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幽靈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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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泛著潮氣的狹窄艙室里。

  黑貓突然被急促的呼吸聲驚醒,它來到了午睡騎士的臉側。

  睡夢中的騎士,擰著眉,臉上有恐懼,也有憤怒,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

  尼斯對此並不陌生,它熟稔地用它那濕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利奧的鼻尖,柔軟的腳墊踩在他的胸口上,好一會兒,才將深陷於夢魘當中年輕騎士喚醒。

  見他醒來,尼斯蹲坐下來,眼神直勾勾盯著對方,似在擔憂著什麼。

  醒來的騎士,一時怔然。

  他又做了個關於君士坦丁堡城破的噩夢,但重點,不再是那駕馭著魔龍,宛如魔神般的異教蘇丹。

  而是那個為了避免被奧斯曼人擒獲,作為誇耀武功的俘虜,特地脫下紫袍,抹去一切能證明身份的標識,向著異教徒大軍發起決死衝鋒的皇帝。

  他說:「上帝不允許我成為一個沒有帝國的皇帝。我的城市陷落,我也將死亡。想要逃跑的人,就讓他去吧;而準備好去死的人,就讓他跟著我。」

  騎士團的掌旗官富爾克,有句話說的很對,最勇敢的羅馬人,都已隨著父親戰死在君士坦丁堡了。

  他想,父親大概就從來就沒考慮過,自己這個身體羸弱的皇子,能肩負起國破家亡的恥辱,扛起興復羅馬的重任。

  布拉赫納宮的宮人們,甚至沒有人認為他能安然活到成年。

  在他想要追隨父親而去的時候,是喬瓦尼老師阻止了他。

  可即便是待自己頗為看重,教授自己劍術和呼吸法的喬瓦尼老師,恐怕也絕不會認為,自己這個自出生起便泡在湯藥罐子裡的孱弱皇子。

  會在有朝一日,獲得現在這般強大的力量。

  並萌生出向整個基督世界,代表騎士個人勇武的巔峰——一個基督大國組織的騎士競技大賽的冠軍發起衝鋒的念頭吧?

  醒來的利奧再無困意。

  逼仄的艙室讓他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他看著仍躺在床上,睡容恬淡的維塔利奧斯,沒有去叫他,這十天來高強度的訓練,可給這個年輕人累得不輕。

  但維塔利奧斯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裡,這確實是一個可以在復國大業上,引以為臂膀的同行者。

  他抱起懷中的黑貓,佝著身子進到船艙的甬道,一路登上了聖約翰號的甲板。

  甲板隨著水波搖曳,像是一匹難以馴服的烈馬。

  多瑙河上的冷風,裹挾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吹來,利奧身上沁出的冷汗,被風一吹,寒意能刺透骨髓。

  利奧將那件「冊封儀式」上獲得的紅色羊毛斗篷披上,把尼斯裹得嚴嚴實實,貼在自己的胸口,只露出了一顆黑色的小腦袋在外面。

  那上面仍畫著他為自己設計的紋章,一頭黃檗樹皮染成的黃色立獅,腳底下還踩著一顆袖珍的惡狼頭顱。

  這樣的紋章,都不需紋章官來,隨便一個稍微懂行的貴族,就能看出這不過是個出身低微的小騎士,但也不會有人認為這是偽裝出的身份。

  多利亞船長打著招呼:「萊昂騎士,又到訓練時間了嗎?」

  利奧笑著應道:「還沒,但也快了,我只是上來透透氣。」

  眼下,聖約翰號已駛出了瓦拉幾亞的境內,他已不再需要掩飾自己的真名。

  利奧只是羅馬人的諸多常用名當中的一個,農夫的兒子叫利奧,鐵匠的徒弟叫利奧,修道院的雜役也叫利奧,不會有人看到就聯想到那位早已失蹤多年的羅馬皇子。

  這也是他即便就居住於一河之隔的布拉伊拉,也從未掩飾自己的名字的原因。

  萊昂之名,也就是「利奧」希臘語拉丁轉譯的變種。

  利奧取這樣一個甚至都不能說是「假」名的假名,無非就是騙騙那些不懂希臘語的奧斯曼人和瓦拉幾亞人。

  桅樓——一處搭建於桅杆上,用繩索和木板拼接成的小平台,身材矮小,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瞭望手突然高呼了聲「船長,快過來!」

  這聲呼喊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河面,驚得甲板上的水手們都停下了手裡的瑣事——瞭望手守在桅樓里半日,始終只低聲報著水深和河道走向,這般高聲疾呼,還是頭一遭。

  瞭望手,是聖約翰號這種海船在內河航行時必備的職位,能提前 1到2里發現前方的淺灘、暗礁、水閘,或是藏匿於蘆葦叢里的河匪。


  「怎麼了,有河匪?」

  多利亞大步奔向船艉,利奧也跟了過去。

  大的河匪團伙,大多是受沿岸地主豪強們所驅使的爪牙。

  有些甚至還會有貴族,騎士親自參與其中,其治下的牧羊人,漁民用來放風,一旦發現心怡的獵物後,立刻就會乘上小船前來劫掠。

  至於占絕大多數小股河匪,都是由窮困潦倒的漁夫,農民和牧羊人組成,農閒時才會跑出來搶劫。

  這種小股河匪,對於聖約翰號這種內河航運里的大船而言,幾乎沒有任何威脅。

  「不是河匪,我只是看到了一艘擱淺的船,不,也不一定是擱淺,總之就像是一艘空無一人的商船,連錨都沒下,順著河流漂向咱這邊。」

  瞭望手有些語無倫次。

  多利亞知曉,他是擔心撞上了所謂的「幽靈船」了。

  「慌什麼,一艘空船而已,這大白天的,你難道還擔心是幽靈船?」

  嘴上這麼說著,多利亞卻不敢大意,命人搖晃起銅鈴,召集船艙里休息的船員們,紛紛各歸其位。

  維塔利奧斯也從船艙里出來了,他有些緊張地挎著佩劍,還特地穿上了一身不那麼沉重,適合在甲板上搏鬥的皮甲:「萊昂騎士,發生什麼了?」

  利奧搖了搖頭,被裹在斗篷里的黑貓突然鑽出了腦袋,一對琥珀色的眼眸縮成了兩根豎針。

  看它這模樣,原本還不甚在意的利奧,神情也變得凝重了些。

  「準備好作戰,情況可能不妙。」

  他小聲提醒道。

  「嗯!」

  維塔利奧斯重重點了點頭,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缺乏實戰,甚至還未曾親自殺過人的他,既有些躍躍欲試,又有些緊張,握著纏有牛皮繩索的劍柄,手心裡沁出了一層細汗。

  嚴陣以待的聖約翰號,終於等來了那艘「幽靈船」。

  那是一艘寬體平底船——一種很常見的多瑙河內河航運商船,吃水線很淺,不容易受到暗礁的侵害,但也幾乎沒有抵禦風浪的能力。

  「頭兒,船上沒看見有人。」

  離得近了,一眾船員們紛紛開口道。

  「該死的,這是幽…幽靈船!」

  「上帝啊,它究竟經歷了什麼?」

  「要派人登船看看嗎?」

  船員里,幾個膽大的躍躍欲試。

  幽靈船的確可怕,但也意味著財富。

  普通水手這輩子也不可能攢夠買一艘船的錢,這艘寬體平底船幾乎是完好無損,哪怕其貨艙里沒有任何貨物,也絕對是一場了不得的財富。

  更別提,這樣一艘大肚子商船,裡面幾乎不可能沒有貨物,無論是銅錠,粗鹽,羊毛這類緊俏貨物,還是穀物蔬菜,只要拖到港口去,就能發一大筆財。

  財富,對於窮人而言格外動人心。

  因為這幾乎意味著能改變他們的生活,抬升他們所處的階級。

  「都給我站住!你們忘了才過去沒多久的黑死病了嗎?」

  多利亞眉頭緊鎖,早在去年,他就聽說了在塞爾維亞段的多瑙河航線上,有黑死病再度爆發,吞沒了一整個村莊的傳聞。

  他還記得,這種可怕的惡病是如何傳到北歐的。

  就是一艘載滿羊毛和屍體的英格蘭商船。

  它隨波逐流到了卑爾根,被那裡貪心的漁民們洗劫一空後,那些沾染了病疫的羊毛就這樣流通於當地的市場上,這才導致這場惡病席捲了整個斯堪的那維亞半島。

  「繞過去!」

  利奧突然開口道。

  隨著商船靠近,懷裡的黑貓,已經炸了毛,小小的身子頗為緊繃。

  「好!」

  船長几乎是立刻便採納了利奧的建議。

  聖約翰號開始轉向,以一種頗為安全的距離,緩緩擦過了這艘「幽靈船」的邊沿。

  有些水手不太樂意看著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嘴裡不乾不淨地謾罵著,但立刻就迎來了船長多利亞正義的鞭撻——這個時期,船長几乎便是一艘船上的國王。

  「你們這群蠢貨,被貪念蒙蔽了你們的盲眼!」


  「我在海上討生活的年頭,比你們這輩子加起來的時間都長,這艘船要是沒問題,早就被兩岸的漁夫或是牧羊人給拖走了,哪裡輪得到你們?」

  「想想,是什麼才能使一整艘船都無人駕駛?」

  「上面的人死光了?還是船艙里藏滿了河匪?」

  「真是一群遭瘟的畜生!腦袋裡塞滿鹹魚的蠢豬!」

  多利亞覺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損害,決定狠狠教訓一番短視的水手,這些水手們也不敢躲避,老老實實挨打。

  但很快,他揮動鞭子的手,便被一隻宛如鐵鉗的手給制住了。

  「萊昂騎士!」

  他沒好氣道:「你可不要為了他們求情,我打他們,是為了他們好!」

  「我不是阻止你教訓他們,而是,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他語氣微頓,說道:「水底下,有東西追上來了,傳你的命令吧,船長先生,我們要準備好作戰了!」

  氣氛,瞬間歸於冰點。

  水手們臉上都露出了驚駭的神情,凝神去傾聽,果不其然能聽到一陣急促的水流聲。他們紛紛湊到船舷邊上,從那艘寬底商船下面,隱約能看到一道巨影。

  「該死,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它會不會鑽破聖約翰號的船底?」

  多利亞顧不得詢問利奧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趕忙下令道:「別慌,都去取魚叉,刀劍,那畜生又爬不上來,如果是一條大魚,咱們今天都能飽餐一頓!」

  但下一刻,只聽一聲破水巨響。

  水面下潛藏的巨物,便猛然躥出,朝船舷上躍了上來。

  它不知是怎麼發力的,巨大的身體仿佛能夠飛躍,落於甲板的瞬間,整艘船都向側邊傾斜了一下,幾乎沒人在它這一躍之下還能站穩腳步。

  「是蟾魔。」

  利奧立刻便反應了過來,開口道:「小心它的舌頭,十米以內,都處於它的攻擊範圍,而且它還能噴吐出毒液,所有人儘量躲到邊上,不要移動。」

  這種魔物形似一隻巨大的蟾蜍,體表能夠分泌出劇毒,嘴裡也能噴吐出毒液團,是一種比起水鬼,溺鬼,沼澤女巫等強出太多的水生魔物。

  蟾魔一旦受孕,就會挑選船隻進行偷襲,將卵產在人的體內,往往會將一整艘船都轉化為幽靈船,在獵魔人的傳承里,這是一種相當罕見的日行魔物。

  但它也有著蟾類固有的弱點,就是靜態視力極差。

  當然,單是不動,可救不了自己的命。

  唯一的作用便是,使自己不會被蟾魔視作優先攻擊的目標。

  利奧提醒的話語才剛落下,便又有一道破水聲響起——既然是受孕的蟾魔,又豈會只有一隻。

  只見另一頭體型更為健碩,滿是褶皺和疙瘩的皮膚下,被肌肉撐得鼓鼓囊囊的蟾魔,再度落到了船舷的另一邊。

  兩頭蟾魔瞪著那對毫無感情的巨目,沒有發起進攻,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們隨時可以將整艘船上的活物,統統吞到肚子裡面去。

  「上帝啊!」

  多利亞忍不住發出低聲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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