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兩難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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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疤臉騎士的問話,仿佛一道驚雷劃破了靜謐的房間。

  利奧緊盯著拉杜的雙眼,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或許承天父之庇佑,皇子殿下得以逃脫,如今已經流亡到了拉丁諸國,籌備起了復國事宜。」

  拉杜怔怔端詳著利奧在燭光下的面容,他張開嘴,一時間竟有些失聲,他劇烈咳嗽了好一陣。

  利奧看著毫不設防的疤臉騎士,下意識把手搭在了劍柄上。

  拉杜仿佛沒看到利奧的動作,好不容易順過氣來,才道:「我見過皇帝陛下,他總是穿這件褪色的紫袍,帶三兩個僕人,於城裡巡視。」

  利奧點頭:「君士坦丁堡人都見過他。」

  自己父親接手的君士坦丁堡,已凋敝為了一座大農村,全城人口不足五萬,大片昔日繁華的城區被廢棄,甚至種上了莊稼變成了農田。

  這時的皇帝,不會比一個自由市的執政官更加高不可攀。

  拉杜笑道:「是啊,君士坦丁堡人都見過皇帝,但我的母親還做過陛下的宮廷畫師,她留下了一卷陛下年輕時的畫像作為收藏,你…您跟他很像。」

  利奧微微頷首:「我很榮幸。」

  兩人相視無聲。

  對峙良久。

  「陛下,您還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身份嗎?」

  利奧皺眉:「你懷疑我是皇子殿下?」

  拉杜言辭篤定道:「沒錯,我懷疑您就是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的獨子,東羅馬帝國的共治皇帝,於陛下身故後,本該加冕為皇的『利奧八世』陛下。」

  東羅馬歷史上共有七位名為利奧的皇帝,所以利奧若加冕,則為「利奧八世」。

  「拉杜大人,您是否太過異想天開了?這世上相像的人有很多。我只是一個草藥醫生,殺了頭狼人,被領主大人允諾冊封為騎士,就已經是承天父庇佑了,如何能是先君之子?」

  拉杜悠悠說道:「但既相像,又是在那天下同悲之年,從君士坦丁堡逃出來的羅馬人應不會多。我得承認,您的潛藏很大膽,即使奧斯曼人再狡詐,也絕不會想到您這些年就藏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這麼多年,您都未曾公開露面,他們只會以為您已夭亡——但您的潛藏,並不隱秘。」

  他勉強支撐起身子,將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臟的部位,躬下身道:「您無需擔憂我會出賣您的行蹤,但如今的瓦拉幾亞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您現在仍滯留於此,絕非明智之舉。」

  「你覺得是,那便是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利奧也不再隱藏。

  拉杜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利奧從腰帶中取出了一瓶藥劑遞了過去:「喝下它,應該會好受一點。」

  拉杜毫不猶豫飲下了藥劑,蒼白的臉上很快就多了一絲血色,利奧給他的是一瓶「金盞花葯劑」,一種很純粹的恢復型藥水,不再是簡單的草藥。

  「咳——」

  拉杜長出了一口氣:「這是宮廷里的秘藥?用在我這樣的廢人身上,未免太浪費了。」

  看著仿佛已認定了自己身份的疤臉騎士,利奧有些無奈道:「你說是就是吧。」

  「陛下,我覺得您是時候動身離開瓦拉幾亞,去往義大利了。」

  「為什麼?」

  利奧皺起眉:「哪怕退一步講,我真是那位皇子殿下,去義大利又能如何?當羅馬城那位聖座陛下的傀儡?拉丁諸王宮廷里的優伶?靠著賣慘,或是出賣自己頭上這頂並不存在的皇冠籌備復國的錢款?」

  拉杜沉默了片刻,作為一個典型的羅馬人,他同樣本能排斥著那些在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時,洗劫了君士坦丁堡的拉丁人。

  「無論如何,您都不該繼續逗留於此。」

  「既然你覺得我是皇子,那就坦誠相待吧。」

  利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告訴我,那些不知去向的保加利亞難民,究竟是怎麼回事?」

  拉杜神情微變:「這件事…您最好不要知道。」

  利奧加重了語氣:「如果我非要知道呢?」

  拉杜騎士猶豫了片刻,還是敗下陣來:「您若是知道了,只會將自己置身於兩難之境。」

  「他們都死了,對嗎?」

  利奧沉聲道:「而且是你親手殺的。」


  拉杜愣住了,他將自己往陰影中縮了縮,點頭道:「是,是我做的——這是上面的命令。」

  「自他們來到瓦拉幾亞以後,命運便已註定,他們無處可逃。」

  利奧追問道:「上面是哪兒?雅羅米查老爺還是…」

  「是弗拉德大公的命令,為了抵抗奧斯曼人,他舉行了一場規模龐大,遍及整個瓦拉幾亞的獻祭儀式,用來取悅魔鬼。」

  拉杜抬頭,凝視著利奧的雙眼,似乎想在其中看到一絲惶恐與不安:「整個瓦拉幾亞,有外來者的就獻祭外來者,沒有就殺農奴,這是所有波雅爾貴族都要繳納的血稅。」

  「弗拉德大公的命令…」

  「遍及整個瓦拉幾亞...」

  利奧苦笑了一聲,他算是明白,拉杜為何會說這是兩難之境了。

  「最新的那批難民在哪?」

  「我都已說到這一份上了,為何您還要追問?即使知道了,您又能如何?他們會相信你一個草藥醫生對他們說的『領主老爺打算殺了你們』,還是相信領主大人承諾的,給予他們莊園,地產,使他們能安居樂業?」

  「即便他們相信了你說的話,你又能送他們去往何處呢?」

  歸路是奧斯曼人的魔爪,前路是整個瓦拉幾亞的心腹地帶,他們根本無路可逃。

  拉杜沉聲道:「沒了他們,獻祭仍舊不會停止,領主大人麾下的諸多莊園地產,已有大半都已經空置了,您即便能挽救那些保加利亞難民,也會有別人因此而亡。」

  利奧突然感覺自己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他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喃喃低語道:「獻祭儀式…這位弗拉德大公,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拉杜苦笑:「奧斯曼人是如此強大,拉丁諸國又不可信賴,唯一可仰仗的兄弟盟國摩爾達維亞的斯特凡,也已死心塌地投靠了波蘭人。」

  「這種情況下,弗拉德又有什麼選擇呢?」

  「若是戰敗,整個瓦拉幾亞都將任由奧斯曼人的鐵蹄蹂躪,到時的死傷者,又豈會僅有獻祭出去的這些?」

  利奧挑起眉:「看來你很認同這位穿刺公的做法。」

  「與魔鬼交易,承擔此等罵名,只要是為了對抗奧斯曼人,有何不可呢?」

  拉杜語氣微頓,神情黯然:「如果當初皇帝陛下願意…」

  利奧打斷了他的話:「如果皇帝願意這麼幹,那羅馬誠該滅亡。」

  「陛下…」

  拉杜輕嘆道:「您說的對,為君者,不該行此下作手段。但我們只是小人物,為了復仇,我願犧牲一切。從我的手上沾染了第一個無辜者的鮮血時,我就已準備好墮入地獄了。」

  他抬頭凝視著利奧的雙眼。

  「您只是孤身一人,即使有威廉·馬歇爾,劍聖菲奧雷,卡斯蒂利亞的熙德那樣的勇武,也改變不了瓦拉幾亞的困境,所以我才希望您能明哲保身,遠離這一切。」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在利奧的心頭升起。

  這種情緒,比受到的大公特使的羞辱,還要更令他感到憋悶。

  拉杜笑了笑,試圖挽救這已跌入冰點的氣氛:「您已磨礪出了不遜於一位真正騎士的劍術,在這窮鄉僻壤,您依舊展現出了非凡的才能。我很期待您有朝一日,能夠成就一番事業,哪怕無法光復羅馬。」

  利奧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告訴我安置那些難民的莊園的位置。」

  「陛下您...」

  他看著一臉堅定的青年,勸阻的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好吧,我會告訴您位置,但您也需向我起誓,絕不將自身置於危險的境地,絕不做任何多餘的事。否則,即使您殺了我,我也絕不會交代。」

  利奧微微頷首:「我以巴列奧略家族的榮譽起誓!」

  …

  夜色已深,月上西頭。

  蕭瑟的秋風從多瑙河刮來,吹得人直哆嗦。

  布拉伊拉城裡的塔樓上,新上任的城鎮衛隊副隊長,利奧正和第一隊的同僚,或者說是屬下們坐在篝火旁烤火,火光映照出一張張暖色的面孔。

  小黑貓兩隻前爪揣在一起,湊到了離篝火很近的位置,腦袋一晃一晃的,被這溫暖的熱氣熏得昏昏欲睡。


  利奧把它往後挪了挪,擔心它被烤掉鬍子。

  傍晚時分,他們在老博格丹家的旅店吃了頓豐盛的大餐,還喝乾了三個橡木桶的啤酒,每個人都是扶著肚子離開的。

  晚市上,所想的「瘸馬」卻是沒有著落。

  遠方的村莊,亮著星星點點的稀光。

  喝到微醺的格奧爾基打著瞌睡,老揚庫對著篝火往手弩的零件上塗油。

  薩瓦,瓦西里,安德烈三人今晚請了假,組團去逛澡堂子了,本來格奧爾基也要去,但看利奧不打算去,便也有樣學樣跟著了,招來了好一頓調笑。

  得知了難民消息的利奧,並不打算做太多。

  但什麼都不做,又絕非他的性格。

  他打算抽一天晚上,去看看那些難民。最少,從裡面帶走一兩個孩子交給附近布拉伊拉的下轄村莊裡,那些想要孩子卻苦求不得的家庭撫養。

  布拉伊拉城鎮的守衛工作,由城鎮衛隊獨攬,下轄村莊的守衛工作,則一般下放給村鎮裡的「頭人」自治。

  「頭人」一般為小封建主,介於貴族與平民之間的階層,兼具行政與軍事職能,算是最基層的「鄉紳階層」,而非貴族體系當中的一員。

  要做到這些,利奧不僅要小心這些地方頭人的衛兵,還要小心那些半夜裡出來活躍的魔物。

  所以利奧才想著先把獵魔人呼吸法練成了再說。

  這毫無疑問,是一門比利奧現如今掌握的呼吸法,更加高階的呼吸法,天然就附帶屬性加持,不會如利奧這般只能使用無屬性的靈性。

  無屬性的靈性,就是單純的食物精氣沾染了靈性力量的產物,可塑性很強,但卻失了「地火風水」四大基本靈性力量的專長。

  地屬性靈性,毫無疑問長於防禦,絕大多數披甲重騎,還有重裝步兵,若是有得選的話,都會選取這種屬性的呼吸法。

  火屬性長於破壞,跟地屬性互為矛盾,同樣很受青睞。

  風屬性長於速度,鋒銳,適合弓箭手,輕裝劍士,斥候,輕騎兵使用。

  水屬性則擅長恢復與治癒,一般教會的神職者在掌控聖輝力量的同時,也會對此有所涉獵;但絕大多數的修會騎士,還是更青睞於其他屬性。

  水屬性,也是呼吸法中最少人選擇的門類。

  當然,絕大多數情況下,騎士還有軍士們都沒得選,有的練就不錯了,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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