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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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聽了陸玄一的話,非但沒領情,反而將聲音提得更高,幾乎是在對著整條街嚷嚷:「看吶!我的陸大掌門!您老可真是憂國憂民的大善人!可您睜眼看看,這如今是什麼世道?」他手指著北方,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老道的臉上:「長安城裡那龍椅,剛換了姓楊的坐上去才幾年吶?開皇?開皇就太平了?咱們這蜀地瞧著安穩,您出去問問,北邊、東邊,哪年不打仗?哪年不死人?官府忙著徵稅抽丁,誰有閒工夫管你們江湖上誰殺了誰?是,三條人命是大案,可您青城山是道觀,不是衙門!真要替天行道……」掌柜的頓了一頓,嘴角撇出一絲譏笑,「諸位上仙行行好吧!真要降妖除魔、顯顯神通,別堵著我這小店門口耍威風啊!您往東去!去那江陵、郢州一帶!聽說那邊前朝的餘孽還在興風作浪,跟朝廷的兵馬打得不可開交,那才是妖魔橫行、人命如草芥的地方!您再跨了江,您去南陳那邊,您去那兒斬了妖,平了天下,那才叫功德無量,說不定這北邊聖上還能給您賜塊匾呢!」

  他這一番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把陸玄一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身為青城掌門,自重身份,豈能與一市井掌柜當街對罵。周遭看熱鬧的百姓也開始指指點點,顯然對這群道士大清早堵門動武的行徑頗為不滿。

  「巧言令色!」陸玄一心知今日已難挽回顏面,拂袖一怒,在一片竊竊私語的異樣目光中,領著眾弟子灰頭土臉地快步離去。

  另一邊,蕭遠強提著一口氣,在鱗次櫛比的屋頂上踉蹌奔逃。身後的叫喊咒罵聲漸漸遠去,但他不敢鬆懈,直到躍入一處無人的僻靜小巷,才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深吸一口氣,再一口吐沫啐出:「he~tui~!去TMD名門正派。」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簫遠心中一凜,握緊胭脂劍就要起身,卻見巷口閃進來一個人影,正是王把頭。

  「蕭老弟!」王把頭滿臉焦急,壓低了聲音道,「可找到你了!哎喲,青城派那群牛鼻子老道傷著你沒!」

  蕭遠見狀立時放鬆下來,重新一屁股坐到地上,腰間隱隱作痛,「問題不大,王大哥,你怎麼來的。」

  「街上打架我能不知道嗎!一個人單挑青城派,我一猜就是你。」王把頭架起蕭遠,「我在城北有處小院,偏僻得很,先去那兒避避風頭,養養傷!」

  簫遠此刻疲憊不堪,跟著王把頭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處幽靜小院。院子著實安逸,幾名僕人已將屋內收拾乾淨。「蕭老弟,你就在這好好養著,報仇的事先放一放,等那群牛鼻子走了,我再來通知你。」

  小院的日子確實清淨。鳥鳴幽幽,與世隔絕。幾名傭人伺候得極為貼切。簫遠每日運功調息,腰間的掌傷日漸好轉。他心中對王把頭的感激日益加深,若非這位好心的王大哥,自己在這陌生的大城裡,恐怕真是寸步難行。

  這日,蕭遠感覺傷勢已無大礙,內力也恢復得七七八八,決定親自去謝謝王把頭。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握著胭脂劍,出了小院,憑著記憶往王把頭常待的貨棧走去。

  貨棧後院比前廳安靜許多。簫遠剛走近,便聽到廂房裡傳來王把頭那熟悉的嗓音,只是此刻帶著幾分得意,全無平日裡的熱情懇切。他本能地放輕了腳步。

  「趙四海的鏢局這次徹底垮了!看他還怎麼跟老子搶生意!林老鬼的武館也廢了,他那些個徒弟之前都敢跟老子搶貨!現在都是老子的!還有陳家,姓孫的那條狗沒了,他陳家的皮草還不是得乖乖仰仗我們馬幫!嘿嘿……」

  「蕭少俠這把刀,把頭用得妙極了!」一旁心腹諂媚道:「一石三鳥,後面或許還有更多!」

  「……嘿嘿,那雪山下來的傻小子,功夫是真俊,腦子也是真不夠用。」這是王把頭忍不住得笑道。

  一股寒意瞬間蕭遠的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比雪山的寒風更加刺骨。

  「砰!」

  廂房的門被一股巨力撞開,木屑紛飛。簫遠站在門口,臉色鐵青,握劍的手微微顫抖,眼神死死盯住坐在太師椅上的王把頭。

  王把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到底是混跡市井的老油條,迅速壓下驚愕,擠出一個看似無奈的笑容:「哎喲,蕭老弟!你怎麼來了?傷好了嗎?正想去看你呢……」

  「為什麼!」簫遠用劍指著王把頭,暴怒嘶吼道,「你一直在利用我?」

  王把頭攤了攤手,露出一副委屈的神情:「蕭老弟,你這話從何說起?這可真是冤枉死老哥我了!」

  「裝什麼東西!」蕭遠橫劍格住王把頭伸來的手。「我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你告訴我的那些人,分明都是你的冤家!」

  面對蕭遠沖天的殺意,王把頭反而挺直了腰板,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理直氣壯道:「蕭老弟,是這樣,你聽哥哥說。這第一,是你自己說,要找使槍厲害的人切磋。老哥我是不是給你提供了線索?城東林館主,城南趙總鏢頭,城西孫老妖,哪個不是蜀中響噹噹的用槍好手?老哥我騙你了嗎?沒有吧!這第二,王某隻是為您提供了尋找這些高手的信息和門路,我可曾說過一句『請少俠替我殺了他?』我可曾暗示過半點『請少俠去廢了他們的武功?』切磋印證,他們技不如人,死了,或者想不開自盡了,這也能怪到老哥我頭上?這樁樁件件,哪一樣是老哥我逼你做的?」

  蕭遠眼神暗淡下來,一時間無言以對,王把頭趁勢繼續道:「這第三,哥哥我好吃好喝供著你,給你找地方養傷,躲青城派的追殺,這總不是假的吧?我對你,可有半分薄待?」

  蕭遠從未見過這等市儈奸猾的邏輯,自己滿腔憤怒竟無從辯駁。一股深深的疲憊感,混合著初入紅塵的挫敗與茫然,席捲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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