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君士坦丁堡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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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拉伊拉港位於多瑙河左岸,由碼頭,倉庫,防禦工事組成,與布拉伊拉城區以「港口路」相連。

  這裡的最高長官是稅務官曼努埃爾,負責檢查港口貨物,徵收進出口關稅;發放貿易許可證;記錄商船貨物,確保關稅上繳進國庫等職責。

  稅務官邸是一座三層石木結構建築,大門上方掛著代表瓦拉幾亞的「黑鷹」盾徽,外面就是熱鬧的港口集市,來自奧斯曼,熱那亞,威尼斯,匈牙利的商人,都匯聚於此。

  受戰爭將至的刺激,最近的多瑙河運變得越發繁忙。

  作為稅務官的曼努埃爾每天要面對的帳冊,也肉眼可見變得厚實了許多,哪怕新招了一批文書,抄寫員,他依舊覺得有些力不從心。

  瓦拉幾亞的文盲太多了,能識字就是了不得的人才了,更別提還要懂得算術,計帳。

  曼努埃爾是個流亡的羅馬貴族,出身於顯赫的「坎塔庫澤努斯」家族的支系,但隨著故國破滅,與土地綁定的財富盡數淪喪,昔日繁華似錦,全成了過往雲煙。

  好在,他們這些羅馬顯貴,來到瓦拉幾亞以後,也算是頗受弗拉德大公的青睞,許多顯貴都被授予了「邊境領主」「騎兵將領」「城市長官」等要職。

  受大公青睞的原因也很簡單。

  受內戰影響,弗拉德三世處決了大批老牌波雅爾貴族,地方上的軍政人才凋零,提拔的平民貴族受限於學識,缺乏軍事教育,大多不堪大用。

  這些羅馬流亡貴族們,既是一群無根浮萍,又跟奧斯曼人有著不可調和的深仇大恨,正適合弗拉德扶植他們,與瓦拉幾亞的本土勢力形成制衡。

  稅務官是個聽上去不起眼,實則權勢不小的職務,是受大公直轄的中層行政官員,海量的財富要經他的手流轉,隨便揩幾滴油就能攢下不菲的身家。

  「大人,有您的信。」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稅吏捧著一封加蓋了蠟封的信,走了進來。

  曼努埃爾看清了蠟封上的圖案——一隻振翅欲飛的雙頭鷹,趕忙道:「快拿來。」

  不出曼努埃爾所料,這封信是先皇陛下的親弟弟,摩里亞專制公「托馬斯」所寫,眼下的羅馬遺民群體裡,也唯有他有資格使用這樣的標識。

  這位托馬斯大公在信上先是向羅馬的流亡貴族們表示:自己已抵達了羅馬,被拉丁教會的聖座陛下正式承認為「君士坦丁堡皇帝」。

  爾後便是對自己的兄弟,迪米特里的卑劣行徑進行了強烈的譴責,並表示作為巴列奧略家族的家主,已經開除了對方的皇室身份。

  看著信上的字句,曼努埃爾只覺腦子一陣發懵,險些氣血上涌——都到了這步田地,先皇的兩位弟弟,居然還在忙著內鬥。

  可當他讀至信末,看清那位迪米特里專制公的所作所為時,便稍稍理解了托馬斯陛下為何會有那般舉動

  事情還要往前說起,在先皇君士坦丁十一世繼位後,摩里亞便交由他的兩個弟弟「托馬斯」和「迪米特里」分治。

  前者占據摩里亞西部領地,後者占據東部領地,兩人共同享有「摩里亞專制公」的頭銜。

  君士坦丁堡陷落後,二人便為爭奪皇位繼承權與摩里亞公國的控制權而內鬥不止。

  待到托馬斯逐漸占據上風,迪米特里竟轉頭投靠了奧斯曼人,做出引狼入室之舉。

  這已是今年中旬的時候發生的事了。

  曼努埃爾本以為這就已經是迪米特里的底線了,未料想在信中竟得知,這位皇室要員竟靠著向奧斯曼蘇丹搖尾乞憐,被委命為了「色雷斯的埃諾斯的領主」。

  「懦夫!」

  「混帳!」

  「卑劣,無恥,毫無骨氣!」

  「你使你的兩位兄長蒙羞!」

  「羅馬就是敗壞在你這種小人手裡了。」

  看著氣得直跳腳,不住用希臘語破口大罵著的曼努埃爾,稅吏小心翼翼關上了門。

  曼努埃爾發了好一通的火,氣喘吁吁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桌上的信珍而視之地收進了匣子裡,其實不管是托馬斯,還是迪米特里,曼努埃爾都不覺得會是羅馬的救星。

  這兩個皇室子弟,距離他們的兩位兄長「約安尼斯八世」「君士坦丁十一世」差得太遠了。

  「什麼『君士坦丁堡皇帝』,拉丁教會的教宗賞了個樹枝編成的皇冠,他便珍而視之地戴到了頭上,難道他還真的指望那些拉丁人會好心幫助我們復國嗎?」

  「與其指望拉丁人的教宗,還不如指望弗拉德,最起碼他有決心,也有勇氣跟異教徒正面對壘。」

  「我的故鄉啊,難道我們畢生都沒有再回去的希望了嗎?」

  曼努埃爾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心中的苦悶實在無處傾瀉。

  他想起了就住在附近波雅爾領主城堡里的拉杜,雖然對方只是個君士坦丁堡宮廷廷臣出身的小貴族,但這個時候,也唯有他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了吧?

  想到這裡,他順手從柜子里取出了一瓶珍藏許久的摩里亞出產的「葡萄酒」,便打算放下手頭繁重的公務,去尋拉杜好好歇息一天。

  不曾想,剛打開門,一把磕碰痕跡明顯的陳舊短劍便抵住了他的喉嚨。

  來者是一個披著裹著厚氈袍,戴著蒙臉罩的男人,他的脖子前面還掛著個不倫不類的挎包,裡面鼓鼓囊囊的似是藏著什麼東西。

  此人抬起下巴,說道:「稅務官先生,我有些事想要跟您談談。」

  「這可不像是談事該有的禮節。」

  曼努埃爾冷靜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跟著不速之客的節奏,緩步向後退去,直至關閉了房門。

  「無需擔心,我對你沒有惡意,和你一樣,我也是失去了故國的羅馬遺民。」

  不速之客說道。

  「你想要什麼?」

  曼努埃爾皺眉道:「海關截留的稅銀?恕我直言,這是不可能的,稅銀的鑰匙分別掌握在我,布拉伊拉的雅洛米查領主,還有大公派駐的書記官斯特凡手中。唯有三枚鑰匙合一,才能打開銀庫的大門。」

  「你誤會了。」

  「這是拉杜騎士的信。」

  利奧遞出了一封蓋有蠟封的信。

  雖然拉杜說了,這個稅務官值得信任。

  但利奧可不敢將希望寄托在對方也是個對自己父親極端忠誠的臣民上——在利益面前,連血脈相連的族人都未必可靠,更別提外人了。

  天知道這位稅務官是不是也早已被吸血鬼同化了。

  聽到熟悉的名字,曼努埃爾鬆了一口氣,他撕去蠟封,取出了裡面的信紙,臉上的神情也由淡然,迅速轉變為了震撼。

  他抬起頭,看向利奧,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你...您能否摘下面罩?」

  利奧微微頷首,摘下了面罩。

  看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五官。

  曼努埃爾呆愣了許久,才道:「像,實在是太像了,難怪拉杜會說,只要我見到您,就絕不會懷疑您的身份。我只是不明白,您為何會出現在這兒?」

  「在君士坦丁堡淪陷那天,是喬瓦尼將軍帶我殺出了重圍,來到了布拉伊拉,後來他傷重不治去往了天國,我便於此地隱居了下來,直到今天。」

  利奧言簡意賅地揭過了曼努埃爾心中的疑惑:「我現在需要一艘船,一艘能載著我,沿多瑙河一路向西,去往匈牙利的船。」

  「您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去往匈牙利?」

  「是因為戰火將啟的緣故嗎?」

  「恕我直言,這一次,我們的確有取勝的機會。」

  曼努埃爾忍不住想要勸諫:「您何不乾脆在瓦拉幾亞公開自己的身份,召集所有流亡在外的羅馬人,與瓦拉幾亞的弗拉德三世結盟,共同對抗奧斯曼人呢?」

  利奧輕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他不願站到檯面上的原因,即便是忠於羅馬的遺民們,尚且想要左右他的決定,更別提旁的野心家了,被當作一個傀儡怕是他最大的福報。

  「曼努埃爾,瓦拉幾亞已經變成了什麼樣,你難道一點都不清楚嗎?」

  利奧加重了語氣:「連拉杜這樣的邊境騎士都知道了些許內情,別告訴我你身為大公直屬的稅務官,真就連一點端倪都沒察覺到。」

  「他連這些都告訴您了...」

  曼努埃爾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一切都是為了抗擊邪惡的奧斯曼人。瓦拉幾亞只是一個彈丸小國,不藉助這樣的外力,我又怎敢懇求您留下呢?」


  「我不會留在這個吸血鬼之國,也不會將希望寄托在向拉丁教會搖尾乞憐,這兩條路在我看來都是行不通的。」

  利奧沉聲道:「我會以自己的方式,為復國大業努力。」

  「既然您已做出了決定...」

  曼努埃爾以手撫胸,單膝跪地道:「那便如您所願,殿下。」

  「現在確實有一艘開往匈牙利的航船正要出發,他們是從黑海進來的琥珀商販,掛著熱那亞人的旗幟,您可以乘這艘船離開。」

  他的語氣有些失望。

  在他看來,利奧這位皇子殿下,也不過就是如托馬斯專制公一般,毫無勇氣的軟弱之人,絲毫沒有繼承先皇陛下的勇氣。

  在奧斯曼人大軍進逼摩里亞時,迪米特里引狼入室,不戰而降暫且不提;托馬斯大公也只是稍作抵抗,便帶著家人逃亡到了亞得里亞海對岸的羅馬城。

  如今仍在摩里亞堅持抵抗的,反倒是巴列奧略皇室的一個旁支「加萊薩斯」。

  並且直到今日,他所堅守的「薩爾梅尼科堡」仍未淪陷,且給奧斯曼人造成了不小的損失。

  利奧沒有解釋。

  道不同不相為謀,他跟弗拉德三世註定不是一路人。而且,他覺得即便弗拉德三世將靈魂出賣給了魔鬼,換來了吸血鬼的力量,也最多只能抵擋奧斯曼人一時。

  區區一個彈丸小國,戰爭潛力有限,註定會被奧斯曼人的鐵蹄淹沒。

  他甚至不知是否該期盼瓦拉幾亞取得勝利,被奧斯曼人統治,還是被吸血鬼統治——實在是一件很難做到兩害相權取其輕的事。

  「多謝。」

  利奧鄭重道了聲謝。

  「對了,皇子殿下,您的叔叔托馬斯已在羅馬宣布自己繼位為『君士坦丁堡皇帝』。」

  曼努埃爾始終沒有稱呼利奧為「陛下」,即便他也不願承認托馬斯專制公所謂「君士坦丁堡皇帝」的身份,但在他看來,這位最起碼敢於站到檯面上。

  而利奧這位貨真價實的羅馬共治皇帝,卻連面都不敢露,只想著隱姓埋名,以個人安危為重。

  利奧默然。

  在外人看來,利奧已死,自己這位托馬斯叔叔才是最正統的皇位繼承人,他戴上這頂空頭王冠,確實是件理所應當的事。

  前世記憶里,自己這位叔叔流亡羅馬城後,輾轉於歐洲諸王室的宮廷,畢生都在尋找復國路上的盟友——他還將利奧的堂妹「佐薇」,即所謂的「索菲婭公主」嫁給了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將利奧的另一個堂妹海倫娜嫁給了塞爾維亞的專制君主拉扎爾二世。

  還主動摒棄了東正信仰,皈依了拉丁教會。

  可這些嘗試,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

  在他死後,生活越發拮据,只能靠教宗資助維繫著皇帝體面的長子「安德烈」將頭上的這頂空王冠賣給了法國國王,但很快這位法國國王就病逝了。

  安德烈立刻宣布這場交易無效,恢復了自己的「皇帝頭銜」,並在臨死前,以遺囑的方式將其贈予了卡斯蒂利亞的女王伊莎貝拉一世和她的阿拉貢國王丈夫費迪南德二世。

  希望這兩位聯合統治的「西班牙王國」能為了這個空頭銜,跟日益強大的奧斯曼人對上。

  但顯然,這種幼稚的計策並未起到任何成效。

  自始至終,這兩位統治著貨真價實的強盛王國的君主,都將安德烈這位末代皇帝視若珍寶,卻不代表任何一寸土地的「羅馬皇帝頭銜」棄之如敝履。

  至於安德烈的弟弟,眼見復國無望,更是選擇投靠了奧斯曼人,皈依了異教,以這種不體面的方式重回了故土。

  「既然外界人們認為我已死,托馬斯叔叔就是理所應當的皇位繼承者。」

  「稅務官先生,就當我們未曾謀面過。」

  看著神情淡然的利奧,曼努埃爾長嘆了口氣:「是的,殿下,我們從未謀面過。拉杜說您是個出色的騎士,但願您能在別的地方,開闢出屬於您的領地。」

  「我會的。」

  利奧沉聲道:「真到了那天,我會重新豎起我的旗幟,公布我的身份,號召全天下所有流亡在外的羅馬人匯聚在我的旗下,但不是現在。」

  「我盼著你們能取得勝利,也盼著托馬斯叔叔能成功遊說起一場新的十字軍東征,但我不會像一個提線木偶,跟著你們的計劃行事。」

  曼努埃爾盯著利奧深棕色的眼眸,看著對方眼神中的堅定,總算是露出了一絲笑意。

  曼努埃爾拿出了兩盞酒杯,楔掉了葡萄酒瓶上的軟木塞:「如果您真能做到的話,我發誓,屆時,不論我身處何地,居於何職,都會第一時間投入到您的麾下,為您的事業而戰。」

  利奧搖了搖頭,強調道:「不是我的事業,曼努埃爾先生,這是所有羅馬人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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