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黎明前的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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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橙紅星娛】辦公室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助理低垂著頭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沈國棟盯著新聞中關於江晚晴的報導,臉色陰沉得可怕。

  《娛樂周刊》,頭版赫然印著《准天后叛逃?》標題。

  標題上,那血紅的字體,格外的醒目。

  窗外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不斷響起,全是追問「橙紅內訌」消息的媒體記者。

  沈國棟看向窗外,臉色越來越冷了。

  二月份,【橙紅星娛】正全力投入「雙王爭霸」與「天后爭霸」的戰略布局!

  這也是與【星盛華娛】競爭的關鍵時刻,兩家公司已到了刀刀見血的地步。

  然而就在這緊要關頭,令沈國棟萬萬沒想到的是,公司傾注巨量資源力捧的江晚晴,竟會做出如此令人震驚的瘋狂舉動!

  看著這一千多張的專輯消息,再瀏覽媒體鋪天蓋地的報導。

  沈國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件事,熱度起來得很快,很明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此刻想壓下去,已經完全不可能了!

  她難道不知道公司對張曉東的封殺令?

  難道不明白這種行為等同於公開對抗?

  難道不知道,這一行為,將會將她,甚至將公司都給推向深淵?

  「砰!」

  「李總到了嗎!」沈國棟猛地拍桌。

  「已經在路上,馬上到。」助理低著頭,聲音輕若蚊吶。

  沈國棟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就在指尖敲擊桌面的頻率越發急促時……

  門終於再次開啟。

  李洪濤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沉默地一步步走進來。

  沈國棟猛地將報紙摔在桌上,聲音陰冷刺骨:「李總,這就是你帶出來的藝人?私購千張『禁片』,公然打公司的臉!你平時怎麼管的!」

  李洪濤低頭:「沈總,我也是剛看到新聞,已經讓團隊去查了。如果是真的,一定按合同處置……」

  「查?」沈國棟突然厲聲打斷,一把推開轉椅逼近兩步:「處理?你告訴我你要怎麼處理?要查多久?你看看外面!現在全行業都在看橙紅的笑話!我們明明在封殺張曉東,可我們力捧的藝人卻在這個時候支持他,這算什麼意思!」他猛地抓起茶杯又重重放下:「我看你根本不會處理!我會直接向王總匯報,乾脆這件事我來處理好了!」

  「沈總,其實那張專輯銷量已經起來了,我個人聽過,品質也不錯,與其打壓,不如考慮與【大水牛娛樂】展開合作。如果需要,我可以負責從中協調,確保公司利益不會受損。我認為...」

  「合作?你瘋了?讓我們去主動找他們合作?開什麼玩笑!」沈國棟怒不可遏地喝道。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之際,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董事長劉向陽默默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副總王磊。

  顯然,公司高層已被這件事驚動,親自前來處理。

  ……

  凌晨時分,會議終於結束。

  李洪濤默默走出會議室。

  公司高層最終決定由沈國棟全權處理此事。

  此前在會議中,李洪濤曾向董事長劉向陽提議與【大水牛娛樂】展開合作,但遭到副總王磊和沈國棟的強烈反對。

  二人堅持認為,若公司向一個叛離藝人妥協,將嚴重損害企業威信。他們強調:「公司從不缺張曉東這樣一個藝人。」

  劉向陽全程保持沉默,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會議室內的爭執,最後落在李洪濤身上。

  「要不,跟董事會開個會?大家一起決議到底怎麼做?」

  「不必了,這事就交給沈總全權處理吧......」

  李洪濤與董事長對視片刻,最終低下頭,起身告辭:「我想申請休假調整一段時間。」

  當李洪濤離開會議室後,江晚晴和她的經紀人林姐立即被傳喚進了辦公室。

  當兩人再次出來時,江晚晴雙眼通紅,林姐更是面如死灰……

  她當場收到了辭退通知。


  李洪濤將一切都看在眼裡,但他卻一聲不吭。

  ……

  早上九點,他接到了副總王磊的電話。

  隨後,去了王磊的辦公室里。

  「董事長跟我聊過了……」

  「這件事交給沈國棟全權處理。他會用強硬的手段,壓下一切對公司不利的因素,不過...你可以私下聯繫張曉東他們談談。只要他們願意低頭認錯,你就帶他們來公司。」

  「雖然明面上我們封殺,但只要他們態度誠懇...公司也不是不能給他們一條出路。」

  「……」

  李洪濤聽完以後,點點頭卻是反問:「如果【星盛華娛】挖人呢?」

  「如果【星盛華娛】想挖人,除非張曉東公開道歉並接受他們提供的十年或十五年合約條件,否則敢給十年以下的合同,資本大概率會聯合封殺,甚至連帶排擠【星盛華娛】,沒有資本會允許這樣的刺頭重新冒頭,除非他們願意替張曉東扛下所有代價,但這顯然違背資本逐利的本性,【星盛華娛】也未必敢冒險。」

  「如果張曉東寧願簽十年合約,也要打我們呢?」李洪濤反問。

  「所以,需要你去當這個好人......而惡人角色就由我們來扮演。」王磊停頓片刻,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這是協議,你讓他們簽這個。」

  幾分鐘後,李洪濤仔細閱讀完協議內容,眉頭瞬間緊鎖:「這份協議暗藏陷阱,表麵條款寬鬆合理,但隱藏了太多獨家解釋權條款……簽了協會會毀了他們……」

  「想辦法讓他們簽字就行。」王磊冷漠地打斷他,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具體怎麼操作,你應該很清楚。我們和【星盛華娛】已經達成共識,未來簽約任何藝人的模板都按這個來,包括挖人競爭也得在這個框架下進行……誰敢違反,誰就是敵人!」

  李洪濤沉默片刻,眼神晦暗不明:「……」

  ………………………………

  在竇文濤的搖滾時代結束之前,娛樂圈還保留著幾分藝術至上的江湖氣。

  那時的音樂人尚能在酒桌上談理想,在錄音棚里爭辯編曲到天亮最終任性地延遲發歌,公司雖然無可奈何,但大多都只能幫著擦屁股……

  那時候的大陸娛樂公司與音樂人之間,更多是相輔相成的共生關係,音樂人專注創作作品,公司負責資源整合與商業運營,雙方各司其職,共同獲利……

  但自90年代中期起,隨著資本洪流席捲行業,隨著港島娛樂與大陸娛樂聯繫緊密,港島TVB的管理模式來大陸的那一刻,一切都開始漸漸變了味……

  為了追求短期的利益和業績,越來越多的娛樂公司通過不斷進行服從性測試來掌控歌手……

  手包括強制發布未完成作品、擅自安排宣發檔期、下達硬性創作指標等等……

  突然間的環境變化自然引來了一系列瘋狂反抗,尤以竇文斌的反抗最為震撼。

  當時,【宋唐樂隊】正值人氣巔峰,就在眾人以為竇文斌即將登上神壇、衝出華夏,殺入國際之際,他卻站在舞台上,當著上萬觀眾的面砸碎吉他,怒吼這是一場「早已準備好的陰謀」,隨後憤然離場……

  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了整個樂壇,也點燃了搖滾圈的抗爭怒火,隨後火焰逐漸蔓延,最終掀起了一場抵制資本壓榨的浪潮。

  那段時間,整個娛樂圈陷入瘋狂,幾乎各個領域的藝人都加入了反抗行列……

  然而,資本的力量終究難以撼動。

  隨著娛樂公司相繼凍結資源、切斷曝光渠道、發起天價違約金訴訟,那些曾經熱血沸騰的搖滾歌手們,陸續被現實擊垮。

  有人迫於生計重新簽約,有人為延續音樂夢想選擇妥協,這場抗爭最終如風雨中的火把,漸漸熄滅。

  至此……

  規則徹底改變了!

  至此,十年、十五年的牛馬天價違約金合約,正式出現……

  …………………………

  2月12日。

  燕京城下著一場小雨。

  春雨貴如油。

  竇文斌戴著帽子,漫無目的地漫步在燕京城的街上。

  他在燕京城有一套四合院,其實玩音樂前,家境也挺OK,大富大貴算不上,但錢是不缺的。


  告別演唱會一落幕,竇文斌便連夜離開了海山城。

  那一年的抗爭雖以敗給資本收場,但他並非沒有退路……

  李洪濤後來遞出的優待合同就擺在眼前,只要他肯低頭簽字,一切都能翻篇。

  可竇文斌的脊樑彎不下去。

  有些人天生咽不下那口氣,寧可撞碎骨頭也不肯回頭。

  這場告別演唱會,不過是他留給李洪濤的最後交代……

  至此,兩清!

  雨絲漸密,竇文斌壓低了帽檐,踩著潮濕的青石板路轉過街角。

  巷口音像店的破喇叭正循環播放著「天王之戰」的宣傳曲,電子合成的鼓點機械地砸向耳膜。

  他皺了皺眉,加快腳步……

  並不是這些音樂不好聽,其實,這些日子他也聽了不少,但鋪天蓋地的,到處都是這些音樂,難免讓他心裡頭有些煩悶。

  他知道資本又在造神了。

  就在走著走著,一段鋼琴前奏突然進入了他的耳朵。

  竇文斌猛地剎住腳步。

  那個聲音,好熟悉!

  不過,不對,似乎又有些陌生?

  他目光看向了街邊的音像店,隨後,下意識地走了進去。

  看到了一盒剛到店的新磁帶。

  《展翅高飛》。

  然後……

  也看到了那盒磁帶上的名字。

  專輯製作人:張曉東/蘇楊。

  專輯編曲、作詞:張曉東/蘇楊。

  出品公司:【大水牛娛樂】。

  出品廠:【燕京新世紀音像數碼製品】

  ……

  他們……發專輯了?

  竇文斌盯著磁帶上的幾個字……

  前段時間,張曉東的反抗和蘇楊剛成立的那家公司、初期媒體沸沸揚揚的討論,此刻突然在腦海里翻湧起來。

  他微微發怔,半晌才掏出十塊錢,鬼使神差地買下一盒。

  更沒想到的是,短短几分鐘後,攤前竟漸漸圍攏了人。

  一個、兩個……越來越多的手伸向那摞磁帶……

  ……

  回到家後,竇文斌仔細聆聽著這張專輯。

  專輯裡有五首歌,主打歌是《展翅高飛》和《那花》。

  竇文斌安靜地聽完這五首歌,內心充滿詫異……

  這與他記憶中張曉東的風格完全不同。

  專輯既有搖滾的張力,也有民謠的細膩,動人的旋律和真摯的情感令人心碎。

  當五首歌播完,竇文斌正想翻面時,意外發現磁帶里還收錄了其他歌曲:一首風格類似《那花》的似乎名字叫《丁香花》,以及一首旋律節奏與《展翅高飛》相似的《飛得更高》。

  不過這兩首歌似乎只錄了一半不到,歌詞也斷斷續續的殘缺,像是試唱的時候意外被剪輯進了專輯裡……

  竇文斌反覆翻看磁帶內外,卻始終沒能找到《丁香花》和《飛得更高》的任何曲目信息。

  明明這兩首歌與專輯裡的《那花》《展翅高飛》風格相近,甚至命名方式、部分旋律也如出一轍,但不知為何,他對這兩首殘缺的曲子格外感興趣……

  也許,殘缺的東西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

  窗外雨停後,竇文斌在屋子裡循環播放著《展翅高飛》專輯,從午後一直聽到傍晚。

  那些歌一首接一首地流淌著,他沉浸其中,原本灰暗壓抑的心情漸漸被旋律點亮,心底竟生出一絲久違的希望。

  傍晚,竇文斌離開屋子,難得去報亭翻看各大雜誌對音樂的報導。

  儘管鋪天蓋地仍是《天王之戰》的消息,但《展翅高飛》的相關報導也占據了不少版面……

  只是內容多半圍繞著【橙紅星娛】的緋聞炒作。

  看著這些緋聞,竇文斌陷入了沉默。

  這些熱度,能持續多久呢?

  回到家中,他本想如往常般看書入眠,腦海中卻不斷閃回舞台上的種種畫面:封殺令的冰冷、資本巨鱷的陰影、昔日同伴的背叛......


  這些記憶像烙鐵般灼得他輾轉難眠。

  翌日清晨,他鬼使神差又走向報亭。

  最新刊物的頭版依舊被《天王之戰》和《准天后之戰》霸占,而昨日那些關於《展翅高飛》的報導竟像被橡皮擦抹去般無影無蹤。

  更詭異的是音像店的陳列……

  原本擺在顯眼位置的專輯突然消失,偶爾有顧客詢問時,老闆們竟像接頭暗號般壓低聲音:「要《展翅高飛》?得等調貨......」

  甚至有些磁帶被撕去封面,胡亂貼著《新春金曲》《經典老歌》的標籤。

  竇文斌意識到,娛樂公司開始出手了!

  隨後……

  他表情漸漸冷了起來。

  …………………………

  窗外。

  星光閃爍。

  不遠處的廠房裡機器轟鳴聲依舊持續,機械刻錄設備的運轉聲夾雜其中,顯得格外嘈雜。

  遠方微風吹拂。

  已不再寒冷。

  許頌文靜靜地看著遠方的廠房。

  廠房並不大,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下,四台二手刻錄機晝夜不停地運轉,工人們輪班倒,一天最多也只能壓出2000張專輯。

  而昨天一天時間,訂單就接近2300張了!

  許頌文蹲在台階上激動地點燃一根煙。

  五年前初到燕京時,他不過是個背著蛇皮袋、混跡中關村天橋的盜版販子。

  寒冬里蜷在漏風的棚戶區,用最原始的錄音刻錄磁帶,一張張親手給空白磁帶貼標籤,攢夠錢買了第一台刻錄機的那一晚,他終於緩了一口氣。

  記憶最深的時候,替人代加工正版磁帶,被大廠剋扣工錢,整整三個月頓頓饅頭配鹹菜……

  不過,也正因那次機會,他逐漸接觸到了一些正規渠道的電子商場,開始斷斷續續接些小活,勉強維持生計。

  但規模和上限,大概也就止步於此了。

  其實這些年賺大錢的機會並不少……

  在四大天王鼎盛時期,在天后爭霸時代,在搖滾樂壇大火的時候,這些當紅唱片公司的專輯,隨便錄製一些都能在市場上小爆一把。

  但作為一個兼做盜版的邊緣人物,從來都拿不到主流錄製資源,永遠只能在行業最忙的時候做代加工,甚至連工廠名字都沒資格署上。

  ……

  不遠處,桌上的訂單隨風飄著,要專輯的電話依舊響個不停。

  之前拒絕合作的20家電子商城,昨天仿佛全部嗅到了商機一般,開始陸陸續續打來電話。

  這些商場市場部門其實很清楚哪些專輯能火、哪些能小賺一筆、哪些正顯現出熱度漸起的徵兆……

  昨天時候,電話那頭的語氣比以往真摯誠懇了許多。

  偶爾也夾雜著一聲聲「兄弟」,一聲聲「哥們」仿佛跟他們很熟的樣子。

  許頌文起初難抑興奮,仿佛突然踏上了夢寐以求的主流階層,成為了一個可以留下名字的工廠,而且是首批出品工廠。

  就在他暢想未來的時候……

  今天接了一些電話。

  電話依舊是訂貨單。

  只是……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音像店老闆壓低的聲音:「許總,實在對不住……剛接到上頭通知,《展翅高飛》不能擺正規櫃檯賣了。【橙紅星娛】的人撂了話,要麼下架你們的專輯,要麼……他們旗下所有天王天后的新專都不給我們供貨……當然,專輯我們要,只是,我們換種方式要……」

  許頌文笑容凝固在臉上。

  窗外暮色沉沉,遠處傳來卡車卸貨的轟鳴,而聽筒里陸續響起的,是更多合作方支支吾吾的推拒。

  「我們小本經營,實在得罪不起……」

  「要不你們換個封面?用個化名?」

  「反正,同樣我們算你錢,專輯裡面的信息,也稍微都換一換……」

  ……

  而當許頌文正陷入沉思時,廠房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他抬頭望去,只見幾個西裝革履的人站在門外。

  來人遞上的名片赫然印著【星盛華娛】的LOGO。

  「請問蘇楊和張曉東老師在嗎?我們是星盛華娛的,想和他們談談合作的事。」為首的中年男子語氣溫和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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