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藝術家蘇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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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

  【北海洋汽水】倉庫孤零零地矗立在郊野盡頭。鐵皮屋檐下懸著一塊早已褪色的招牌,在寒風中發出吱呀作響的呻吟。

  90年代初,這個品牌曾風靡千家萬戶。

  那時的孩子們總愛蹲在黃泥路旁,眼巴巴望著載滿汽水的貨車呼嘯而過,幻想能撿到一兩瓶顛落的汽水,爭搶著享受那難得的免費飲料……

  尤其是盛夏時節,蟬鳴聲裹挾著汽水開瓶的「噗嗤」聲,構成了孩子們最純粹的歡樂。

  有汽水和棒冰的小賣部,曾是他們的天堂。

  蘇楊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品牌的記憶,恍惚間,覺得自己挺喜歡這個品牌的,也收集了好多瓶子……

  如今,這座倉庫已不再用作汽水廠,但並沒有完全廢棄。

  主人對它進行了簡單改造,分割成若干區域分批出租。

  漸漸地,這座廢棄的汽水廠倉庫被改造成了一片外來務工人員的聚居區。

  雖然條件簡陋,但租客們將這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們在牆根下開闢了小花壇,用撿來的磚塊壘成簡易圍欄,破舊的窗台上擺著洗淨的汽水瓶改造成的花盆。

  這些長期居住的打工者們,像照料自家院落般精心照顧著那些頑強生長的花草,令這片本應破敗的廉租區意外地透著幾分生活的溫度。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曾經風靡整個華夏搖滾樂壇的竇文斌,竟隱居在此處。

  不過與其他租客相比,他確實住得更闊綽一些……

  嗯,位於最東側的那棟最大的獨層樓房裡。

  ……

  摩托車在汽水廠倉庫前一個急剎停下。

  竇文斌隨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拔下鑰匙對著蘇楊叮囑了一句:「拎著魚,上樓,上樓的時候不要亂看……」

  「嗯……」

  蘇楊點點頭,跟在老竇的後面默默地走上樓。

  鏽跡斑駁的樓梯在他腳下咚咚作響,三樓的門推開時,一陣風吹來,但似乎並不特別冷。

  蘇楊在走道上駐足觀望,下方的租客區生活氣息濃郁,隱約傳來陣陣歡笑聲。

  他其實很喜歡這種氛圍,看著來往的行人們,看著一些孩子們在嬉戲打鬧跳繩,覺得這裡格外安逸。

  這個時候,他不禁想起那些睡在天橋下的工友們,不知道下雪後他們會不會換個地方住……

  他們並非貧窮,只是捨不得花錢住旅館罷了。

  其實花點小錢,住這裡也挺好的,像這樣的租房,海山城到處都是……

  走進屋裡,竇文斌踢開散落滿地的樂譜,背對著蘇楊從冰箱取出兩瓶啤酒:「萬一被記者逮住了,你別跟記者瞎說,就當沒見過我。反正就是偶然遇上的……」

  蘇楊點頭答應。

  「你隨便逛逛,我去做飯,晚上在這兒吃,正好嘗嘗我釣的魚。」老竇不等蘇楊回答,就轉身進了廚房。

  不一會兒,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竇文斌繫著圍裙翻炒辣椒,動作熟練得像個老廚師。

  蘇楊來到院子裡,聽老竇對著牆角那株半死不活的月季指點道:「得換土,砌個花壇,你不是會泥瓦活嗎?改天幫我弄一個。」

  說完以後……

  「砰「的一聲,啤酒瓶在矮桌上被磕開。

  竇文斌一邊嚼著花生米,一邊打量著前面的牆面:「你說這牆要不要敲掉改成落地窗?我琢磨這事半年了......其實我想把這裡買下來改造一下,但這裡手續不全,不好買......」

  燈光下,竇文斌絮絮叨叨地說著。

  如今的他早已看不出半點搖滾天王的影子,倒像個發福的中年大叔。

  蘇楊望著竇文斌那日漸稀疏的頭髮,心想再過幾年要是再禿點兒,這形象怕是要更貼切了。

  時間在閒聊中不知不覺流逝,蘇楊仔細打量著周圍環境,在腦海中勾勒著裝修方案,時不時和老竇交流幾句想法。

  老竇對這些建議甚是滿意,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隨後提著啤酒和剛燒好的飯菜,支起一張小桌板,與蘇楊邊吃邊聊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這些年憋壞了,又或者老竇天性如此隨和,他對誰都這般自來熟。

  聊起天來格外健談,話題能從釣魚跳到裝修,再扯到家長里短,偶爾也會像尋常中年人那樣說些葷段子。

  每當聊到興頭上,他便哈哈大笑,舉杯和蘇楊相碰。

  相比之下蘇楊要靦腆得多,幾口啤酒下肚就紅了臉,多半時候只是點頭應和著,活像個捧哏的。

  不過這樣的老竇反而讓人感到親切……

  他不像那些張口閉口談夢想的導演,也不似那個神經兮兮的張曉東,他就是個接地氣的普通人,說人話,聊人事,相處起來格外舒坦。

  今天的天空沒有月亮。

  明天會下一場小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以後,老竇略微醉醺醺地看著蘇楊。

  「你挺特別的,對我沒啥興趣,也不多嘴,跟你相處也舒服,等這陣子風過了以後,我們再規劃規劃裝修……」

  「成……不過,那些記者……」

  「不管他們,他們就喜歡編點新聞博人眼球,你悶聲不吭就行……你越重視,他們就越來勁……」

  「對了,你不說我還沒關係,你一說,我突然來了興趣,【宋唐樂隊】時候我聽說你突然離開……」

  「其實不算突然離開,主要是樂隊理念不合。有人想妥協簽約資本,靠商業演出和創作任務賺錢,而我只想專注音樂創作,不願隨便發歌。我們大吵一架,加上年輕氣盛時鬧出的緋聞……也不算真挖於龍那貨的牆腳,就是酒後有人主動貼上來,結果被無良記者抓拍炒作......算是為當年的放蕩不羈付出代價吧。」

  「告別演唱會呢?」

  「……」

  老竇沉默片刻,隨後抬頭望著遠方天空,語氣裡帶著不屑:「告別個屁。除了張曉東還稍微順眼點,看見其他那幾個我就犯吐。隨他們折騰去吧......說白了這場所謂的告別演唱會,就是公司用來騙情懷、推新人的把戲。一個個都是過氣的老菜,誰不是去給新人當陪襯的......」

  蘇楊點點頭,目光卻不經意間瞥見老竇身旁散落的歌譜。

  他似乎從未停止創作,依然熱愛音樂,只是追尋音樂的方式悄然改變。

  「時間不早了,就不留你了,早點回去吧。下次有空隨時過來玩……」

  「好的……」

  「路上小心點,晚上可能會下雪……」

  「好!」

  「對了……」就在蘇楊起身準備離開時,老竇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帶著他走向一個用隔音棉打造的音樂室。這個房間位置偏僻,遠離出租屋的喧囂。

  「之前寫了點歌,有興趣聽聽嗎?」

  「我不太懂音樂……」

  「沒關係,隨便聽聽看哪首順耳就行……」

  「行!」

  老竇興致勃勃地戴上了耳機。

  ………………………………

  第二天。

  天灰濛濛的。

  並沒有下雪,但這個天氣,看起來離下雪應該不遠了。

  老竇興致很高,一下子拉著蘇楊聽了不知道多少歌……

  蘇楊起初裝模作樣的奉承,瘋狂地搜刮著腦子裡所有的讚美,去讚美老竇的歌……

  但看到老竇臉色不對勁,憋得慌以後,這才說了實話……

  他覺得不好聽……

  十多首歌,要麼旋律難聽,要麼雖然曲調動人但歌詞晦澀難懂。

  蘇楊聽得挺遭罪,心說這幫搞文藝的就愛整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折磨人……

  但老竇卻挺來勁,不斷地拉著蘇楊試他那些沒有完成的音符。

  蘇楊聽得腦殼昏沉沉的,不斷地拉著蘇楊試聽那些未完成的歌。

  蘇楊聽得腦殼昏沉,後半夜耳朵已經麻木,根本分不出好壞,甚至覺得這些歌還不如一句「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來得痛快。

  「竇老師,要不,下次就不聽了吧,你找個專業的聽……」

  離家時,蘇楊腦袋嗡嗡作響,被那些旋律折磨得有些痛苦苦澀。


  老竇卻哈哈大笑,拍著肩膀笑罵他不識貨:「你小子,這麼好的歌都聽不出門道!」

  ………………

  上午八點鐘,蘇楊朝著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心裡頭卻越來越覺得這幫搞音樂的腦子大多有病。

  他琢磨著,自己得稍微遠離一點……

  畢竟藝術這東西,真不是像他這樣的普通人所能理解的。

  蓋房子多踏實?

  當個泥瓦匠多實在!

  一磚一瓦地干,踏踏實實,清清楚楚。

  不用像解數學題那樣絞盡腦汁,更不用虛頭巴腦地暢聊藝術……

  自己天生就是一個普通人……

  不奉承,不附和,做多少拿多少,最好不用看人臉色,閒時和老竇一樣喝點小酒,釣釣魚……

  媽的,給個神仙也不換……

  當然,婆娘也要有,但婆娘不要太漂亮,否則自己養不起也看不住……

  嘖嘖……

  挺好!

  蘇楊也在幻想,也覺得日子這樣挺舒坦……

  不過!

  就在他即將到出租屋的時候,發現出租屋裡擠著一大堆人。

  然後……

  「他叫蘇楊!」

  「是我們《阿武》劇組的主演!」

  「我第一眼見到他就知道,他身上有股獨特的藝術氣質……」

  「他是個純粹的文藝青年,特別文藝,特別純粹,藝術水平也相當高!你問多高?起碼四五層樓那麼高是有的,總之,我當時我就認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主角!」

  「我們求賢若渴,三顧茅廬請他出山,折騰了大半年才說服他!」

  「至於他是不是和竇文斌認識,或者有什麼關係?這不重要……藝術家都是惺惺相惜的!」

  「才華?」

  「他才華橫溢啊,是個難得的「流浪藝術家」,就連【宋唐樂隊】的那些老師們,前幾天也親自過來邀請他上台過呢……」

  「可惜他更鍾愛我們的電影,婉拒了邀請……唉,我也覺得遺憾,但這就是緣分吧,畢竟,我們的電影確確實實戳中了他……」

  「……」

  還沒進門呢……

  就聽到張城這大嘴巴子,面對著無數媒體在吹牛了。

  而且,吹得很嗨……

  吹得尼瑪蘇楊都特麼不認識自己了……

  就在蘇楊恍惚間……

  張城眼睛一亮!

  緊接著……

  「來了來了!」

  「我們的蘇楊老師來了!」

  「……」

  「蘇楊老師,這邊這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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