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新君士坦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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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獅巢城的東側,有一處簡易的碼頭。

  碼頭邊上有一圈被籬笆、木牆和壕溝同「城鎮區」分割開,自成一片天地的建築群,那裡是被稱作「工坊區」的地方。

  相較於人口眾多,略顯雜亂的城鎮區以及僅落下了個地基,圍著圈矮牆的城堡區,「工坊區」的戒備無疑是最森嚴的。

  這裡的守衛都是從赫維什堡和埃格爾城堡借調來的精銳騎士和軍戶,由於語言上有隔閡,他們平時幾乎不跟任何獅巢城的「本地人」交流。

  在工坊區工作的,大多數都是來自東羅馬故土的手工業者,一部分是從瓦拉幾亞遷過來的,還有一部分來自於佩斯城。

  他們的存在,使得許許多多原本只存在於利奧記憶當中,超越這個時代的遠見卓識,就如春天裡栽下的種子,逐漸萌生出了稚嫩的綠芽。

  歐多齊婭認真端詳著面前擺放的兩張紙頁,左邊這張紙質粗糙,薄厚不一;上面印著的文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字形大小也不一致。

  仔細觀察,還能發現字跡的邊沿有著許多毛糙之處。

  「這就是古滕堡印刷術的成品?」

  歐多齊婭若有所思道:「難怪跟手抄本的價格差這麼多。」

  她無意貶低書本的材質,畢竟書本再廉價,上面承載的知識卻不會變得廉價;只是若君士坦丁堡的藏書便是用這種材質的,想必早已淹沒於歷史的塵埃當中了。

  曾經埃及人使用莎草紙記載知識,這本來沒什麼錯,廉價的莎草紙在當時,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要比羊皮紙強太多了;但後果便是,現如今埃及生活的科普特人們,怕是連沙漠中佇立的金字塔為何物都不記得了。

  「殿下,您快看看我們親自製作的成品。」

  工匠們滿懷期待地說道。

  「嗯,紙質很白,也很柔韌,看起來已不輸於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的產品,它的成本比另一種紙高多少?」

  話音剛落,一眾工匠們便開懷大笑了起來。

  歐多齊婭還不知道自己鬧了什麼笑話,有些莫名其妙道:「我是說錯了什麼嗎?」

  「這是我們通過利奧大人傳授我們的『君士坦丁堡造紙術』生產出的『羅馬紙』,拉丁人造紙,往往使用收集來的破布,高檔品就用乾淨的白色亞麻布;低檔品就用雜色,髒破的舊衣服的邊角料。」

  那人還沒說罷,便有工匠迫不及待接道:「殿下,我們用的也是雜色舊衣邊角料,只是往料里摻了些蘆葦和亞麻杆打成的漿,再用明礬、皮膠處理過,紙就能變得白淨,墨水也不會暈開糊字。」

  「蘆葦和亞麻杆?」

  歐多齊婭知道,沿著多瑙河就分布有大量的蘆葦,至於亞麻杆更是只會被當作肥料一把火給燒掉。

  她有些不確定道:「所以我們的成本更低?」

  工匠驕傲地宣布道:「沒錯,我們的羅馬紙,質量已接近於義大利紙,但成本僅有義大利紙的四分之一。這意味著我們即使將羅馬紙定價為義大利紙的六成,也有五倍以上的利潤!」

  歐多齊婭一時間算不清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但「五倍利潤」四個字還是懂的,這意味著丟下去一枚金幣,便能滾出來五枚——利奧擁有匈牙利全境的免稅特許,說是五倍利潤,就是五倍利潤,一點也不用打折扣。

  一旁負責印刷的工匠輕咳了聲:「殿下,您再仔細看看這上面的字。」

  歐多齊婭還有些沒從驚訝的情緒當中回過神來,「哦」了一聲才重新捧起紙張細細觀察了起來——其實都用不著仔細看,便是不識字的人都能看出兩者之間的差距。

  買來的古滕堡印刷製品缺陷太多了,一看便覺得廉價,粗糙;反觀工匠們用「君士坦丁堡印刷術」製作出來的成品,字跡清晰,排版整潔,也沒有那些難看的墨漬。

  總體來說,這份成品已經遠遠超出了對方,比這個時代的許多手抄本都要強得多。

  那些富裕市民,神職人員和貴族,完全可以接受將其當作手抄本的替代品。

  「你們怎麼做到的?就靠利奧留下的那些隻言片語?」

  歐多齊婭很確定,利奧有關活字印刷術的改良方法,加起來也就寫了兩行字。

  「沒錯。」

  工匠感慨道:「殿下不要小瞧這些隻言片語,沒人告訴我的話,我可能這輩子都想不到只要在字模當中加點料,就能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此時古滕堡印刷術的字模,主要是用鉛和錫鑄造,質地柔軟,使用次數一多字跡就容易變糊,這一點倒不全是因為紙質和墨水的緣故。

  利奧的方法是,在熔鑄活字的鉛錫合金里摻入少量銻,就能使字模的硬度達標,且經久耐用。

  「銻」對於這個時代的人而言也並不陌生,希臘人常將其當作一種藥物使用,上匈牙利山區的礦山中,也常會出產這種礦石。

  「沒想到先代的能工巧匠們,竟有著如此出色的技藝,還好利奧大人有過目不忘的能耐,能從君士坦丁堡的圖書館中,翻找出這些古代先賢所留下來的饋贈。」

  「帝國失落了太多的遺產了,我們這些後代人但凡能撿起一兩樣,便足以受用終身了。」

  工匠們都很感慨,那些義大利人想來便是因為繼承,掠走了太多他們羅馬帝國的遺產,才成了當今歐洲世界手工業最繁盛的地區。

  歐多齊婭離開工坊群的時候,心情很複雜。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知識便等同於財富」這句話。

  即便是曾被十字軍洗劫過一次的君士坦丁堡圖書館中尚且藏有這樣豐厚的遺產,那麼洗劫之前呢?

  究竟有多少寶貴的財富,被目不識丁的十字軍給付之一炬?又有多少珍藏的孤本被那些貪婪的威尼斯商人運送裝船,送入到了「總督宮」中?

  臨走時,一名工匠對她說:

  「利奧大人是巴列奧略皇室子弟,他的先祖曾經重建了羅馬,將君士坦丁堡從異端手中奪回;現在,我相信他同樣能復現先祖們的榮光。」

  「還有您,殿下。科穆寧王朝一度中興羅馬,您和利奧大人攜手,我相信遲早有一天,雙頭鷹的旗幟會重新飄揚在君士坦丁堡的城頭。」

  這些背井離鄉的羅馬工匠,毫無疑問是東羅馬最忠實的擁護者。

  不然就憑他們的手藝,留在故土也不會遭受太多的刁難。

  即便是最殘忍暴虐的韃靼人,在屠城時,都會慷慨地赦免這些手工業者。

  但歐多齊婭卻有些不敢面對那些充滿期待的眼神,相較於尼西亞政權如同走進自家後花園一般,從拉丁人手中奪回了君士坦丁堡;奧斯曼人無疑要強大太多了。

  這些滿懷著「有朝一日重回故土」期望的流亡者們,以他們的年紀,恐怕這輩子都沒有回去的機會了。

  「這裡或許不該叫獅巢城。」

  歐多齊婭心中默默念出一個名字——與之相仿的三面環水的地形,相仿的一面朝向陸地的高牆,那分明就是一座「新君士坦丁堡」。

  走在城鎮區的街道上,過往的行人們紛紛向她致以最尊敬的問候。

  不是因為她是特拉比松的公主,或是埃格爾城的領主;而是因為她遵從了利奧的意志,為他們送上了糧食,農具和一切他們所需的東西,幫助他們捱過了寒冬的尾巴。

  她來到空地處,呼喚來了哈爾基翁——它的存在,使歐多齊婭能很方便地來往於埃格爾與獅巢城。

  要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統治並不容易,埃格爾人口超過五千,已屬大城市,下轄諸村再加上赫維什堡的領地,已經相當於大半個赫維什縣的地盤。

  再算上獅巢城,她目前所管轄的領地,已經相當於一個標準的伯爵領。

  要將這片廣袤的領地治理妥當,對缺乏管理經驗的歐多齊婭而言,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利奧為她留有了許多後手,譬如崇高的威望,與王室親密的盟友關係,還有一頭亞龍。

  天空中響起一連串的長嘶。

  銅鱗亞龍的鼻孔中冒著白霧,雙翼掀起陣陣熱浪,緩緩降落到了空地上。

  她爬上龍鞍,伸手拽過鞍側的加固皮帶,將皮帶端頭的鐵扣,精準卡進甲冑腰側的搭扣中——她仍舊做不到像利奧那樣不靠龍鞍便能馭龍起飛。

  來自波希米亞的消息斷斷續續,她聽到有人說,利奧在摩拉維亞逗留了一段時間,駕馭著黑龍將毀滅的龍炎傾瀉到了強盜騎士們的頭頂。

  他就是這樣的人,無論走到何處,都會成為人們眼中的焦點。

  「哈爾基翁,利奧不在,不代表我就任人欺負了。」

  「今晚,要給他們一個難忘的代價。」

  這段時間,常有人會去窺探重兵把守的龍穴。

  歐多齊婭清楚,這些人想要做什麼。


  馴服亞龍並不是無法逾越的難題,但真正能夠形成戰鬥力卻不容易。

  她通過契約紐帶的方式,使哈爾基翁能夠理解自己的指令作戰。這種超乎尋常的表現,已經引起了一部分有心人的注意——他們想來窺探哈爾基翁身上的隱秘。

  …

  布拉格的騎士比武場,設立於護城河廣場,這裡位於布拉格城堡北段城牆的正下方,站在城牆或是塔樓上,能夠居高臨下,俯瞰到整個戰局。

  這場比武大會的規模,遠不如布達堡的那場,參賽者大多是王室直屬的騎士和使節團隨行的匈牙利騎士們,只有少部分來自神羅諸邦的騎士和依靠比武謀生的競技騎士。

  噠噠噠——

  馬蹄聲轟鳴。

  圍觀的觀眾們大聲叫嚷著。

  戴著狗面盔,擎著面印有「交錯斧刃紋章」的騎士正與一名頭戴孔雀翎羽,襟袍上印著「黑色交錯樹枝」的騎士交鋒。

  前者是來自瓦拉幾亞的邊境騎士米爾恰,後者則是萊佩家族的年輕俊傑。

  隨著兩騎錯身而過,梣木質的重型騎槍轟然爆裂。

  在漫天木屑當中,米爾恰重新穩住了身形。

  他劇烈地喘著粗氣,這還是他第一次嘗試騎士比武,在瓦拉幾亞,一來沒什麼比武傳統,二來領主貧瘠,也支撐不起組織一場騎士比武的花銷。

  「該死的拉杜,我真是瘋了才會受你的激,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一場華而不實的比武上!」

  侍從伊萬兩手環抱著一把重型騎槍,發出少年人那尖銳的嗓音:「快,快回來主人,幹掉這個趾高氣昂的拉丁佬,你要是輸了,咱們全部家當都要交代在這兒了。」

  米爾恰定了定神,全覆式的頭盔,隔絕了外界大部分的噪音。

  但身後那頓了頓,便重新響起的馬蹄聲,已證明他的對手重新換用了新的騎槍發起了衝鋒!

  「快,快衝,我的老夥計!」

  他用腳後跟那帶有鈍齒輪的馬刺猛戳馬腹,原本還停留在原地的戰馬,立刻便飛躥了出去,憑藉邊境騎士與奧斯曼零散的西帕希交鋒的戰鬥經驗,使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換槍,轉向,重新展開衝鋒這一複雜的過程。

  雙方再度錯身而過,但這一次,米爾恰躲開了。

  他的半邊身子幾乎都傾向了戰馬的另一側,對面萊佩騎士因為用力過猛,手中的騎槍脫手飛了出去,整個人也因重心失控,差點被甩下馬去。

  圍觀的人們發出漫天的噓聲。

  米爾恰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他參賽前便研究過規則,裡面可沒有哪條不讓人躲避的。

  城牆上。

  伊日國王,希多妮公主,還有一眾王室重臣們正觀看著戰局。

  「誰會贏?」

  宮廷總管理所應當道:「當然是萊佩家的這個小伙子。那位利奧大人雖然是龍騎士,但說到底不過是個新近崛起的小人物,他的追隨者實力還是平庸了些。」

  「事情交代下去了嗎?」

  「您請放心,只要是利奧的私兵上場,我保證他們離場時,會把所有武器裝備和戰馬都留在場上。」

  伊日並不想跟利奧撕破臉,只是一點些微的冒犯,還談不上什麼仇怨,擁有龍騎士的布蘭登堡,勢必會崛起為北德意志的強權,兩者作為近鄰,維繫個良好的關係還是很有必要的。

  「要想贏得尊重,必先展露實力。我們曾經擊敗了十字軍,擊敗了阿爾布雷希特二世,擊敗了腓特烈三世,擊敗了那些塔博爾派的叛逆,我要讓所有人都知曉,揚·胡斯知曉真理,波希米亞依舊強大。」

  他對身邊的宮廷總管說道:「等到比武結束以後,你再以我的身份,替那些利奧的騎士們贖回他們的武器裝備和坐騎。」

  「是,陛下。」

  宮廷總管話音剛落,他的眼神突然投向了遠方。

  「陛下,您瞧,那位利奧大人親自出場了。」

  希多妮公主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看到了,看到了那兩道分別騎在一匹白馬與一匹黑馬背上的騎士,一者胸口處印著金獅;一者胸口處印著紅鷹。

  男方俊美挺拔,宛如降世的阿波羅。

  女方恬美如畫,宛如神龕中走出的雅典娜。


  他們就像是領受上帝旨意結合的一般,任誰看去,都要感慨一句「好一對亞當夏娃般美好的眷侶」。

  相較之下,她就像一隻醜小鴨。

  那些反對派貴族們的嘲諷之詞,仿佛又重新浮現在了耳畔。

  她幾乎是不受控制地發出尖銳的喊聲:「父親,派人擊敗他們,我要他們在比武場上顏面掃地!」

  見伊日國王大皺眉頭,宮廷總管趕忙出言解釋道:「公主殿下,今日還不是比武大會正式召開的日子,他們現在上演的不過是下層騎士間的預選賽,利奧大人只會參加明日的正式比賽。」

  說話間,只聽砰得一聲巨響。

  比武場上傳出一聲尖銳痛苦的馬嘶——萊佩騎士的坐騎被一截斷裂的騎槍刺穿了脖頸,痛苦地摔倒在了地上,不斷翻騰著馬蹄,也折磨著被壓在下面的騎士。

  「上帝啊!」

  城牆上,萊佩家族的家主發出了驚恐的喊叫:「快救人!」

  「這是一場謀殺!」

  有人大喊道。

  這種比武用的梣木騎槍,是空心的,一旦斷裂,只會形成飛濺的木屑,斷無可能會形成這種飛射出去的硬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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