的。」

  舍費爾突然感覺有些煩躁:「你覺得究竟有誰真的把你當成是一名騎士了?

  誰會在意你是不是有損榮譽?等到你干出一番事業了,難不成還會有人為了你曾當過一個弩手,就指責你違背了教宗的諭令嗎?」

  教宗英諾森二世曾經提出過「禁弩令」,稱十字弩是「魔鬼的武器」,歐洲任何領主都不得將該武器用於「基督徒之間的戰爭」,違反者將被施以絕罰。

  但誰又真的把這當回事了?

  兩人互不相讓,對視了好一陣。

  遠處的小山坡上,陣陣馬蹄聲傳來。

  與敵人對峙的自家騎兵隊伍開始陸陸續續折返。

  「那些大老爺們回營了!」

  伯恩哈德有些意外道:「他們沒打起來?」

  舍費爾余怒未消,悶聲說道:「本來就不該打起來,這是規矩。」

  兩軍對壘,哪有直接就打起來的呢?

  「如果打仗都講規矩的話,我家鄉的村子也不會被那些大老爺們付之一炬。」

  有些遲鈍的伯恩哈德,第一次發出了如此犀利的嘲諷。

  「夥計,那是大老爺們之間的規矩。」

  舍費爾輕嘆了口氣:「誰讓你只是個流浪騎士呢?」

  而我還不如你,只是個冒充的流浪騎士。

  遠遠的,伯恩哈德看到了那一馬當先,與選侯的黑白四分旗並列的「紅底黑色龍紋旗」,上面那醒目的黑色巨龍張牙舞爪,振翅欲飛。

  這個棕熊般的巨漢突然開口道:「我們應當向利奧大人道謝。」

  「得了吧,大個子,他不會接見我們這種小人物的;若是沒得到允許的話,我們只是稍微靠近那位大人物,可能就要被他的親衛們當成是刺客處決掉了。」

  舍費爾語氣嘲諷,沒錯,對救命恩人要表達自己的感激可誰會在意他們這些小人物的,連一枚鉛幣都不值的感激?

  「他救了我們的命,我們必須要當面致謝。」

  伯恩哈德的語氣很執拗。

  在他家鄉村子被強盜騎士們劫掠,屠殺一空後,他曾為了復仇,追殺了一名仇敵整整三天三夜;在即將殺死對方時,那人曾獰笑著對他說:


  你當我是天生的惡棍嗎?

  我跟你是一樣的,領地被強盜騎士們劫掠,毀滅,除了一身武藝,什麼都沒剩下,為了填飽肚子,飼養馬匹,我才必須踏上這條路。

  現在,你殺死了我,未來也會像我一樣,走上這條不歸路。

  那時,伯恩哈德便發誓,要做一名真正的,永遠無損於騎士榮譽的騎士!

  如果舍費爾不是早摸清了這個新朋友的性情,一定會覺得這不過是個想攀附權貴、故作姿態的虛偽之徒。

  說罷,也不待舍費爾反駁,這個大塊頭便拽著他的手臂,往道旁跑去一兩邊到處都是前來迎接那些「大老爺」們回營的士兵,但伯恩哈德依舊憑藉壯碩的身軀,擠到了第一排。

  他探著身子,脖子伸得老長,見那擎著龍紋旗幟的騎士靠近,他趕忙扯著嗓子大喊道:「利奧老爺,利奧老爺!」

  看那架勢,胸膛挺得筆直,腳底下已經挪了半步,大有種一言不合,就要直接衝出去攔馬的衝動。

  「天父在上!你瘋了嗎!」

  舍費爾被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壓低聲音,伸手去拽伯恩哈德的胳膊,指尖都在發抖:「別喊了,求你別喊了,傻大個兒!你想害死我們兩個嗎?」

  「利奧老爺,感謝您在溪邊救了我們的性命。」

  懷抱頭盔,單手擎著軍旗,英俊非凡的龍騎士,有些驚訝地瞧了他一眼,他胯下的黑馬,也頗通人性地停住了腳步。

  那位龍騎士雖然居高臨下,但卻笑容和煦地對他們說道:「不必感謝我,上帝會眷顧每一個義士。」

  他又對「大熊」身邊的舍費爾說道:「你有一個好朋友,珍惜他吧。」

  天父在上,他居然對我們笑了!

  我區區一個冒牌的流浪騎士,怎會有如此殊榮?

  舍費爾發誓,這位龍騎士可能是他此生見過,最英俊,也是最有禮貌的騎士。

  「他們是你的朋友?」

  一個好聽的女聲響起。

  循聲看去,舍費爾又被騎士身邊,穿著白底紅鷹罩衣,明眸皓齒的女騎士給吸引了目光一她正牽著馬韁,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著兩個有些侷促的年輕人。

  天父在上啊,這世上居然還會有這樣漂亮的女人!

  龍騎士微笑著說道:「暫時還不算朋友,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任何人都不會拒絕擁有這樣的兩個朋友。」

  想來,那便是選侯的獨女,利奧大人的未婚妻,被稱作「薔薇騎士」的薇薇安娜小姐。

  他們兩個並肩走在一塊,可真像是一對神仙眷侶!

  讚美天父,也讚美這對新人!

  當他回過神來,退回隊伍里時,周圍的人群立刻一擁而上,詢問起他們兩個到底是如何結識的這位大人物的。

  舍費爾仍舊有些雲裡霧裡的,他剛才說了什麼?

  好像是希望同我們做朋友?

  我一定是聽錯了,還是說,這是希臘人慣用的客套話?

  但就在這時,一名不苟言笑的騎士驅散了人群,朝兩人走了過來。

  「我是康拉德·馮·霍亨洛厄,利奧大人的首席掌旗官。」

  作為條頓騎士團的分隊長,康拉德的地位不凡,也有不錯的行政才能,可在利奧手底下只能做一個手底下僅有管著兩名騎士兄弟的光杆掌旗官。

  畢竟利奧自己也僅有一支由希臘人組成的新軍旗隊。

  舍費爾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恭敬問道:「這位老爺,您有什麼吩咐嗎?」

  名字裡帶「馮」的,可都是正兒八經的大老爺!跟他們這些連「爵士」都不能稱一句的流浪騎士們,可不是一個階層的人。

  「我家大人看中了你,願意加入我們的麾下嗎?」

  伯恩哈德趕忙搖頭道:「不,不行,我要跟舍費爾一起。」

  舍費爾瞪大了眼睛,小聲提醒道:「蠢貨!你瘋了嗎!快答應下來!這是天大的好事!」

  康拉德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覺得,我家大人會讓一個在敵人騎兵面前,仍舊不願拋棄同伴的人,為了加入他的麾下,就拋棄掉他的同伴嗎?」

  舍費爾一下子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剛才滿腦子都是「錯過這個機會就再也沒有了」,卻從來沒有想過,那位高高在上的龍騎士,甚至連他這個拖油瓶都考慮到了。

  伯恩哈德也愣了,他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們兩個都能去嗎?」

  康拉德點了點頭,轉身就走:「跟我來吧。去領新的盔甲,武器和馬匹—

  明天,你們就跟在我的身邊。」

  舍費爾看著康拉德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一臉憨笑的伯恩哈德,感覺腳底下有些發飄——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走快些!」

  前面的康拉德騎士回頭催促道。

  「對了,看你們兩個都佩戴有紋章,雖然我從未聽說過那個圖案,但你們兩個應該都會騎馬吧?」

  伯恩哈德認真點了點頭:「是的,大人。我曾經有一匹能馱動我作戰的駿馬,名為捷步」,可惜我的胃口太大了,總也填不飽肚子,只能把它給賣掉了。」

  輪到舍費爾了,他一時間有些遲疑。

  他會騎馬。

  自己的神父老師家裡就養了一匹老馱馬。

  神父老師經常會為它套上馬車,載著他前往附近小鎮上採買生活物資。

  但他很清楚,康拉德騎士口中的「會騎馬」,可絕不是坐在馬背上跟著走,或是揮動鞭子,疾馳兩步就算了。

  「不會嗎?」

  康拉德對此似乎並不意外:「那你就先以侍從的身份,跟著這個大塊頭干吧。」

  舍費爾有些羞慚地低下了頭:「是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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