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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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麗爾伸出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塊小小的肉丁,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油脂的豐腴、蘑菇的鮮甜,還有那恰到好處的咸香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給我也嘗嘗。」托德有些迫不及待。

  「我去拿麵包。」亞麗爾小心嚼著嘴裡的肉丁與蘑菇,這麼好吃的菜,應該要配上麵包,這樣才能多吃點麵包,然後將燉菜留上一些,明天可以加胡蘿蔔、洋蔥再燉上一遍,這樣才能吃得更長久。

  托德已經等不及了,他學著亞麗爾的樣子,也捏起一塊稍大的蘑菇,燙得他直吸溜氣,卻捨不得吐出來。那滑嫩的口感和濃郁的肉汁讓他渾濁的眼睛都亮了幾分,臉上那因為沉重地租帶來的陰霾似乎被這道美味暫時驅散了。

  另一邊,亞麗爾很快回來,她拿回了半塊麵包,臉上帶著一些愁容:

  「我們的麵包只有這麼多了。」她說著小心翼翼地掰開半塊黑麵包,把最大的一塊遞給托德,又給卡爾和自己各分了一塊。

  「明天去做麵包吧!」托德接過黑麵包,迅速將酸沖的麵包撕成小塊,蘸進濃稠油亮的湯汁里,讓干硬、喇嗓子的黑麵包被肉汁浸潤,變得柔軟好吃。

  「那要先去一趟磨坊,我們還得先換一些黑麥、燕麥和豆子,這樣放在一起磨……」亞麗爾也跟著用麵包蘸取湯汁食用,同時說著明天的磨麵計劃,單純的小麥麵粉吃不了多久,必須要加入廉價的黑麥、燕麥、豆子粉,這樣才能讓食物更多,同時也可以用廉價穀物充抵磨坊及麵包房的使用費。

  「那我們必須要多準備一些交石磨稅和烤爐稅。」托德手中掰著麵包,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為什麼我們不試著自己做一個小石磨?」卡爾試著提議,作為騎士哈獁領地里的佃農,他們被規定只能使用騎士家的磨坊和麵包房,並為其支付部分糧食作為回報。

  「沒有工具。」托德舀起一大勺蘑菇肉汁澆在黑麵包,這讓整塊黑麵包的口感味道上升了不止一個層次,讓他也有了更多的食慾,張開大嘴向黑麵包上咬去。

  「我可以去找老師問問,或許可以找石匠弄一個。」。

  托德停下如同鯨魚般張大的嘴,眼睛亮了起來:「巴德,他還懂這個手藝。要是他能幫忙,說不定真能省下不少糧食。」

  卡爾連忙點頭:「我看他家裡有一些石臼和石杵,明天可以去問問。」

  亞麗爾卻皺起眉,用麵包蘸了蘸罐子裡的肉汁,聲音壓低:「別太張揚,騎士家的人常在磨坊附近轉悠。要是被發現我們私造石磨,罰金可比稅還重。」

  「好。」卡爾一口應下,隨後又想起來,「媽媽,明天換燕麥、黑麥的時候,如果看到一些像是被火燒焦的麥子,可千萬不要買,再便宜也不要買。」

  「怎麼了?那種麥子有什麼問題嗎?」亞麗爾停下蘸麵包的動作,疑惑地看向兒子。

  卡爾看著母親困惑的眼神,一時語塞。他該怎麼解釋?

  「呃……那種麥子不好。」卡爾含糊其詞,低頭用木勺在陶罐里撥弄著,把肉多的部分儘量撥到父母面前,「我聽巴德老師說,那種麥子吃了之後,會讓人生病,變得手腳發黑。」

  「神靈之火?」托德停下咀嚼著的嘴。

  「是的,爸爸你也知道。」

  「那不是神靈降下的災禍嗎?」托德繼續咀嚼起食物,滿嘴的食物讓他語氣含糊不清,「那年……我跟著父親去鐵錨鎮想要弄鹽,那裡發生了饑荒,人們應該是吃了那種被火燎過的麥子磨的麵粉做的麵包。先是手指腳趾發黑,像被凍壞了一樣,然後……就爛掉了。牧師說那是神罰,說他們觸怒了鍛造之王,我看見有人疼得滿地打滾,連骨頭都露出來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含混的咕噥,仿佛回憶本身也帶著灼痛。

  亞麗爾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麵包差點掉進罐子裡。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自己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指,聲音發緊:「神靈在上……卡爾,你確定巴德先生說的是真的?那種麥子……」

  「千真萬確,媽媽。」卡爾斬釘截鐵地回答,心臟卻因為父親描述的畫面而微微發冷,這種焦炭一樣的麥子,按理來說應該是一種病變帶毒的麥子,愚昧的人們認為是神靈的懲罰。

  「巴德先生懂得真多,」托德喃喃道,似乎想用對理髮師的信任來驅散心頭的恐懼,「連神靈之火的事都清楚……那他說的石磨……也許……」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卡爾,裡面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火苗,仿佛那小小的石磨不僅僅是省下糧食的工具,更是某種對抗無形災厄的護身符。


  卡爾用力點頭:

  「我明天一早就去問老師。一定小心,不會讓人知道。對了,爸爸,你以前去鐵錨鎮弄鹽,怎麼弄啊?」

  他發現了父親之前的話里有一件值得好奇的事。

  托德咽下口中的食物,眼神飄向簡陋木屋的角落,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遙遠的過去。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陶罐邊緣沾著的油漬,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久遠回憶的沙啞:

  「弄鹽……那時候比現在更難熬。哈獁老爺的鹽稅重得像山,可我們不吃鹽又怎麼幹活?」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於是我跟著你爺爺,偷偷地沿著亡者沼澤的邊緣去了南方的鐵錨鎮。」

  「鐵錨鎮靠著海,那裡的鹽多,也便宜點,但那是另一個騎士老爺的領地。我們得像老鼠一樣,馱著麥子、亞麻布,抱著雞,牽著羊,悄悄過去,找到那些海邊的漁民,換他們漁簍子下的粗鹽塊。」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我們那時候,去的時候怕,回來的時候更怕,怕遇上野獸怪物,怕被巡邏的士兵抓住,也怕被沼澤吞了。懷裡揣著那點鹽,比命還重。」

  亞麗爾早已放下了手裡的麵包,臉色發白地聽著,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她經歷過缺鹽的日子,知道那四肢無力、頭暈眼花的滋味,卻從未想過丈夫年輕時為了這點維繫生命的鹹味,竟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

  「後來……鹽稅鬆了嗎?」卡爾輕聲問,現在家裡像是不怎麼少鹽,也沒看父親出過遠門。

  「騎士老爺們的胃口只會越來越大。只是鹽販子們膽子大了一點……」

  在閒聊中,晚餐慢慢結束,等到最後,半罐油湯凝固的蘑菇湯菜被鎖進櫥櫃裡,一家人進入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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