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尼斯小姐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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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尼斯小姐的前世今生

  尼斯第一次見到利奧時,還是在蛋里。

  它被安放在搖籃中,懷揣著那個名叫君士坦丁的男人,孵化出一頭真龍的殷切期盼。

  「沒用的蠢貨!」

  「從我被你們的先祖指派的竊賊們,從母親巢穴裡帶走的那一刻,命運就已註定!」

  它恨這個男人,也恨他的先祖們。

  恨那些「將它帶離了巢穴,從此只能在蛋殼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逐漸走向消亡,永遠也不會有破殼而出,翱翔於天際的那天」的人。

  懷揣著憤怒與怨恨,真龍很快就發現,這個就躺在自己身邊的小傢伙,天生便比旁人有著更加充沛的「性靈」,這是所有生命在誕生之初便具備的東西。

  於是,它開始滿懷惡意地汲取這份「性靈」,延續自己已經瀕臨熄滅的生命之火。

  但數百年歲月的磋磨,即便是得到了男孩兒的「先天之靈」,它依舊在男孩兒兩歲那年,徹底成為了一顆冰冷的死胎。

  可或許是因為它汲取了男孩兒的「性靈」,它的靈魂並未消亡,反倒是與男孩兒有了一份永遠無法割棄的聯繫,任憑它憎恨,憤怒,卻也擺脫不開。

  又兩年過去了。

  憤怒的情緒逐漸冷卻,就像它的身體,那顆已經冷卻為岩石,被束之高閣,甚至當作一件古董售賣給了熱那亞商人,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的死蛋。

  它眼睜睜看著這個因為被奪走了一半的先天性靈,從而變得屏弱不堪,幾度瀕臨夭折的嬰兒,成長為了一個體弱多病的男孩兒。

  在布拉赫納宮裡,他總是安靜,沉穩地坐在角落裡,以一種不符合他的年齡的睿智,洞察著世事。

  它想要嘲笑這個可憐蟲,不是不想像他的同伴們一樣活潑,而是根本做不到,但或許是明知對方聽不到,最終,它還是沒有嘲笑出口。

  男孩兒為了解決自己身上的毛病,讀了很多書。

  即使無法像那些在尼斯看來,同樣屏弱的人類幼崽一樣,艱難地吸納空氣中的靈性,鍛鍊自己的體魄,使自己成為更強壯的「孱弱人類」,他依舊沒有頹廢下去。

  就跟他那個明知前面有著無法戰勝的強敵,依舊像是一隻不知死活的螳螂,孜孜不倦尋找著不存在的破局之法的父親一樣,既固執,又可笑。

  它無數次對他說出惡毒的詛咒。

  「這就是你的命!」

  「這就是對你先祖們的所作所為,該有的報應!」

  但都得不到回復。

  沒人能看得到它,它就像是被囚禁於牢籠里的幽靈,與世界隔了一層看不見,但又無法逾越的森嚴壁壘。

  時間長了,男孩兒反倒成了尼斯心目中,唯一的一個能帶給自己樂趣的對象,它會期待他在圖書館裡,翻找那些記載著有趣秘聞的書本,而不是無聊的典籍。

  會期待他今天又品嘗了什麼美味,而不是飲下那根本不會有效的苦澀湯藥。

  會盼著他不再學習枯燥乏味的人類語言,而是轉去看一些「誇張」「可笑」「失真嚴重」,但也足夠有趣的騎士文學。

  直至那天。

  奧斯曼人的魔龍壓境。

  一頭有著三顆腦袋,即便是在它這種真龍眼中,也是分外強大的巨龍,毀滅了這座,由男孩兒先祖們堆砌起的華麗的石頭堆。

  它看著人們哀嚎著四散逃亡,看著那些可悲的渺小生命在火焰中被炙烤成焦炭,它的心中卻並未生出多少快意—一股名為悲痛的情緒,從彼時已成少年的男孩兒身上蔓延了過來。

  它看著火焰將塔樓焚燒,將要吞沒少年的身體。

  看著對方露出坦然的神情,仿佛擺在眼前的一切苦難,都已在他的預見之中。

  它心中想到的,卻不是朝思暮想的解脫。

  不舍?

  可憐?

  同情?

  就連它自己也搞不懂,究竟是出於怎樣的緣由,驅使著它,將那些滾燙的龍炎分割開,在這絕境當中,為男孩兒撐起了唯一的一片淨土。

  「拿了你的東西,我現在也償還給你了。」

  它這樣想著,又看到一個包裹在鋼鐵中的男人,闖進了火海中,臉上露出了極為震撼的神情,隨即毫不猶豫沖了進來,抱走了唯一倖存下來的男孩兒。


  爾後。

  便是人類那看上去頗為可笑的戰鬥。

  他們披上鋼鐵,充作鱗甲。

  拿起鋼鐵,又偽作爪牙。

  他們騎上戰馬,好使自己跑得更快,邊跑邊衝殺,沾了滿身同類的血漬。

  它看著這個成年人類,帶著男孩兒登上了一艘用木頭拼湊起來的,能夠漂浮在海面上的東西上——跟男孩兒一起讀過書的尼斯,知道這就是所謂的「船」。

  男孩兒逃出生天了。

  這是一件好事。

  但可惜的是。

  沒過多久,這個即便用鋼鐵包裹著自己,依舊屏弱的成年人類,便因為傷病陷入到了垂死的境地—一人類就是這樣孱弱的物種,除了智慧以外,一無是處。

  它不覺悲憫,卻也不願譏嘲,因為這個仍未成年的稚嫩男孩兒,又將陷入到危險的境地當中了。

  它看著男孩兒,艱難地跋涉在冰冷的沼澤地里,在水鬼的追殺當中,像是一隻狼狽不堪的耗子,挖出了一顆不知名的藥草,試圖憑藉他記憶里的知識,熬煮成湯藥,救回那個成年人類。

  可惜,他拼盡了一切努力,仍舊未能奏效。

  在冬天降臨的第二個月,男人還是死了。

  男孩兒拖著男人沉重的身體,用一桿比自己還要高的鐵杴,艱難地挖掘出了一個洞,用匕首削出了一個簡陋的十字架,插在了墳頭上。

  人類就是如此,總是為了一些可笑的儀式感,去做那些無用的事。

  死了,就是死了。

  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像生而高貴的真龍一樣,連靈魂都有著堅不可摧的特質。

  後來,它看著男孩兒一步步整修著這座簡陋的茅草屋;看著他為了抵擋日漸嚴酷的低溫盡其所能地囤積著物資:看著他賠著笑臉,向燒炭工們推銷著自己熬煮出的湯藥,以換取取暖所用的柴炭。

  但他還是太孱弱了。

  十一歲的幼龍,已能噴吐出烈焰,翱翔於天際。

  十一歲的人類幼崽,卻因為先天不足,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刮跑。

  即便已經做了很多準備,在大雪壓垮了屋頂的那天,男孩兒還是淪落到了瀕死的境地,食物還有,但他不已再有用來烹飪,取暖的燃料。

  這個幾乎是自己親眼看著長大的男孩兒,就要跟著自己一同消亡,解脫,去到那不知是真是假的死者國度了。

  「真是個可憐蟲。」

  「如此卑微,如此弱小,又如此堅韌,就像一株雜草。」

  它想。

  「他那麼想活。」

  「就讓他活下去吧。」

  它將自己僅存的一絲火焰靈性,注入了男孩兒的體內。

  眼皮越來越沉。

  它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是否會是永遠的沉寂,看不到盡頭的長眠,但它不怕,也不在乎一這就是高貴的真龍,與卑微的人類最大的不同。

  「真龍,無所畏懼。」

  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也不知過了多久,同樣是在一個殘酷的冬天。

  黑毛如墨的貓媽媽,四隻爪墊裹著雪絨似的白手套,正叼著最後一隻幼崽的後頸,前爪深一腳淺一腳地扎進沒膝的積雪裡。

  越冬,永遠是動物們最大的難題。

  貓媽媽的爪墊已被積雪凍得發麻,它小心翼翼地放下口中的幼崽,抬起頭,看著面前出現的茅草屋——屋頂的煙囪里,正冒著稀疏的炊煙。

  木板拼湊成的簡陋木頭門,縫隙間溢出了些許暖色的火光。

  它不再猶豫,將幼崽放到了茅草屋的門口,旋即飛一般跑出了很遠的距離,躲在不遠處的枯樹後,耳朵豎起,捕捉著屋裡的任何動靜。

  可惜的是,屋內一片寂靜,仿佛根本沒有人在。

  它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喵嗚」聲。

  屋內,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推開門的,是一個有著黑色短髮的人類男孩兒,他裹著厚實的毯子,膚色是看上去就不太健康的蒼白,時不時還會咳嗽一兩聲。

  面對門口的動貓,他似有些發愁地擰起眉。


  但猶豫良久,男孩兒還是起身抱著幼小的貓仔,轉身進了屋。

  凝視許久的貓媽媽,忍不住低聲輕喚了一聲,旋即頭也不回地跑遠了一一它還有其它孩子要養。

  偉大的真龍再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個木頭勺子,勺柄里盛著香氣撲鼻的熱湯,它忍不住伸出舌頭,輕輕舔舐著。

  入眼的,還有一顆驟然放大了許多的腦袋。

  是那個小孩兒!

  他的臉變得很大,不,是他整個人都變得很大。

  偉大的真龍很疑惑。

  但偉大的真龍選擇先填飽肚子。

  男孩兒笑盈盈地看著它,伸手摸了摸它的額頭,說道:「你看起來黑漆漆的,就叫你尼吉魯斯好了。」

  偉大的真龍很想高傲地表示拒絕,但不爭氣的肚子催促著它,繼續品嘗著這個卑微人類進獻給自己的貢品一算了,等填飽肚皮以後,再計較這個凡人的冒犯之舉吧。

  吃飽喝足。

  困意立刻湧上心頭。

  真龍懨懨地閉上眼睛,想要休息,但很快就又睜開,張牙舞爪地想要反抗因為男孩兒掀開了自己的尾巴,並且發出了一聲令龍羞恥的感嘆聲。

  「原來你是一隻母貓,就叫你尼斯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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