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血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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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血龍

  「這怎麼可能?」

  天底下哪有這麼奇幻的事?

  兩個月前,還是背負著刺殺大公特使的罪名,被迫乘船潛逃出國的罪犯。

  兩個月後,就搖身一變,成了自家大公殿下的座上賓,統管上萬匈牙利十字軍的皇家統領。

  「你確定沒看錯吧?」

  米爾恰不太自信地問道。

  「我確定。」

  拉杜的箭法可是一絕,眼力自然不會差的,他很篤定地說道:「我清楚看到,利奧就坐在大公下手的第一位——他就是那頭匈牙利的猛獅。」

  「天父在上!」

  米爾恰驚愕地合不攏嘴,他當然盼著利奧能夠擺脫追殺,在異國他鄉做出一番事業,但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快的結果。

  拉杜心中的震撼,一點也不比米爾恰少。

  沒錯,利奧絕非凡人,而是他們羅馬人的皇帝。

  但即便是受到教宗認可,已經加冕的君士坦丁堡皇帝托馬斯,也沒見他在義大利,成為一方領主,統領千軍萬馬呀。

  或許是因為這份震撼來的太過猛烈,以致於兩人渾然忘記了正身處何地,連大公殿下的宮廷衛隊長斯特凡·巴薩拉布何時出現在他們兩個的身後,都沒能注意到。

  這位宮廷衛隊長絕對是個狠角色,當初就是他親自主持的對瓦拉幾亞舊貴族的清洗,一場大屠殺,幹掉了數百號波雅爾貴族,將那些在地方上盤根錯節,根深蒂固的舊貴族的勢力幾乎是一網打盡。

  「你們兩個看來並不適應為大人們站崗的職責。」

  這個蓄著絡腮鬍,神情陰沉,被視作大公麾下頭號鷹犬的男人,盯著他們看了許久。

  方才出聲道:「那就去為我們大公殿下的小寵物去送餐吧。」

  米爾恰和拉杜兩人,此時正走在一條幽長的小道上,他們各自推著一輛獨輪車,上面堆滿了屠宰過的山羊—這便是對於他們的懲處了。

  他們要為大公殿下的紅龍餵食。

  越往前走,溫度便越高,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氣息。

  米爾恰感覺自己的小腿在打顫。

  「你怕了?」

  「我只是有些累了。」

  拉杜咧嘴一笑,也不去戳穿他:「說起來,你應該還是第一次看見魔龍吧一也算是個增長見識的好機會。」

  「你不是第一次?」

  「在君士坦丁堡,我已經見過了這世上最可怕的魔龍。」

  林間小路上,原本齊膝的積雪,不知何時開始消融。

  雪水順著車轍匯成細流,在凍土上蜿蜒出濕漉漉的痕跡。

  再往前,積雪的邊緣線愈發清晰,界限盡頭,地面上已裸露出濕漉漉的黑色泥土和堆積的落葉,米爾恰一不小心將獨輪車推進了水坑裡,濺起的水花甚至帶著一絲暖意。

  「該死的,這可是我最貴重的一件斗篷!」

  他奮力推著獨輪車,卻怎麼也翻不上去,還是拉杜伸出了援手,兩人合力才將著載滿了死羊的車子推出了凹坑。

  米爾恰喘著粗氣,看著遠處的異象道:「我們應該快要到了。

  「嗯。」

  冰雪不會憑空消融,布拉伊拉附近也不會憑空出現一塊如此溫暖的越冬勝地唯一的解釋便是,他們即將抵達大公殿下豢養的魔龍的臨時棲居地。

  「大公殿下也沒在附近安排隊衛兵。」

  米爾恰小聲咕噥了句。

  但很快,他就感覺自己說了一句愚蠢透頂的話。

  在林間小道的盡頭,是一片凹陷的谷地,這裡原本有著一座沼澤,是水鬼,沼澤女巫等魔物的天堂,如今已被周圍消融的雪水填充為了一座湖泊。

  而在湖泊的中央,一塊巨大的、如同黑色山峰般的光滑岩壁上,正盤踞著一頭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無比龐大的巨龍,通體覆蓋著熔岩般的血紅色鱗片,脖頸修長,身形精瘦,如果不看它的四肢和雙翼,儼然就是一頭盤踞成一團的巨蟒。

  它那對宛如惡魔之翼般的巨大肉翅,此時正遮蓋著它的頭顱,似是正處於休眠狀態。


  聽到兩人發出的細微動靜後,它的腦袋才從翅翼下伸了出來,露出了一張仿佛惡魔一般,生有一根巨型獨角的面容—這樣一頭龐然巨物,哪裡還用得著派一隊衛兵來守護?

  紅色魔龍熔金色的巨大雙目,緊緊盯著拉杜和米爾恰,強烈的壓迫感使兩個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不敢再靠近一步。

  魔龍顯然沒有攻擊的意圖,只是默默盯著他們,一對比它整具身子都要寬闊數倍,伸展開仿佛能把整個湖面都遮蔽於身下的巨大雙翼緩緩舒展開。

  「快走,它要發怒了!」

  拉杜咽了口唾沫,鐵面下,他那一貫冷酷嚴厲的疤臉上,此時也寫滿了恐懼。

  米爾恰結結巴巴道:「拉杜,你的腦袋比我靈光,你說斯特凡那個狗娘養的,真的不是要把咱們還有這些羊一塊餵給這個大塊頭嗎?」

  在東正教的壁畫,神龕上,經常能看到魔龍的身影,但即便是撒旦化身的「七首十角大紅龍」,也不過就是比跟它對戰的聖米迦勒稍大些許。

  哪裡比得上真正窺見到此等魔龍,所帶來的強烈衝擊力。

  拉杜強行鎮定道:「我只知道,咱們再不快點,等它不耐煩了,絕不會因為咱們兩個是給它送飯的,就饒恕我們一條性命。」

  米爾恰都快哭出來了,也只能硬著頭皮推著獨輪車往前送。

  所幸,這頭紅龍一確切來說,應當是血龍,對他們兩個人似乎並沒有多大的興趣,當他們把獨輪車上那些光禿禿的山羊屍體堆到湖邊時,它便如一同海獸般,緩緩從湖中心游曳至岸邊,吞吃了起來。

  它那血盆大口根本不需咀嚼,便能輕鬆將一整隻羊吞進肚子裡。

  兩人也顧不上獨輪車了,面朝著魔龍,動作輕微地一步步向後退去,拉杜發覺那血龍只顧埋頭乾飯,根本沒有在意他們,便再也顧不上旁的,發足狂奔了起來。

  米爾恰緊隨其後,臉上滿是驚惶。

  兩人一直跑出了老遠,才停住腳步,臉上俱是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來。

  「拉杜你個狡猾的傢伙,居然不等我。」

  拉杜很坦然地說道:「等你做什麼?興許那個大塊頭追上來時,一口把你吞了打牙祭之後,就不會再追我了。

  兩人相視一笑。

  「今天可真是個驚心動魄的日子。」

  「說實話,此前我一直以為巨龍沒什麼可怕的,就像吟遊詩人們口中傳頌的,派出一支精銳小隊,就能斬下它的腦袋,博取屠龍者的美譽。」

  「但現在看來,別說一支精銳小隊了,就是千軍萬馬,唯一能夠取勝的可能就是將這個大塊頭給撐死。」

  米爾恰喘著粗氣,感慨萬分。

  拉杜只是沉默著,不曾言語,或許是又想起了那頭降臨於君士坦丁堡的魔龍那樣的怪物,任誰瞧了都會將其引以為一生的夢魔。

  「我得說,你們羅馬人的君士坦丁堡淪陷得不冤。」

  米爾恰重重拍了拍拉杜的肩膀:「士兵們再怎樣努力,騎士們再如何英勇,在這樣的怪物面前,也沒有任何意義。就是不知道,匈牙利人的巨龍又是什麼模樣?」

  「聽說,那個匈牙利龍騎士是個公主,會是馬加什國王的女兒嗎?」

  米爾恰忍不住猜測道:「該不會是利奧這小子走了大運,當上國王的女婿了吧?」

  拉杜翻了個白眼:「蠢貨,匈牙利的馬加什國王今年還不到二十歲,哪來的那麼大的女兒?」

  宴會一直進行到很晚才散去。

  率先出來的雅洛米查,站在營地里安靜等待著,他心底有著千絲萬縷的疑惑想要利奧為他解答,但真等他看到利奧從營帳里出來,他反而不敢上前去搭話了。

  因為利奧是由他所效忠的大公殿下,親自相送的。

  ..

  這位素來以殘酷,睚眥必報著稱的大公殿下,言辭間竟是頗為熱切,儼然像是接待一位摯友;反倒是利奧對他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傲慢無禮。

  這樣的場景,即便是在他最荒誕不羈的夢境裡,也不會出現吧?

  雅洛米查再一次意識到了兩人之間,身份與地位之間已有了極為懸殊的差距,這絕不是一人在宴會上高坐上位,一人卻只能屈居末席這麼簡單。

  遍觀整個瓦拉幾亞公國,也再不會有哪個人敢像利奧一樣,對待他們大公殿下的了。


  看到利奧同大公殿下道別,向營地外面走去,他猶豫了良久,竟是絲毫不敢提起追上去的勇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跟對方攀交情的資格。

  當初,他對利奧的態度,雖說也沒有太大的問題,但也絕對談不上有多麼寬仁,反倒是一門心思想著把利奧的采邑抵押掉,變作自己的家臣騎士。

  「算了,算了。」

  他輕嘆了口氣,裹緊了渡鴉披風,騎上了馬兒向著布拉伊拉走去,可憐他手底下的騎士們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只能孤身一人踏上了返程。

  利奧跟歐多齊婭並肩走在瓦拉幾亞營地里。

  他其實也注意到了雅洛米查,但他卻沒有主動上前去攀談,兩人之間本也談不上有多深的交情。

  「咱們要回營地嗎?」

  「先不了,維塔,咱們先去瞧瞧我們的敵人去。」

  利奧提議道。

  出了軍營不遠,歐多齊婭便通過心神上的紐帶,呼喚來了哈爾基翁一這頭銅鱗亞龍,宛如一隻蒼鷺般從兩人的頭頂飛落,翅翼捲起大片的雪粒。

  瓦拉幾亞人的準備很充分,不僅為匈牙利援軍們準備了營地,包括哈爾基翁都得到了一塊頗為寬裕的「龍苑」。

  也不知弗拉德三世把他的那頭獨角紅龍藏在了哪兒,反正不可能是在軍營里,不然哈爾基翁這種亞龍連靠近的念頭都不會有。

  兩人翻身上了龍背上。

  相較於此時覺醒度已經過半的尼斯,哈爾基翁的體型反倒要顯得嬌小了許多,兩人坐在一起,必須貼得很近,利奧甚至能夠嗅到歐多齊婭脖頸間的幽香。

  歐多齊婭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你的手別亂放,我們要起飛了!」

  哈爾基翁雙翼鼓起冷風,振翅而起,它今晚在瓦拉幾亞人的軍營里,也算是飽餐了一頓,足足三頭宰殺乾淨的山羊進肚,這些天來連日奔波,充當大軍耳目的辛勞,也去了大半。

  哈爾基翁越飛越高。

  對比尼斯,哈爾基翁現在不僅是體型上要小一截,也很難做出那種高難度的與地面幾乎呈九十度角的垂直爬升,只能逐步向天空中攀去。

  歐多齊婭努力瞪大了雙眼,往對岸看去,只能看到星星斑斑的營火:「我什麼都看不到!」

  利奧取出一瓶「夜鷹藥劑」遞給了歐多齊婭。

  「把它喝下去就能看到了!」

  利奧沒有喝藥,他的雙眼已經變作了跟尼斯一般無二的熔金色澤,有了跟真龍等同的夜視能力,他能清晰地看到多瑙河對岸,奧斯曼人連綿如海洋般的軍營。

  「讓哈爾基翁低一些,但不要引起奧斯曼人的警覺,他們敢跟弗拉德三世對壘,絕對藏有針對巨龍的底牌。」

  若換作是別的勢力,尚且有小覷巨龍的威脅的可能,但奧斯曼人本就擁有著一頭龍騎士,沒誰會比他們更清楚這種龐然巨獸在戰爭當中發揮出的可怕破壞力。

  什麼烏爾班巨炮,波斯回回炮,希臘火,都比不上這種龐然巨獸一口龍炎來的實在。

  連弗拉德三世都不敢貿然駕馭巨龍飛到奧斯曼人的營地上空,利奧可不想給弗拉德三世擋槍。

  「我看到了!」

  歐多齊婭突然出聲道:「好神奇的藥劑,如果能大批量裝備給士兵們的話,咱們趁夜展開一番突襲,必定能給奧斯曼人造成重創。」

  在她的視角中,原本儘是漆黑,囫圇一片的世界,已經變成了黑白兩種顏色,所有事務的輪廓也都變得清晰,分明了起來。

  「設想不錯,但沒有這種如果。」

  利奧給她潑了盆冷水,在夜盲症居高不下的時代里,如果能大規模製造「夜鷹藥劑」絕對是一件軍伍之中的利器,可是相較於金盞花葯劑這種基礎的治癒藥劑,夜鷹藥劑的製備難度要高出不止一籌。

  此外,夜盲症大多只是困擾著普通士兵,如果是修行呼吸法的精銳之師,每天都要攝入大量的肉食,雞蛋,乳酪,是不會有這種病症的。

  對於這種人,「夜鷹藥劑」僅僅能使他們看得更清楚一些,效果雖然有,但絕沒有歐多齊婭設想的那般美好。

  「你聽到了嗎?」

  利奧突然說道。

  歐多齊婭搖了搖頭,在哈爾基翁的背上,她只能聽到呼呼的風聲。

  就在這時,又是一聲悠長的野獸嚎叫,從對岸傳來,雖然傳到半空當中時已經很輕微了。

  但利奧仍舊能夠分辨出,這是一頭血魔的咆哮。

  他心中恍然,或許在旁人眼中,弗拉德三世的大營和對岸奧斯曼人的大營只是遙遙相對,還未開始真正的交鋒,但戰爭早就已經開始了。

  那便是弗拉德三世的血魔軍團!

  這些晝伏夜出的魔物,若是放在正面戰場上,或許會被數以萬計的西帕希騎兵碾成芥粉,但若是論夜襲,刺殺,絕對是一把好手。

  利奧將他的猜測解釋了一番。

  「看來,今晚的奧斯曼人是很難睡上一個好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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