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戰爭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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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提是,他真能做到的話。」

  利奧語氣微頓,說道:「尼斯,無論是名望,財富,領地,頭銜,都不比你對我更重要。」

  尼斯仰著頭,盯著利奧看了一陣,又低下頭來,慢吞吞地回了一聲「哦」,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等她抬頭時,利奧已經走出好遠了。

  她就又邁著小碎步追了上去,也顧不上腳墊上沾了石灰粉,在利奧兩腿之間來回跑著;只要利奧腳底下的步頻稍微變一下,就會踹到她身上。

  但尼斯小姐自始至終也沒被踹到過。

  利奧沒有徑直離開隔離區的營地,而是登上一座木質塔樓,遠遠眺望著對岸奧斯曼人的營地。

  奧斯曼人果然有大動作,沿河岸分布,如棋盤般的塊狀營地,此時正如同一座座巨大的蟻穴,湧出無數披堅執銳的「兵蟻」來。

  他們打著各色各式的新月旗,綠底白新月的是魯米利亞的西帕希騎兵;黑底,紅底的是從小亞細亞徵召的突厥和土庫曼輕騎,也就是所謂的「阿金吉」。

  還有打著黑底白新月旗號,裝備良莠不齊的「加齊」;以及除了打著新月旗,還保留了自身家族紋章的「基督徒僕從軍」。

  其中,西帕希騎兵是奧斯曼人的絕對主力,他們身著長款鎖子甲,戴著「帶護鼻的圓頂盔」或是「類似於庫曼人的覆面盔」,定位大概可以理解為」輕裝或是中裝騎兵「。

  他們就跟大多數有名的東方騎兵一樣,既可以遠程騎射,也可以近戰衝鋒。

  至於阿金吉,就是純粹的輕裝騎兵了,他們主要擔負斥候,掠奪,襲擾的職責,沒有統一的制式裝備,能掠奪到什麼就穿什麼。

  至於那些從東方來的「加齊」,也就是所謂的「聖戰者」,他們的裝備更加良莠不齊,其中出自邊境部落首領的加齊們,裝備可能要比西帕希騎兵更精良。

  但絕大多數出自破產農民,失地牧民的加齊,連一頂頭盔,一件皮革甲都湊不齊,只裹著一條包巾,手裡拿著的是鏽跡斑斑的柴刀,農具,或是削尖的木矛。

  在弗拉德三世授意的「瘟疫反攻」之下,這些加齊們受害最嚴重,此時一個個拖著病軀,像是蝗蟲般被西帕希騎兵們驅趕著,要越過冰面,發起進攻。

  明明是送死一般的任務,但他們臉上卻寫滿了狂熱,竟好似迫切想要死在戰場上,好進入天國之中享樂。

  再者就是那些基督徒僕從軍了,他們是奧斯曼軍隊裡重步兵的核心來源——大多是從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徵召而來的,穿著鏈甲或是札甲,扛著長柄斧槍或長矛。

  斧槍是一種類似於長戟的兵刃,能刺,能砍,能勾,只是刃面更加寬厚。

  倒是前世記憶里,名聲赫赫的「耶尼切里禁衛軍」不在。

  因為他們此時尚且只是蘇丹的禁衛軍,總人數僅有數千人,要等到數百年後,西帕希階層腐化失去戰力後,才會正式登場,取代西帕希成為奧斯曼帝國的絕對主力。

  「奧斯曼人看來是真要發起總攻了。」

  利奧耳畔,時而響起來自對岸,或是自己這方的號角聲。

  隔離區的營地里亂糟糟的,民夫們正按照他的命令,將改良版的「公雞藥劑」下發到患病的騎士,軍士們的手中,餘下那些輔兵,民夫們也紛紛拿起了武器。

  也不知這些民夫,輔兵們是從何處聽來了利奧將要離去的消息,紛紛趕到了營門,見利奧尚未離去,紛紛擁了上來,躬下身觸摸他的衣角,靴子。

  「大人,願聖尼古拉保佑您,旗開得勝,將突厥狗趕回多瑙河對岸。」

  「利奧大人,大天使米迦勒會持劍護佑您,您會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

  「願聖母瑪利亞為你披上護袍,願聖尼古拉在你遇險時伸手,平安回來啊大人!」

  利奧站定在了原地,有些哭笑不得地扯開被髒手們抹了一堆印子的衣角,向眾人還了禮,隨後才大步離開了營地,朝黑軍營地趕去了。

  臨回營時,他還特地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新衣服,以免將疫病帶回營區。

  封閉多日的營門,吱咔咔洞開。

  戴上了頂「狗面盔」的掌旗官伊斯特萬,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了,一見到利奧,他便躬下身來:「大人,歡迎您回來主持大局,我已將您的盔甲帶來了。」

  他指向身後,數名侍從們捧著的盔甲部件。


  「替我著甲吧。」

  利奧的甲冑,是一套在布達堡時,由馬加什親自賞賜下來的,由一位來自義大利的大師級工匠打造的「哥德式板甲」,黑色甲面上畫著醒目的金色獅徽,周圍還雕飾著漂亮的鍊金銘文。

  沒人知道這裡面,哪些銘文僅是裝飾性的,哪些又是至關緊要的,所以一旦損壞,就只能交給訂製這件板甲的匠師重新修復。

  他離去時才開工,等他抵達特蘭西瓦尼亞山區時,才由後續的輜重隊給送上來。

  這種「全身板甲」,跟利奧此前所說的「全套板甲」完全是兩碼事。

  後者以鏈甲為內襯,外罩胸板甲為主體,加裝有臂甲,肩甲,護脛,裙甲等部件,但即使有了全套的「鋼板甲組件」,也難以做到嚴絲合縫的防禦。

  利奧的這件哥德式全身板甲,卻是一體化的,甲片與甲片之間沒有一絲縫隙,活脫脫是把人裝進了鋼鐵殼子裡。

  這種哥德式全身板甲穿戴起來也是尤為困難,侍從們先是幫助利奧穿上了層帶有皮革軟墊的厚亞麻內襯袍,接著又套上鏈甲裙和鏈甲手套,以填補板甲銜接處的防護空隙。

  這一過程,即使是訓練有素的侍從們,也花了接近五分鐘的時間。

  「時間不等人,伊斯特萬,傳我的命令,叫各旗隊集結吧。輔兵,民夫們留下,也做好戰鬥準備,看守營地。」

  伊斯特萬領命離去,利奧才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抱怨。

  「若是遭遇敵人突襲,臨了才想起穿戴甲冑,等甲穿好了,一場戰役興許都已塵埃落定了。」

  「還要多久?」

  他略顯不耐地詢問道。

  「很快,大人,但穿甲這種事可急不得,若是因為心急,扣錯一個鉚釘卡扣,就很可能會影響到您的動作。」

  侍從們說著,也加快了進度。

  他們將最關鍵的胸甲和背甲通過絞鏈扣合,再猛拉皮帶,使這兩塊鐵片嚴絲合縫,不至於在戰鬥時鬆動;再往後,又依次安裝上肩甲、護臂、護肘,護腰、護腿、護脛...

  搞定這些,又要安裝頭盔!

  沒錯,這種哥德式板甲的頭盔甚至都不能隨時摘下,其一體的護頸要跟背甲的護頸嚴絲合縫,好在面罩是靠卡扣固定的,可以隨時打開。

  不至於說穿了甲後,便只能始終通過那一條狹窄的視窗來觀察戰局。

  利奧將甲冑穿戴整齊後,活動了下手腳,雖然能明顯感覺到受到了很大的限制,但仍舊能跑能跳,能翻身上馬,總之比他的預期要強多了。

  「我還是更喜歡我那套舊甲。」

  他見侍從們訕笑著不敢回應,便翻身騎上了卡隆。

  尼斯也跟著一躍而起,輕飄飄落在了卡隆的屁股上,她試著用爪子颳了刮哥德式板甲的背甲,發現光溜溜的根本無從下爪,便只能緊抓著馬鞍上的軟墊了。

  卡隆雖然只是一匹競技馬,不能騎來實戰,但利奧也不曾冷落這匹自己人生之中的第一匹馬兒,乾脆便充當了代步馬。

  他縱馬闖進營地里。

  直衝中軍大帳前的高台。

  悠揚的號角聲接連響了三陣,雄渾的聲浪震得校場邊的白樺林簌簌作響。

  早已做好準備的黑軍騎兵們,很快便按照各自旗隊、百人隊的編制,於大帳前的校場上列陣以待。

  最中央的旗幟下,便是黑軍里僅有五百人的重騎兵,他們紛紛挺著胸膛,端坐於坐騎之上,身邊是替他們保管替換坐騎的侍從和輔兵們。

  兩翼和後陣是占黑軍絕大多數的胡薩爾輕騎兵們,這些輕騎兵實則已初具驃騎兵的雛形,並非奧斯曼人的「阿金吉」輕騎兵那般的「輕裝遊騎兵」。

  他們雖然也擅長騎射,但騎射只是輔助手段,核心進攻手段反倒是換用騎矛,朝敵人薄弱處展開衝鋒,屬於「輕裝衝擊騎兵」,故而被視作是驃騎兵的雛形。

  前世記憶里,最有名的驃騎兵,大抵就屬波蘭人的翼騎兵了,而翼騎兵的崛起,也正要歸功于波蘭人吸納了許多流亡的匈牙利胡薩爾。

  利奧縱馬來到萬軍之前。

  他掀起面甲,黑色板甲上,金色的獅徽在冬日裡的暖陽下熠熠生輝。

  「諸位,我們在瓦拉幾亞忍受著酷寒,憂慮著瘟疫襲擾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今天,對岸那些怯懦軟弱的突厥狗,終於向我們齜出了獠牙。」


  黑軍只是僱傭兵,又是客場作戰,沒那麼多家國情懷,信仰對這些為了金錢而違背「十誡」的人而言也談不上有多麼堅貞。

  所以利奧的喊話也很乾脆直白:「我們遠離故土,來到瓦拉幾亞這道基督世界的前線,來到這片冰天雪地里跟奧斯曼人拼命,圖的是什麼?」

  「錢財!」

  「功勳!」

  「就這兩樣!」

  「我們是幸運的,擁有一個賞罰分明,不看你血脈出身,也不看你後台有多硬的君主。」

  利奧拔高了語調:「沒人會昧下你們的功績,也沒人敢貪污你們的賞金,若是戰績彪炳,便是如我一般,由一個邊境騎士,一朝被拔擢為赫維什堡的領主也不是不可能!」

  這話一出,前排的幾名黑軍重騎兵便鬨笑了起來。

  「大人,您是受聖喬治眷顧的人,我們可不敢跟您比。」

  利奧也笑了,他放緩了語氣,說道:「即便不跟我比,殺上幾十個突厥狗,搶奪一筆豐厚的戰利品換取到賞銀,等回故鄉以後,買上幾座莊園,甚至是一座小城堡,再娶一個貴族老爺家的女兒,當一個富家翁難道不正是我們夢寐以求的美事嗎?」

  「拿起武器,兄弟們,建功立業,填滿腰包的時候到了!」

  話畢,一眾黑軍騎兵們紛紛拔出武器,振臂吶喊了起來。

  他們不惜離開故鄉,跑到匈牙利這地方當傭兵,忍受著堪稱嚴苛的軍律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豐厚的賞銀嗎!

  利奧又強調道:「但我得提醒諸位,不要被賞銀蒙蔽了你們的心腸,別忘了黑軍里,最要緊的是什麼?誰若是在戰場上抗命不尊,別怪我軍法處置。」

  正說著,頭頂上一塊陰雲投來。

  黑軍們紛紛抬頭看去。

  「是歐多齊婭小姐和她的魔龍!」

  「歐多齊婭小姐,要那些突厥狗們好好嘗嘗魔龍的怒火!」

  他們不知道哈爾基翁這頭剪尾龍並不能噴火,只能噴吐出成片毒霧,不過對於普通士兵而言,這兩者之間也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不是誰都跟利奧這個藥罐子一樣,對於各種毒素都有著極為驚人的抗性。

  「出營,列陣!」

  利奧看了眼頭頂的哈爾基翁,下達了命令。

  或許,這場戰役里,他能看到四頭魔龍同時飛過天空的場景。

  浩浩蕩蕩的黑軍騎兵們,排著有序的隊伍,朝營地東方的一片空地開去;相較之下,一旁瓦拉幾亞人的營地,湧出的士兵人數更多,但無論是隊列,裝備,都要遜色許多。

  這就不得不誇獎黑軍們近乎統一制式的盔甲了,看起來,要比傳統軍隊裡那花花綠綠的旗號,紋章,顯得要整齊多了。

  此時,對岸的奧斯曼加齊們,已衝到了河面上,被駐守岸防工事的瓦拉幾亞人射了個透心涼,這些防禦薄弱的加齊,根本就是用來消耗守軍彈藥的,很快就盡數倒在了衝鋒的道路上。

  血水在冰面上凍出各種各樣的溝壑。

  伊斯特萬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說道:「奧斯曼人不會真以為一場瘟疫就讓瓦拉幾亞人死絕了吧,非要從瓦拉幾亞人的防禦工事正面進攻?」

  「當然不會。」

  利奧搖了搖頭,他觀察得更仔細,這些加齊們幾乎都是病號,衝鋒起來也有氣無力的,與其說是進攻,倒不如說是在尋死——死在戰場上,跟死在病榻上可不是一個結局。

  死在戰場上,屬於踐行「吉哈德」的終極形式,被稱作「沙希德」即「殉道者」。

  靈魂升入天園以後,可優先享用七十二位侍女,可在復生日為 70位親人說情,在八層天園裡享受更接近「主」的高位,還無需經歷天使的墳墓拷問。

  死於瘟疫,就只能歸類於「七類次要烈士」,只能赦免小罪,除此之外,即使他們也參加了「吉哈德」,比起普通信眾而言,幾乎沒有什麼優待。

  今衝鋒亦死,退縮亦死!等死,殉道可乎?

  這便是他們的心態。

  利奧將他的解釋說給伊斯特萬聽了,他一時間都對奧斯曼人的狂熱有些震撼,不住在身前畫著十字:「偽信蠱惑人心的本領真是可怕,能教這麼多人拋下一切,從遙遠東方來到戰場上送命。」

  利奧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多新鮮吶。

  你忘了歷次十字軍東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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