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囚徒(5.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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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門而入。

  薇薇安娜正穿著件白色的絲絨睡袍,為利奧準備著洗漱所用的熱水。

  「你答應了?」

  「只不過是幫著傳句話而已,我實在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利奧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禮單遞了過去。

  「一萬枚杜卡特金幣作為你為他牽線搭橋的謝禮,再加上每年給馬加什一萬杜卡特的貢金!」

  薇薇安娜不禁感慨道:「真是好大的手筆。」

  自己父親這位大選侯,每年所能收取上來的稅金,也就三萬多跟杜卡特等值的萊茵古爾登。

  這意味著,這位主教親王每年所能獲取的利益,怕是絕不會遜色於自己的父親多少——但問題在於,奧洛穆茨主教區才多大?甚至遠遠不足布蘭登堡的十分之一。

  就連鐵牙腓特烈選侯花費四萬古爾登,從條頓騎士團手中購回的新馬克領,都相當於奧洛穆茨主教區的四倍大了。

  利奧對此倒並不意外,他在收回埃格爾城的時候,曾經翻過埃格爾教區的帳本,明白這些教會諸侯們究竟有多麼富有。

  「這位主教親王,既能收領主稅,又能收教會什一稅;

  再加上奧洛穆茨主教的領地,屬於教會產業,無法傳承給自己的子嗣,自然也就不會在換代繼承當中被拆分;

  這也就導致,每一任奧洛穆茨主教,幾乎都能總攬教區的所有收益。」

  利奧語氣微頓,笑道:「而我們這些世俗領主就不然了,我們領地上的產出,不僅平白要被教會以什一稅的名義抽走一成,還要面臨領地繼承問題;

  譬如咱們神聖羅馬帝國的腓特烈皇帝,雖說是奧地利大公,但領地已拆分成無數零碎的碎片。

  據我所知,那座著名的蒂羅爾·施瓦茨的銀礦便被傳到了他的堂弟蒂羅爾伯爵西吉斯蒙德手中,他作為封君每年所能分到的收益,連百分之五都不到。」

  薇薇安娜提醒道:「實際上連百分之五都沒有。」

  薇薇安娜其實也明白教會諸侯們富庶的緣由,只是明白歸明白,真看到摩拉維亞一個教區的收益,便能比得上她的布蘭登堡還是有些震撼。

  利奧有些訝異:「你怎麼知道?」

  「法理上規定要繳稅,不代表就必須要繳。大多數時候,我們的皇帝陛下其實連一枚銀幣都拿不到。」

  「他這都能忍?」

  利奧有些驚嘆。

  「皇帝陛下的弟弟,外奧地利公爵阿爾布雷希特六世,曾經三度起兵,兵臨維也納城下,他哪裡有膽量再招惹一位坐擁歐洲第一銀礦的堂弟呢?」

  薇薇安娜提起這幾個名字,臉色有些複雜。

  同樣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也同樣是腓特烈和阿爾布雷希特。

  霍亨索倫家族這一代即將上演的鬧劇,跟哈布斯堡家族似乎也沒什麼分別。

  只不過,哈布斯堡家是一場決定了家族興衰,可能要持續很多年的內亂;換做霍亨索倫家,就僅僅只能說是一場鬧劇了,她的阿爾布雷希特叔叔,再怎麼勇武,也不可能對抗一頭巨龍。

  「不提我們這位睡帽皇帝了。沒想到今晚還有這樣一份意外之喜。」

  一萬枚金幣,就算在國王眼中,都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利奧相信,馬加什會很樂意為了這一萬枚杜卡特的貢金,對這位奧洛穆茨主教實行庇護的。畢竟,宣布對他實行庇護,可不代表就要為此跟他的老丈人開戰。

  昏暗的燭光下,薇薇安娜幫利奧解下了滿是煙火氣的外袍。

  她突然出聲道:「那什麼是意料之中的呢?」

  利奧微怔,銅盆里濺起細碎的水聲,洗手的動作驟然停住。半晌,他才收回手,用亞麻布擦去指尖的水珠,語氣平淡道:「除此之外,都在我意料之中。」

  「我明白了。」

  薇薇安娜垂眸會意,指尖輕輕捻了捻袖口的繡線,終究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夜風裹著春寒從窄窗鑽進來,一道黑影輕巧地躍過窗沿,黑貓尼斯甩了甩沾著夜露的尾巴,蹲坐在了燭火旁的木桌上。

  她抬起腳步,上前摸了摸黑貓柔順的毛髮,鼻腔里嗅到了些許煙火氣,她微微皺起眉,旋即說道:「那你早些休息吧,我要回去了。」


  在這個時代,即便是已經訂婚了的男女,發生婚前關係還是會被認定為「私通罪」,輕則繳納巨額贖金,重則開除教籍。

  這個時代最奇特的一點便在於此——一方面,教法依舊嚴苛,猶如諸王般層層疊疊,束縛著人性;另一方面,從普通修士,主教再到羅馬城的紅衣親王,教宗陛下,全都在半公開地違背著戒律,包養情婦,買賣聖職。

  「抱歉,薇薇。」

  利奧的聲音透出些許歉意。

  人心經不起考驗,他對薇薇安娜還做不到百分百信任,這一點她跟歐多齊婭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背後還代表了霍亨索倫家族,代表了布蘭登堡的勢力。

  而利奧跟歐多齊婭之間卻是完全綁定的,雙方是復國之路上的同路人。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薇薇安娜太聰明了。

  太聰明的人,總是會令人心生忌憚。

  「沒關係,我會等到你願意相信我的那天。」

  女騎士推開房門,頓住腳步,她輕輕提起裙裾:「夜安,利奧大人;夜安,尼斯小姐。」

  房門閉合的時候。

  男人與黑貓重新對視在了一起。

  「利奧,你說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黑貓抬起前爪,湊到鼻子尖嗅了嗅。

  「像她那樣聰慧的人,應該會有一些猜測,只是還不到說破的那天。」

  利奧輕嘆了口氣。

  前世記憶里,腓特烈三世的兒子馬克西米利安,在後面會迎娶勃艮第的大膽查理的女兒瑪麗,爾後瑪麗公主離奇墜馬而亡——勃艮第的全部遺產盡數為哈布斯堡做了嫁衣。

  就這場婚姻而言,夫妻二人雖然對治理領地有所分歧,但彼此間的關係其實也稱得上和睦,而按照他的行事作風,瑪麗公主墜馬而亡這樁事,未必就是馬克西米利安所為。

  最大的可能反倒是他父親腓特烈三世。

  但這也說明,當一個人的個人意志無法對自己的行為占據主導地位之時,這個人便始終帶了一層不可信賴的底色——他願意信任薇薇安娜,但不代表也能信任腓特烈選侯。

  而這兩者之間的關係,又是無法割裂的。

  「還沒恭喜你呢,尼斯小姐。」

  利奧用一副很正式的語氣說道:「從今日起,你便是一位真正的真龍小姐了。」

  尼斯很傲慢地仰起頭:「同喜,同喜,從今日起,你也是一位真正的龍騎士了。」

  最值得開心的事其實不在於此,龍騎士這一職業的晉升,本就是按部就班的事,真正最值得開心的,還是尼斯保留了這副隨時能切換身體的特性。

  但這跟之前的兩種形態,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之前尼斯的本體就是只黑貓,真龍化不過是她戰鬥時,通過能量凝聚的龍軀,而非真實存在的。

  現在她的本體已經變成了真龍,每當她切換身體時,另一具身體就會被「寄存」到另一處沒有時間概念的空間當中。

  「洗洗睡吧。」

  利奧打了個呵欠:「自己去洗澡,再自己吹乾,我有些累了。」

  黑貓腳步輕快地跳進了水盆里,等到洗掉一身煙火氣後,抖了抖毛髮上的水珠,僅僅是片刻功夫,殘存的水漬便被熱量烘烤乾淨了。

  她跳上這張華麗的大床上,聽到利奧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聲,才把尾巴尖墊到兩隻前爪下面,在利奧的枕頭邊安穩睡下。

  ...

  第二天清早。

  威廉從昏睡中醒來。

  他一睜眼,便感覺到腿部傳來了一陣刺骨的痛楚,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然根本未曾處於自己在城堡內的專屬房間,而是位於馬廄旁的一座雜物間!

  天父在上,自從他成功馴服獅鷲以後,整個奧洛穆茨就再沒有人敢讓他住在這種地方了。

  他強忍著腿部傳來的劇痛,坐直了身子,朝窗外看去。

  這一看,簡直不得了!

  城堡庭院中,到處都是穿著龍首罩衣的士兵,一名騎士扛著杆繫著「紅底黑龍紋」方旗的騎矛,適時從門外經過。

  他只覺自己的天都塌了。

  「壞了,都怪自己一時衝動,沒想到竟讓這些外來者們把奧洛穆茨城堡給攻占了。」


  他的心頭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愧疚感,他拖著一條瘸腿,咬緊牙關,朝門外走去——周邊的士兵們並未察覺到這個瘸子,即使他的動作根本稱不上隱蔽,但依舊沒人管他。

  「是因為我瘸了所以小瞧我嗎?很好!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從雜物間到獅鷲巢,僅有三百米的距離,但這段距離在如今的威廉看來,實在是太過遙遠了,他不得不走走停停,歇息好幾次。

  終於,他到了。

  看著獅鷲巢里那完好無損的獅鷲,威廉心中大喜,他迫不及待想要推開柵門,但下一刻,自己的父親便跟一個令他印象深刻的男人並肩從獅鷲巢中走了出來。

  是那個男人!

  男人的胸前繡著醒目的紅底黑龍紋,顯然便是那支軍隊的首領,那個名叫利奧的龍騎士。

  是那個男人!

  男人的胸前繡著醒目的紅底黑龍紋,顯然便是那支軍隊的首領,那個名叫利奧的龍騎士。

  而自己那平素不苟言笑的父親,跟他說話的語氣,卻幾近於諂媚。

  這下,更坐實了他的猜測。

  奧洛穆茨堡一定是被這些外來戶給攻占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拔出了腰間的匕首,朝利奧捅去,可還不待利奧反擊,自己父親便一腳踹了上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那敬愛的父親,臉上露出的竟是從未有過的冷漠。

  「把這個畜生給我關起來!」

  「是,閣下。」

  城堡總管神情複雜地攙起威廉,扶著他朝城堡走去。

  「少主,這已經是你第二次冒犯利奧大人了,你實在是太魯莽了。」

  「什麼利奧大人?他攻占了奧洛穆茨城!」

  城堡總管一聽便知威廉是想岔了,解釋道:「他是主教閣下親自請進來的。」

  「我父親怎麼會這麼做?」

  「他是我的仇人!害我斷了條腿!還險些殺死了我的獅鷲!」

  威廉不敢置信道。

  「少主,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稱呼你了。」

  城堡總管輕咳了聲,提醒道:「從現在開始,我奉勸你拎清自己的身份,因為你已不再是奧洛穆茨的少主了,你也不再具備騎乘獅鷲的資格。」

  「這怎麼可能?我要見我父親!」

  威廉劇烈掙扎了起來。

  但這個平素在自己面前,總是唯唯諾諾的城堡總管,此時卻突然揚起手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他用一種令威廉倍感恐懼的聲音說道:「主教閣下曾經有過很多私生子,但明面上我們所知道的,僅僅就這麼幾個罷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那些人,都被我處理掉了。」

  「假如你不想成為下一個的話。」

  他說罷,語氣重新恢復了往昔那般和緩:「威廉,你惹出了這般大禍,主教閣下還允許你活著,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了,希望你能夠理解。」

  迎著城堡總管溫和的笑容,威廉只覺遍體生寒。

  「是...我明白了。」

  ...

  利奧並不在意迎接威廉的究竟是什麼下場,這種熱血上頭的年輕人,不管做出什麼匪夷所思的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在跟陶什主教達成了賓主盡歡的約定以後,他便帶著隊伍,載著主教閣下慷慨相贈的禮物,重新啟程,踏上了去往布蘭登堡的旅程。

  而亨利和卡蓬兩位龍騎士,也重新騎上龍,返回了布拉格——他們未來的大部分時間,都要駐守於布拉格了。

  一路上,毫無波瀾,直到下午時分,前方的斥候們帶回來了警示——前方出現了一支規模在四十餘人的武裝隊伍。

  對面的隊伍,是由十餘名騎士,以及近三十名輕重步兵組成,他們護送著數輛馬車而來,最當中的,也是最醒目的,是一輛由手臂粗細的橡木欄組成的囚車。

  囚車當中的男人,以一副很彆扭的姿勢坐在囚籠里,雙手銬著枷鎖。

  車尾一道厚木門,三道鐵鎖橫七豎八咬著,鐵鏈纏了三圈。車板縫隙滲著暗褐污漬,風裡飄著霉臭與尿騷。

  對面的隊伍明顯很警惕於跟這支規模更勝的武裝團伙擦肩而過,但囚車裡的男人卻像是找到了救星般,朝利奧揮起了手:「嘿,那位尊貴的先生!要跟我聊聊嗎?」


  「住口,你這條狗雜種!」

  衛兵倒持長槍,狠戳了他一下。

  「他犯了什麼罪?」

  利奧指了指囚犯雙腳之上,兩片半圓形鍛鐵製成的腳鐐,中間的鎖鏈上還連著一顆巨大的方形秤砣;他的頭和雙手都被鎖在頸手枷里——這明顯已經超出了尋常重刑犯的範疇了。

  衛兵看著利奧,不敢絲毫無禮:「這位大人,他是一個十足的危險分子!」

  即便不認得這面紅底黑龍旗和新軍士兵們身上的黑色龍首紋章,他也知道這是名位高權重的大貴族,絕非他這種小人物所能招惹得起的。

  「前不久,在盧薩蒂亞地區的一名勳爵,重金購買來了一枚龍蛋,結果沒兩天便被這個邪惡的巫師找上門來,聲稱自己有孵化龍蛋的本領。」

  「那位勳爵按照他的要求,布置了一場盛大的孵化儀式,據說還使用了某種邪惡的血祭儀式,他們將龍蛋放到火堆上炙烤了一天一夜,結果夜半時分,龍蛋突然炸開,竟是將整座城堡都夷為了平地。所有參加儀式的勳爵家人盡數死絕,就剩下少數幾個僕人還有這個邪惡的巫師倖存了下來。」

  利奧恍然:「所以,你們此行是要將這個罪人送到羅馬城去?」

  衛兵說道:「沒錯,就讓聖座去懲治這個邪惡的巫師吧!」

  「我可沒有誆騙奧爾登爵爺,儀式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了!」

  囚徒咧開嘴大笑道:「要想成為龍之父,不冒點風險怎麼能行呢?眼看著那個叫利奧的流亡貴族,成了當今歐陸上最顯赫的風雲人物,難道你們就不羨慕嗎?」

  「等著吧,就算到了羅馬,你們的教宗陛下也絕不會捨得處決我的,甚至會把我當成座上賓!」

  利奧不再追問下去,而是讓到了道旁,目送著這支隊伍遠去。

  薇薇安娜來到利奧跟前,小聲問道:「他真的有孵化龍蛋的秘術?」

  「你覺得呢?」

  「他要有這樣的本領,料來也不會被關押到囚車裡。」

  雖然不是誰都有薇薇安娜這種將巫術跟劍術結合起來的「術戰者」的本領,但巫師們的體魄也絕不像外人所想像的那般孱弱。

  怎麼都不至於被一群尋常衛兵給關押起來。

  「但他能在火焰中毫髮無傷,應當也確實是個有本領的人。」

  「要派人把他劫走嗎?」

  利奧看著那支遠去的隊伍,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道:「還是算了。」

  巨龍雖然稀有,但遺留在歐陸上的龍蛋可不少,歷來,宣稱自己有能力孵化龍蛋的施法者不計其數,但真正能從中孵化出來的,縱觀整條歷史長河也寥寥無幾。

  就利奧所知,這些龍蛋無法孵化的本質,其實就在於龍蛋在離開母龍一定範圍之後,那層類似於龍騎士契約紐帶的聯繫便會被斬斷。

  龍蛋內的靈魂無法從母體汲取到養分,便會日漸衰弱,直至死亡。

  因此,任何孵化龍蛋的方式,都勢必涉及到血祭,玩弄靈魂這些方面上。

  他放著堂皇大路不走,去鑽研這些邪祟術法,純屬是自找沒趣。

  薇薇安娜「哦」了聲。

  對於能跟利奧一同,在天空中並肩飛行的歐多齊婭,她此前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羨慕的。

  經過了昨晚的事情後,這份羨慕就變得更濃郁了。

  因為她意識到一點,自己可能這輩子都很難得到利奧的全部信任了——而作為一個妻子,她明顯越是弱勢,便越是無法左右自己「共治丈夫」的決策。

  利奧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想當龍騎士嗎?」

  薇薇安娜有些意外地看向利奧,旋即點頭道:「當然。」

  「會有那天的。」

  利奧笑著摸了摸女騎士柔順的白金色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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