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為師一肩擔之
很快，第一個千年轉瞬即逝。
樵夫如約而至。
山間石桌上，那盤棋局依舊未分勝負。
兩位老者拂袖示意，請樵夫訴說這一千年的見聞。
此時的樵夫志得意滿，
滿心歡喜地說著他如何從一個普普通通的樵夫開始發跡。
起初只是個背著柴刀的樵夫，後來成了走南闖北的游商。
走遍了五湖四海，充實了自己的閱歷。
然後著手建立了一個商號，千年經營下來，商旗已插遍三十六州，
他此時已然是一個富可敵國的豪商，
擁有嬌妻美眷無數，家族子嗣遍布天下各地。
走上了真正的人生巔峰。
兩個老者含笑問道：「可快活否？」
」自然快活！」樵夫拍著鑲金玉帶，答的痛快：
「我富可敵國又長生不死，不該快活嗎？」
第一次的聚會結束了。
棋盤之上又落下一顆白子。
千年之後，第二次聚會如期舉行。
此時樵夫不似上一個千年那般，穿的衣衫華貴，而是蓬頭赤足而來，襤褸衣衫下露出道道疤痕。
兩位老者靜默聆聽，樵夫再次講述起千年往事：
那一千年間，他們趙家商號樹大招風，引來了無數的垂涎。
可嘆當時，他們對此渾然不覺。
在他的小兒子成親當夜，
一場意外打破了天子御賜的琉璃盞，
這便成了趙家滅門的禍端。
全族兩千餘口，一夜之間鋃鐺入獄，
等不到秋後，不過十餘天，便在菜市口盡數問斬。
渾渾噩噩的樵夫，提著自己的腦袋，親手埋葬了兩千具至親的屍骨。
看著小孫女的辮子上，還繫著他買的紅頭繩，
復仇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千載謀劃，他當過劊子手，也做過太監，
最後，長生不死的樵夫，成了這個王朝權傾朝野的相國， 親手引導著這個王朝走向了末路。
在敵國踏碎這個王朝之時，親手給末代皇帝系上白綾，
兩個老者含笑問道：「可快活否？」
樵夫恨聲大笑道：「我活到了最後，可以站在所有敵人的墳頭痛飲酒水，當然是快活的！」
第二次聚會結束。
棋盤之上再次落下一顆白子。
時光如流水，第三個千年如約而至。
和第一次的光鮮亮麗，第二次的狼狽不堪都不同。
第三次的樵夫，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衣，
孑然一身，沒有了曾經的意氣風發，也沒有了落魄復仇後的快意，
眼中唯有化不開的迷惘。
他說，這一千年間，他不死不滅的身份被曝光了。
無數的黎明百姓百姓為他立廟塑像，
曾經他所生活的王朝邀請他成為國君，庇護那個搖搖欲墜的國度。
但此時的樵夫卻嘗到了前所未有的索然。
他不需要像第一個千年那樣小心翼翼地積攢財富，此時的財富對他而言唾手可得，
也不用像第二個千年那樣謀劃千年只為復仇。
漫長的歲月已將人間所有技藝臻至化境，
加上他的財富與心智，不需要凡間王朝的邀請，只要他想，當一個國君易如反掌。
但此刻的他，感受不到曾經賺取第一桶金的興奮。
體會不到曾經長子降生時的期待，
體會不到曾經權傾朝野時的酣暢
更忘卻了親手捏死一個又一個仇敵的快感。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迷茫。
時光荏苒，他所有的親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去了，
如果說百年一個輪迴。
那他經歷了無數個輪迴，親手接生，又親手闔上他們的雙眼，
而今，長生的路上，唯有他一人在前行。
兩個老者含笑問道：「可快活否？」
樵夫用著釋然的語氣輕笑：」但求一死。
「請兩位長者，收回曾經賜予的長生不死，」
他無比期盼能死在這一刻。
話音未落，
棋盤之上，頹勢盡顯的黑子落下，一著逆轉乾坤，屠掉了白子的大龍。
黑衣老者撫掌大笑：」老匹夫，這局我贏了！」
轉身又對樵夫戲謔道：
」你完了，我這個老友就兩個毛病，一個是活得久，一個是心眼兒小。」
「得罪了他，你還想死？」
果然在黑衣老者大笑離開之後，白衣老者的臉色鐵青。
揮手間，樵夫身上長出了一撮白毛。
」老朽花了數千年時間引你入道，你竟然執迷不悟？」
「不眷戀生，反而一心求死，既然褻瀆『長生道理』，便休怪我無情！」
「今日起，老朽將你化做一顆長生果，任何生靈食用，都能延壽百年。」
「如果你不回心轉意，入我道派，便永生永世在凡世間生與死中沉淪！」
說完這句話，白衣老者也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個悵然若失的樵夫。
這篇《樵夫觀棋異志》至此終結。
方慶合上殘卷，心中若有所思，
這個故事裡藏著太多悖論：
樵夫得天地造化長生不死，卻痛不欲生，
白衣老者，面對那個對『長生』不屑一顧的樵夫，似乎觸碰了他的逆鱗，
作為懲罰，反而絕對不允許樵夫『死亡』。
反覆研讀數遍後，方慶若有所思。
就如同故事中的那個奇怪道派。
樵夫陰差陽錯間踏上了這個道派的修行之路。
雖得長生不死，卻也同時背負永生的遺憾。
但既然踏上了道途就沒有了反悔的機會。
違背了道途所堅持的『道理』。
第一個將面臨的就是同道之人的怒火與責罰。
這便是」入道無悔」的真諦。
同時方慶也從字裡行間隱約窺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分明是林凌歌當年面臨的抉擇。
那種痛苦掙扎、難以言表的心境，此刻竟如此真切地浮現在眼前。
「入道無悔，入道無悔......」方慶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忽然間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凌歌將他送到此處的寓意了。
並非是通過這個故事告訴他背叛道派的結果有多嚴重。
而是——
思慮至此，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書桌上那個黑木匣子上。
這是凌歌交給他的，裡面封存著道派的坐標。
耳畔浮現了凌歌曾經反覆幾次說過的話語：
「待你準備好後，就打開它。」
此刻，方慶終於參透了凌歌未盡的深意。
樵夫在求道之路上尚且有諸多痛苦無奈，而天心道途所要承受的重擔，更是千百倍於此。
方慶知道打開這個坐標之後，他將面對的事情，
凌歌同樣也知道。
正因為凌歌經歷過這般抉擇，求而不得，
於是便在一切還能挽回之前，告訴他：
「為師給你重新選擇人生的機會。」
「若你不願打開此匣，往後所有代價，為師一肩擔之。」
樵夫如約而至。
山間石桌上，那盤棋局依舊未分勝負。
兩位老者拂袖示意，請樵夫訴說這一千年的見聞。
此時的樵夫志得意滿，
滿心歡喜地說著他如何從一個普普通通的樵夫開始發跡。
起初只是個背著柴刀的樵夫，後來成了走南闖北的游商。
走遍了五湖四海，充實了自己的閱歷。
然後著手建立了一個商號，千年經營下來，商旗已插遍三十六州，
他此時已然是一個富可敵國的豪商，
擁有嬌妻美眷無數，家族子嗣遍布天下各地。
走上了真正的人生巔峰。
兩個老者含笑問道：「可快活否？」
」自然快活！」樵夫拍著鑲金玉帶，答的痛快：
「我富可敵國又長生不死，不該快活嗎？」
第一次的聚會結束了。
棋盤之上又落下一顆白子。
千年之後，第二次聚會如期舉行。
此時樵夫不似上一個千年那般，穿的衣衫華貴，而是蓬頭赤足而來，襤褸衣衫下露出道道疤痕。
兩位老者靜默聆聽，樵夫再次講述起千年往事：
那一千年間，他們趙家商號樹大招風，引來了無數的垂涎。
可嘆當時，他們對此渾然不覺。
在他的小兒子成親當夜，
一場意外打破了天子御賜的琉璃盞，
這便成了趙家滅門的禍端。
全族兩千餘口，一夜之間鋃鐺入獄，
等不到秋後，不過十餘天，便在菜市口盡數問斬。
渾渾噩噩的樵夫，提著自己的腦袋，親手埋葬了兩千具至親的屍骨。
看著小孫女的辮子上，還繫著他買的紅頭繩，
復仇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千載謀劃，他當過劊子手，也做過太監，
最後，長生不死的樵夫，成了這個王朝權傾朝野的相國， 親手引導著這個王朝走向了末路。
在敵國踏碎這個王朝之時，親手給末代皇帝系上白綾，
兩個老者含笑問道：「可快活否？」
樵夫恨聲大笑道：「我活到了最後，可以站在所有敵人的墳頭痛飲酒水，當然是快活的！」
第二次聚會結束。
棋盤之上再次落下一顆白子。
時光如流水，第三個千年如約而至。
和第一次的光鮮亮麗，第二次的狼狽不堪都不同。
第三次的樵夫，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衣，
孑然一身，沒有了曾經的意氣風發，也沒有了落魄復仇後的快意，
眼中唯有化不開的迷惘。
他說，這一千年間，他不死不滅的身份被曝光了。
無數的黎明百姓百姓為他立廟塑像，
曾經他所生活的王朝邀請他成為國君，庇護那個搖搖欲墜的國度。
但此時的樵夫卻嘗到了前所未有的索然。
他不需要像第一個千年那樣小心翼翼地積攢財富，此時的財富對他而言唾手可得，
也不用像第二個千年那樣謀劃千年只為復仇。
漫長的歲月已將人間所有技藝臻至化境，
加上他的財富與心智，不需要凡間王朝的邀請，只要他想，當一個國君易如反掌。
但此刻的他，感受不到曾經賺取第一桶金的興奮。
體會不到曾經長子降生時的期待，
體會不到曾經權傾朝野時的酣暢
更忘卻了親手捏死一個又一個仇敵的快感。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迷茫。
時光荏苒，他所有的親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去了，
如果說百年一個輪迴。
那他經歷了無數個輪迴，親手接生，又親手闔上他們的雙眼，
而今，長生的路上，唯有他一人在前行。
兩個老者含笑問道：「可快活否？」
樵夫用著釋然的語氣輕笑：」但求一死。
「請兩位長者，收回曾經賜予的長生不死，」
他無比期盼能死在這一刻。
話音未落，
棋盤之上，頹勢盡顯的黑子落下，一著逆轉乾坤，屠掉了白子的大龍。
黑衣老者撫掌大笑：」老匹夫，這局我贏了！」
轉身又對樵夫戲謔道：
」你完了，我這個老友就兩個毛病，一個是活得久，一個是心眼兒小。」
「得罪了他，你還想死？」
果然在黑衣老者大笑離開之後，白衣老者的臉色鐵青。
揮手間，樵夫身上長出了一撮白毛。
」老朽花了數千年時間引你入道，你竟然執迷不悟？」
「不眷戀生，反而一心求死，既然褻瀆『長生道理』，便休怪我無情！」
「今日起，老朽將你化做一顆長生果，任何生靈食用，都能延壽百年。」
「如果你不回心轉意，入我道派，便永生永世在凡世間生與死中沉淪！」
說完這句話，白衣老者也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個悵然若失的樵夫。
這篇《樵夫觀棋異志》至此終結。
方慶合上殘卷，心中若有所思，
這個故事裡藏著太多悖論：
樵夫得天地造化長生不死，卻痛不欲生，
白衣老者，面對那個對『長生』不屑一顧的樵夫，似乎觸碰了他的逆鱗，
作為懲罰，反而絕對不允許樵夫『死亡』。
反覆研讀數遍後，方慶若有所思。
就如同故事中的那個奇怪道派。
樵夫陰差陽錯間踏上了這個道派的修行之路。
雖得長生不死，卻也同時背負永生的遺憾。
但既然踏上了道途就沒有了反悔的機會。
違背了道途所堅持的『道理』。
第一個將面臨的就是同道之人的怒火與責罰。
這便是」入道無悔」的真諦。
同時方慶也從字裡行間隱約窺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分明是林凌歌當年面臨的抉擇。
那種痛苦掙扎、難以言表的心境，此刻竟如此真切地浮現在眼前。
「入道無悔，入道無悔......」方慶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忽然間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凌歌將他送到此處的寓意了。
並非是通過這個故事告訴他背叛道派的結果有多嚴重。
而是——
思慮至此，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書桌上那個黑木匣子上。
這是凌歌交給他的，裡面封存著道派的坐標。
耳畔浮現了凌歌曾經反覆幾次說過的話語：
「待你準備好後，就打開它。」
此刻，方慶終於參透了凌歌未盡的深意。
樵夫在求道之路上尚且有諸多痛苦無奈，而天心道途所要承受的重擔，更是千百倍於此。
方慶知道打開這個坐標之後，他將面對的事情，
凌歌同樣也知道。
正因為凌歌經歷過這般抉擇，求而不得，
於是便在一切還能挽回之前，告訴他：
「為師給你重新選擇人生的機會。」
「若你不願打開此匣，往後所有代價，為師一肩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