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記憶的那個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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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間的雪停了。

  這是一處有些荒廢的村子。十多年前,這裡還充滿生機,村邊的普通小學裡時常傳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如今,孩子們早已不見蹤影,只剩積雪覆蓋的空曠街道。

  汽車在雪地中緩緩行駛。坐在前排的司機和經紀人陳姐臉上寫滿無奈……

  公司一直在催促蘇沐雪儘快推出新專輯《螢火蟲》,可她對最後幾首歌的錄製始終不滿意,堅持要尋找那種「特定感覺」。

  作為【星盛華娛】的小股東家庭出身,蘇沐雪在合同中享有特殊權限。

  面對她的堅持,經紀團隊也只能配合著她的步調,在這冰天雪地里繼續尋找著那份難以言喻的創作靈感。

  「她的奶奶好像就葬在這裡……」

  助理在陳姐耳邊輕聲提醒。

  陳姐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遠方。

  這些年來,她幾乎每年都會來這個地方。

  而專輯的同名主打歌《螢火蟲》的誕生時間,其實就是今年夏天……

  雪地里。

  一座孤墳靜靜佇立著,沒有墓碑,只有寒風呼嘯而過。

  蘇沐雪拒絕了所有人的陪同,獨自拎著祭品走上山坡。陳姐和保鏢們只能遠遠站著,默默注視她的背影。

  她彎下腰,親手為孤墳掃去積雪,又將貢品一一擺好。

  燭光在風中搖曳,映照著她清冷的側臉。

  片刻寂靜後,她緩緩跪在了雪地上。

  …………

  「奶奶,我又來看您了。」

  「對不起……」

  「最近公司的事情特別多......」

  「我總覺得很疲憊......」

  「經常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

  「好像很久都沒有真正開心過了......」

  「您總說知足常樂,可這些年,我始終快樂不起來.....」

  「總覺得生活就像在不斷失去,現在好像什麼都不剩了......」

  「也許......當初不該出國留學的......」

  「我應該陪著你,在這裡……」

  「奶奶,求您保佑這張專輯能成功......」

  「聽說那個男孩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我想找到他,親口問問他……」

  寒風捲起紙灰,她攥緊凍紅的手指低下頭。

  「我等了整整七個冬天......」

  「要是遇見他......我該說什麼呢?是說'謝謝',還是......問那句'為什麼失約'?」

  「……」

  寒風中。

  她在寒風中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兒時的畫面不斷在腦海中閃回……

  破敗的村小學、盛夏的蟬鳴、奶奶粗糙的手掌……

  還有那個總愛咧嘴笑的男孩子。

  這些年,她像攥不住的流沙,眼睜睜看著重要的人一個個消失……

  雪粒在風中飄散,落在她單薄的肩頭。

  先是父親沉默地消失在某個清晨,再是母親牽著陌生人的手離開,最後只剩下她和奶奶相依為命的老屋。

  可那個夏天,連奶奶也變成山坡上的一抔黃土。

  她穿著褪色的碎花裙……

  這是奶奶攢了半年雞蛋錢給她買的生日禮物,也是她唯一的好衣裳。

  月光滲進窗縫,照在那瓶寫著「劇毒」的農藥上。

  奶奶生前總把它鎖在櫃頂,現在它安靜地立在灶台邊,像在等她伸手。

  當她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瓶時,破舊的木門突然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月光被割裂成碎片,一個滿頭大汗的男孩子闖進來,不由分說拽住她的手腕:「快!河灘的螢火蟲全出來了……」

  他手掌的溫度燙得她發抖,就像多年前父親最後一次握她手指時的觸感。


  然後……

  他們跑進了黑暗的,草地上……

  那是她人生中,最深刻的那一段記憶,亦是,她最美好的,那一段美麗的時光……

  那一天過後……

  她像是被螢火蟲點亮的夏夜,忽然有了光。

  那個男孩子總是攥著滿手星火跑來尋她,將玻璃罐子塞進她掌心,罐壁還沾著他汗津津的指印。

  可後來啊……

  縣城的黑色轎車碾碎了草尖的露水,也碾碎了兩隻交疊的小手。

  父親將她拽進后座時,她看見他追著車跑了很遠,直到變成一粒小小的塵埃,消失在蟬鳴沸騰的烈日裡。

  「我會回來的,馬上會回來,你等我啊!」她看著窗外那個越來越看不清楚的身影。

  「好,我等你。」

  「在縣城要好好生活,別再哭了……」

  「好,不哭……」

  ……

  那一天過後,她開始虔誠地等待下一個夏天。

  蟬鳴如期而至時,她以全縣第一的成績換來了父親的應允。

  可當她激動地衝進那個熟悉的屋子。

  她攥著從縣城帶回的零食和玩具,迫不及待地想和那個男孩分享城裡的歡樂……

  說她唱的歌被選進了《少年歌曲》,說她滿腦子攢下的新鮮事要講給他聽……

  可當她跑到記憶中的地方時,看到的只有荒草叢生的院落,和一座空蕩蕩的破敗老屋。

  後來村里人告訴她……

  那家人,早搬走了。

  後來……

  那個男孩子,再也看不到了。

  ………………

  一陣寒風颳來。

  蘇沐雪默默地從雪地里站了起來。

  臉上恢復了清冷的表情,隨後,一步步走了下去。

  在經紀人的目光中……

  她走進那個荒廢的村莊,回到了記憶深處的老屋。

  多年前她已將這座房子買下,卻刻意保持著它原本的樣子……

  沒有裝修,連屋內的物件都原封未動。

  每年她都會回到這裡,在積滿灰塵的房間裡長久佇立。

  風鈴依然掛在窗邊,那把鏽跡斑斑的舊吉他靜靜倚在牆角,琴弦早已腐朽。

  還有,那些課本……

  經紀人陳姐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些承載記憶的物件。

  暮色漸沉時,蘇沐雪忽然轉身……

  「今晚去錄音棚。」

  「明天發專輯。」

  「你找到那種感覺了?」

  「嗯,找到了。」

  「太好了!」

  ………………………………

  【橙紅星娛】錄音棚內。

  江晚晴低著頭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裙邊。

  經紀人林姐站在窗前,眼神中透著難以掩飾的焦慮。

  窗外,鋪天蓋地都是關於蘇沐雪新專輯的宣傳。

  公司市場部根據最新調研數據做出的評估報告,此刻正靜靜攤在茶几上……

  那組近乎完美的預售評分顯得格外刺眼。

  「95分......」林姐的聲音有些發顫,她轉身看向江晚晴:「這個分數,已經打破近十年的新專輯預售記錄了。」

  江晚晴站了起來眼神認真:「我們再錄一次!」

  「好!」

  ……

  李洪濤靜靜地站在錄音棚外,透過玻璃窗注視著裡面忙碌的身影。

  江晚晴正嘗試錄唱新歌的副歌部分,但連續幾遍都沒達到預期效果。

  詞曲人們眉頭緊鎖,手中鉛筆不停敲打著樂譜,空氣里瀰漫著壓抑的焦躁。

  經紀人林姐來回踱步,時不時望向牆上的倒計時牌……


  最新消息顯示,距離蘇沐雪新專輯發布只剩48小時了。

  這是……

  「再試一次。」李洪濤突然開口,聲音沉穩得像深潭。

  所有人同時轉頭,只見他手指輕輕指著監控台上的波形圖:「把B段升半調,尾音處理得更破碎些。」

  詞曲總監欲言又止,卻在觸及他平靜目光時怔住……

  那雙眼底沉著令人心驚的篤定,仿佛暴風眼中的寂靜。

  但……

  但此時此刻,他們深知李洪濤面臨著巨大壓力。

  蘇沐雪此刻的鋒芒實在太盛……

  她那段動人的青梅竹馬故事本身就是極佳的宣傳素材,再加上整張專輯所有歌曲都是她自己作詞作曲的身份加成,這些天然優勢形成了一場勢不可擋的宣傳風暴。

  而她們……

  這一次,很大概率會敗!

  隨著錄製持續了不知多久,李洪濤終於閉上眼睛,緩緩低下頭。

  「換掉主打歌,它不適合你。」他的聲音透著疲憊。

  當江晚晴臉色蒼白地走出錄音棚時,李洪濤的面容如冰霜般冷峻。

  「對不起,讓我再試一次……」她聲音發顫。

  「沒用的。」他打斷道:「這首歌從根子上就不適合你。」

  這句話讓江晚晴雙唇血色盡褪:「那我會不會……被公司拋棄?」

  「別亂想。」李洪濤深吸一口氣:「我會幫你另找一首能發揮你特質的歌。」

  江晚晴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是時間……」

  李洪濤揉了揉太陽穴:「蘇沐雪的鋒芒已經壓不住了,這次我們就先避其鋒芒。」

  「萬一這次失敗......」江晚晴欲言又止。

  「別多想,今天都先回去休息吧。」李洪濤對錄音棚里的所有人揮了揮手:「大家辛苦了。」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助理突然快步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洪濤身形一頓,先是露出詫異的表情,隨後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似乎覺得有點意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晚晴身上,聲音低沉:「你跟我去見個人。」

  「什麼人?」江晚晴疑惑地抬頭。

  李洪濤沒有回答,只是對江晚晴使了個眼色。

  江晚晴低著頭,默默跟在他身後,隨後兩人上了車。

  整個過程都格外隱秘……

  ……

  「咚咚咚」的敲門聲在凌晨響起。

  張曉東打開門時滿臉煩躁……

  他正在被蘇楊的「半成品創作」折磨得幾乎發瘋。

  然而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頓時愣住了。

  李洪濤帶著江晚晴站在門口。

  「還在被蘇楊折磨?」李洪濤似笑非笑地問道。

  「是……這狗日的創作方式快把我逼瘋了……」張曉東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給你的小樣聽過了嗎?」

  「聽了,曲子再打磨下大概率能成爆款,關鍵是最後的基調補全……」李洪濤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蘇楊人在哪?」

  「在屋裡看書呢……」

  「好。」李洪濤轉頭看向江晚晴眯起了眼睛,似乎挺有興趣:「你帶著專輯主打歌,去找蘇楊試試……」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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