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戰爭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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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利奧就已經醒過來了。

  早睡早起,已成了利奧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推開院門,兩隻小夜鬼的屍體已經被拖走了,地上留下了兩道長長的拖拽痕跡。

  利奧取來鐵杴,把院裡院外沾有血跡的泥土鏟到了遠處,又取來新土將其覆蓋。

  也難怪布拉伊拉的城裡人,骨子裡總有一種傲慢,不是誰都能像他們一樣,在晚上睡一個安穩覺的。

  布拉伊拉城裡是不會招惹魔物的,一來人氣太旺盛,守夜的衛兵們也不是吃素的,二來有聖天使教堂庇護,對於魔物而言,那就是一顆耀眼的太陽,讓它們本能遠離。

  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滿,上午要進林子裡采些草藥,捎帶著打算狩獵一些可食用的非人形魔物,昨天在城裡的晚市上,他採購了一些肉食,但數量有限。

  瓦拉幾亞除了北部鄰近喀爾巴阡山脈的山區地帶,畜牧業還算比較繁盛,其餘地區都是以農業為主,肉類產品的價格相當高昂,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

  等中午回來吃過飯,就要再度支起藥釜,接待來問診的客人了。

  把這些都料理乾淨,還要完成今日的劍術練習。

  ...

  鐺鐺鐺——

  遠方的教堂,傳出悠揚的鐘鳴。

  鐘聲很急促,久久不曾停歇,這是外敵入侵的訊號,所有聽到鐘聲的市民,在這時都應趕往聖天使教堂集會,城外村莊的民眾,也要前去聆聽村長的號令。

  「難不成真要打仗了?」

  利奧皺起眉:「還是說,只是有越境的奧斯曼小股劫掠部隊?」

  作為獨居的草藥醫生,他沒有田地,與地方領主沒有人身依附關係,也不需履行「兵役義務」,但這不代表在戰時他就能獨善其身了。

  按照前例,如果戰爭持續時間較長,他會被編入傷兵營為士兵提供醫療服務,如果戰爭持續時間較短,烈度較低,那大概率只是去聽一聲通知就能回來。

  利奧稍作猶豫,還是決定要去。

  只是在是否攜帶喬瓦尼遺贈給他的那把武裝劍時,又有些猶豫,以這把米蘭大匠師親手打造的利器,在戰鬥時無疑能大幅增加自己的實力。

  但喬瓦尼的遺產實在太珍貴了,一旦暴露,就連貴族都要眼熱,自己區區一個草藥醫生很難保住這樣的寶物。

  最終,利奧還是選擇了不帶。

  沒有利器,乾脆便韜光養晦就是了,他一個草藥醫生,即使被徵召入伍,也大概率只是負責後勤工作,無需親自登上戰場。

  一路走來,路上常能看到雅洛米查老爺麾下的輕騎兵,持著蓋有領主蠟印的文件呼嘯而去。

  看這架勢,戰爭的規模就小不到哪兒去,沒想到磨坊主這個老東西昨天所說的居然是真的,他區區一個磨坊主,又是從哪得到的消息?

  利奧心中百感交集,他又回想起記憶里,那頭遮天蔽日的可怕魔龍,以及騎在它背上,仿佛魔神一般的征服者,奧斯曼帝國的穆罕默德二世。

  就憑瓦拉幾亞這個小國,真能抵擋住奧斯曼人的兵鋒嗎?

  進到城裡,利奧發現街上的難民少了許多。

  恰逢衛兵格奧爾基正在巡邏,問起來才知道,昨晚堂區司祭親自來做了一場布道,發放了少許救濟麵包以後,這些人就被雅洛米查老爺派人帶走了。

  據說要打散分配到領主老爺的各處地產里安置。

  「格奧爾基,教堂的鐘聲到底是怎麼回事?奧斯曼人要打過來了嗎?」

  「應該是吧。」

  格奧爾基苦笑道:「上面的說法是,弗拉德大公正在『塔爾戈維斯泰』進行戰爭動員,布拉伊拉響應號召,要為大軍提供兵員和給養,敵人是誰沒說,不過想來總不會是北邊的馬扎爾人。」

  格奧爾基也知道利奧不會滿意這個答案,語氣微頓,又道:「你要是想了解更多內幕,不如去問問米爾恰騎士。」

  「我該去哪裡找他?」

  「就在中心廣場,不過你得抓緊時間了,昨晚發生了一件大事,米爾恰騎士要不了多久就要出城了。」

  「什麼大事?」

  格奧爾基猶豫了下,壓低了聲音道:「昨晚據說有一頭狼人闖進了雅洛米查老爺的養馬場,一連咬死了十幾匹良駒。要知道,那可是戒備森嚴的養馬場!」


  「十幾匹良駒?」

  利奧的神情一震,自從奧斯曼人控制了巴爾幹的貿易通道後,戰馬的價格也是水漲船高。

  如今,一匹較為廉價的瓦拉幾亞馬或是庫曼馬,價格便能抵得上十頭耕牛,若是阿拉伯馬,突厥馬,價格恐怕還得再翻上幾倍。

  如果格奧爾基沒有誇大其詞得話,這麼大的損失,對雅洛米查老爺這個下級波雅爾貴族而言,絕對稱得上是痛徹心扉了。

  「唉,自今年開春,魔物躁動的頻率就越來越高了,連戒備森嚴的養馬場都能遭遇襲擊,真不知道再這麼下去,是不是連城裡都不再安全了?」

  格奧爾基長嘆了口氣:「利奧先生,你說這世上真的存在狼人嗎?」

  傳說里,狼人是由人變成的魔怪,白天裡是人,一沐浴月光就會變成食人的惡狼。

  相較於普通魔物,這種能潛伏在人類當中的魔物無疑更加可怕。

  利奧搖頭道:「誰知道呢。」

  「連你也沒見過這種魔物?」

  格奧爾基有些驚訝,利奧已經是他見過的,最為見多識廣的人了,明明只是個鄉村草藥醫生,談吐有時卻比那些貴族老爺還要文雅。

  「別把我看得太高了,我其實跟你一樣,除了林妖,沼澤水鬼,沼澤巫婆,還有小夜鬼,我就沒見過其他任何還能叫得出名字的魔物了。」

  利奧沒說謊,他的確沒見過狼人,但他很確定這種魔物是真實存在的。

  他年幼時,曾在君士坦丁堡的藏書里,看過「探秘狼人」這本書,上面不僅有惟妙惟肖的插畫,還詳細記載了這種魔物的習性。

  狼人已經脫離了劣等魔物的範疇,起步就是下等魔物,乃至中等魔物水準,小夜鬼,沼澤水鬼那種劣等魔物,跟其相比根本就不是一個維度的存在。

  與格奧爾基道別後。

  利奧循著人潮,沿著市場路來到了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的中心廣場,這裡每周都要舉行禮拜儀式,足以容納上千人同時集會。

  「到底是什麼大事?該不會又要打仗了吧?」

  「據說是弗拉德大公繼位後,斷了對奧斯曼蘇丹的朝貢,還公開處決了奧斯曼人的使臣,徹底激怒了這些異教徒。這下好了,咱們都得跟著這位新大公一同陪葬。」

  「閉嘴,不要命了你?」

  「別那麼悲觀,興許只是奧斯曼人的邊境西帕希越境劫掠呢。」

  「西帕希」是奧斯曼人仿效歐洲人分封的封建騎士,說白了就是持有土地的軍事貴族,也是現如今奧斯曼軍隊當中的絕對主力。

  市民們交頭接耳著,他們的衣著較平民而言頗為華美,利奧認出其中一人是城裡市民階層的頭面人物,手底下開著好幾家木工坊。

  大概過了一刻鐘的時間,布拉伊拉的主人,那位曾於大公宮廷中為其服務的「雅洛米查」老爺才在一眾衛兵的簇擁下,登上了廣場中心的木質高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高喊道:「諸位弗拉德大公治下的領民,耶穌基督的虔誠信眾們,我得告訴大家一個不好的消息,就在南方,奧斯曼人正磨刀霍霍,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對瓦拉幾亞的入侵。」

  「這塊自君士坦丁堡淪陷後,基督耶穌直面奧斯曼人的最後堡壘,即將迎來最神聖,也最艱辛的考驗。」

  話音落下,一眾市民們都忍不住交頭接耳了起來。

  哪怕早有猜測,當這猜測被驗證時,他們還是忍不住惶恐了起來,四十年前,西吉斯蒙德皇帝曾帶著他的龍騎士團,於瓦拉幾亞被奧斯曼人打得大敗虧輸。

  二十年前,波蘭國王,兼匈牙利國王瓦迪斯瓦夫三世,率領著三萬精明強幹的十字軍,依舊在瓦爾納戰役里,飲恨於奧斯曼人的魔龍之口。

  兩次戰爭里,瓦拉幾亞人都派兵參加,但每一次的結果都是慘敗。

  這不禁使瓦拉幾亞人萌生了一種,真的有人能抵擋住奧斯曼人的鐵蹄的疑慮嗎?

  「諸位,請聽我說!」

  雅洛米查的嗓門很大,應該是用上了騎士呼吸法里的門道,整個廣場都迴蕩著他那略顯沙啞的吼聲。

  「我知道你們在恐懼,恐懼奧斯曼人的魔龍,但我會告訴你們,這一次的戰爭里,我們同樣會有魔龍助陣,弗拉德大公已經馴服了先君遺留下來的巨龍,絕不會再容許奧斯曼人的魔龍逞凶!」


  一時間,歡呼聲如浪潮般響起。

  但利奧臉上卻露不出半點歡欣的神情,他曾是東羅馬帝國的皇儲,比這些普通人更清楚奧斯曼人的那頭魔龍的可怕。

  弗拉德大公的巨龍,繼承自他的父親,弗拉德二世。

  他們兩個都是西吉斯蒙德皇帝創立的「龍騎士團」的成員。

  他們的姓氏「德拉庫拉」就源自於此,是瓦拉幾亞語裡「龍」的意思。

  也就是說,現任瓦拉幾亞大公,弗拉德三世不過是繼承了龍騎士團里的一頭巨龍,憑什麼去跟曾擊敗了整支龍騎士團的奧斯曼人對壘?

  「諸位,這是至關重要的一戰,也是事關『神聖的十字架』是否還能繼續屹立於這片大地上的一戰,一旦我們失敗,奧斯曼人就會搶占我們的土地,屠殺我們的人民,掠走我們的妻子,把我們的兒子擄作奴隸,把我們的女兒充作異教徒的婢妾。」

  「如果你們還心存恐懼,就請瞧瞧那些逃難到這兒的保加利亞人吧!他們歷經了無數苦難,為何還要背井離鄉,在異教徒的追殺下冒險越境到布拉伊拉?因為在異教徒的治下他們根本就沒辦法過活,那是比死亡還要更加痛苦的生活,是斷絕了一個基督徒通往救贖之路的可怕煉獄!」

  一眾市民們臉色微變,他們很少有人真正跟奧斯曼人打過交道,但卻是時常能夠看到那些可憐的保加利亞難民。

  雅洛米查招了招手,那位利奧昨日曾見過的貴族,一個頭戴孔雀翎帽,挎著迅捷劍的男人,便矯健地翻上了高台。

  「站在我身邊的,便是大公麾下的信使,他帶來的是大公的諭令和恩典:凡響應徵召,拿起武器者,今年賦稅全免,家中田地由我親自指派佃戶代耕;若有人為抵禦異教徒而戰死,其遺孀可領三年口糧,遺孤由教會收養入學,在未來成為一名光榮的,侍奉天主的神職者,或修會騎士。」

  說著,男人便舉起了手中的信件,向人們展示上面醒目的大公印章。

  「但同樣的,任何膽敢逃避徵召,拒不繳納戰爭稅的,也必將受到嚴懲!在『塔爾戈維斯泰』,大公陛下已經處決了數以百計的逃役者,將他們插在了木樁上,他們怯懦的靈魂,將隨著他們的行徑一同墜入火獄,永遠無法得到救贖。」

  弗拉德三世很喜歡穿刺之刑,用瓦拉幾亞語來說就是「采佩什」,所以人們有時又會稱其為「采佩什大公」,即穿刺者大公。

  這位瓦拉幾亞的新君主,可絕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輩。

  「接下來,各街區的頭人,各村莊的村長,都要回去通知那些未能參會的人,推舉出要服兵役的男丁和服勞役的男丁,你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將被編入布拉伊拉民兵團,進行短期的軍事訓練,守衛布拉伊拉;而我,也將率領其中最精銳的部分,前往大公的戰旗之下,為其效命。」

  利奧已經懶得繼續聽這位雅洛米查老爺,宣布麾下領民們所應履行的義務了。

  他在考慮,自己要不要跑路。

  布拉伊拉往北,俱是一片大平原,自己兩條腿,即使放棄自己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家底,雅羅米查老爺麾下的輕騎兵也很容易就能追上。

  往南,更是自投羅網。

  他發現自己根本沒得選。

  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無論是在君士坦丁堡,還是在保加利亞境內逃亡,還是來到了布拉伊拉,他都像是隨波逐流的水草,永遠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

  「還好,自己只是草藥醫生,應該不會被納入戰鬥序列。」

  利奧自我安慰著,在人群里搜尋著米爾恰騎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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