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啥玩意?我丟棄了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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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山城。

  一個在地圖上,很認真找,都很難找到的小縣城。

  大概,在原先世界的浙省邊上。

  談不上發達,也說不上怎麼樣,只能說生活得還算安逸。

  蘇楊其實挺喜歡這個地方的……

  平靜、舒坦、沒有大城市那樣的忙忙碌碌,偶爾還能去海邊玩玩……

  原先的規劃,蘇楊大概率就是今晚在天橋下,隨便對付一晚,然後第二天去買點工具,去周邊的車站轉轉接活。

  可能第一天很難,第二天也會很難,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只要有活,他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日子就會漸漸好起來。

  …………………………

  蘇楊對電影,大概是沒什麼想法的。

  原先世界和老婆談戀愛的時候,也看電影……

  但都是看大場面!

  什麼地球爆炸,什麼太平洋來怪物了,什麼拯救地球,拯救宇宙……

  電影看得很爽。

  至於劇情什麼……

  蘇楊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電影嘛,就是消遣……

  「哥們,在聽嗎?」

  「在聽……」

  路燈下,蘇楊轉過頭,看著前面這個青年。

  青年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眼神認真,穿著西裝,自稱是97屆剛畢業的導演,名叫張城,言語中充滿對夢想的執著與熱情。

  當看到蘇楊在看他的時候,他很激動,噼里啪啦地繼續跟蘇楊講述著電影。

  「1996年,這是華夏社會轉型最快的一年,也是社會邊緣人物,遭遇最大生存困境的年代……」

  「很多人在流浪,很多人喪失了夢想,很多人失去了尊嚴,被現實踐踏……」

  「我們的電影,就是拍這個故事……」

  「我希望,能夠將這部電影,當成是時代的便簽……」

  「而你的角色……」

  「叫阿武……」

  「……」

  蘇楊很認真地聽著。

  企圖用自己全身最大的能量,去理解導演張城說的內容。

  但。

  他聽得昏昏欲睡。

  媽蛋!

  什麼玩意!

  他聽不懂!

  努力地總結一下,大概就是,他是一個精神有些恍惚,被時代拋棄,整天幻想自己翻身的守村人……

  當然,成為守村人之前,他是一個有夢想的流量歌手……

  然後,一步步被生活的折磨而放棄了夢想,變成了渾渾噩噩的,守村人……

  他接過劇本,看了一兩眼這角色的對話。

  然後,看得頭都大了。

  角色對話特文藝,酸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都不像是一個正常人……

  他放下劇本,看著繼續介紹電影的張導……

  這個導演也像個神經病,從最初的電影內核說一些聽不懂的文藝內容開始,說到了國際的三大電影節,什麼威尼斯、什麼柏林、什麼坎城……

  越說越激動,甚至握緊了拳頭,像極了蘇楊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騙了父母好多錢的「成功學大師」。

  「實在不好意思,我可能真不適合演戲……」

  「要不你再琢磨琢磨?」

  「真不行。」

  「真的不再想想?」

  「真不了,謝謝你的好意……」

  「……」

  昏暗的路燈下,蘇楊搖搖頭,帶著禮貌的笑容,遞迴了那個令自己都看不懂的劇本。

  無緣無故上門的,幫你畫餅的,百分之九十九是騙子,另外的百分之一,大概率是要嘎你腰子。

  97年,雖然不知道這個世界的97年如何,但大概率,是騙子橫行的年代……


  天上,不會無緣無故掉餡餅的。

  這是蘇楊始終堅信的東西。

  在張城的目光下,蘇楊背著行囊,默默地朝著不遠處陰暗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張城張了張嘴,最終將挽留的話壓了下去,遺憾地搖搖頭。

  怪特麼可惜的!

  ……………………

  11月的風,颳得很厲害。

  也冷得厲害。

  縮在天橋下的蘇楊有些冷。

  早知道,就不省那賓館的錢了。

  三十塊錢的小旅館……

  沒有空調,只有電扇,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受這罪幹什麼?

  蘇楊有些後悔,不過在看到天橋下,同樣縮著一些人以後,他那種孤獨的情緒倒緩解不少,開始自來熟地跟這些人聊了起來。

  這幫人看到蘇楊這麼年輕就跑到天橋下睡覺也很震驚……

  在他們印象中,這種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不應該在這骯髒的、混亂的天橋下面。

  攀談中,蘇楊漸漸與這些人熟絡起來。

  他們並非流浪漢,也不是精神異常者,更不是那些懷揣不切實際夢想的流浪藝人。

  事實上,他們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建築工人。

  1997年,正值國家經濟騰飛之際,樓市與股市齊頭並進,全國各地掀起了一股建房熱潮。

  商品房這一新興概念開始進入人們的視野。

  為了養家餬口,許多原本在鄉下務農的中年人紛紛背起行囊,湧入城市謀生。

  然而,這些工人的處境並不樂觀。

  他們屬於建築行業中的邊緣群體,既非正式的建築工人,也未能加入正規施工隊,只能靠打零工度日,乾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計。

  既分不到工棚,又捨不得花錢住旅館,城市的天橋下便成了他們遮風避雨的臨時棲身之所。

  儘管生活艱難,這些建築工人卻出奇地樂觀。

  在與蘇楊的攀談中,他們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

  「我閨女在縣裡念初中,回回考試都是前三名!」一個滿臉皺紋的漢子咧嘴笑著,露出泛黃的牙齒:「老師說,她准能考上省重點,將來讀大學,坐辦公室吹空調,再不用像她爹這樣風吹日曬……」

  「現在日子多好啊!」旁邊一個瘦小的男人裹緊單薄的工裝,語氣里滿是知足:「以前在老家,一年到頭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現在好歹能往家裡寄錢,娃兒們都能上學了……」

  「等這棟樓蓋完,工錢發了,我就給媳婦買件新衣裳。」老李摸著口袋裡皺巴巴的照片,照片邊緣已被磨得發白,他給蘇楊看了他的妻子:「她跟了我十幾年,連條像樣的裙子都沒有……」

  夜風掠過天橋,裹挾著遠處工地的水泥味。

  他們縮了縮脖子,笑聲卻此起彼伏。

  有人擠眉弄眼地說起村里新過門的小媳婦,有人繪聲繪色模仿城裡二奶扭腰擺臀的模樣,粗糙的手掌拍打著膝蓋,濺起一片帶著汗酸味的歡騰。

  笑著笑著,話題突然拐了個彎,老張的侄子偷鋼筋被逮個正著,老王幫包工頭打架折了三根肋骨,此刻正蹲在局子裡等保釋。

  聊著聊著,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話題不知何時轉到了12月的討薪問題上,眾人頓時陷入了沉默。

  天橋下,一個個身影蜷縮著靠在地上,漸漸閉上了眼睛,似乎沉沉地睡去。

  偶爾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夾雜著橋上呼嘯而過的汽車聲……

  蘇楊也感到疲憊不堪,迷迷糊糊地睡到了凌晨四五點。

  當他醒來時,發現工友們早已收拾好行裝準備離開。

  臨別前,這些工友對蘇楊格外照顧,不僅熱情邀請他一起接活,還傳授了在工地快餐店蹭飯的訣竅……

  「小蘇啊...」老李把半截煙屁股遞過來:「買好東西後,如果找不到活的話,明兒跟我們去東郊工地上工?」

  他咧開嘴,露出被劣質菸草熏黃的牙:「教你個招,快餐店點盤炒青菜,米飯能續五碗,湯桶就擺在門口隨便舀,我們三五個人一起吃,對付著就能吃得很好……」


  工友們說完後,不僅給了蘇楊買工具的地址和接活的地點「山城車站」,還叮囑他一些注意事項,比如哪家的工具質量好、哪裡的人流量大,哪裡哪裡能省錢……

  蘇楊點點頭,目送他們扛著工具漸漸走遠。

  昏黃的路燈下,他們的身影被拉得越來越長,最終隱沒在晨霧籠罩的街道盡頭。

  而蘇楊裹了裹衣服,望著頭頂那輪月亮稍作休息後,也背起行李默默朝車站方向走去。

  …………………………

  夕陽西下,【山城站】依舊人聲鼎沸。

  打工仔們擠在招工欄前,像沙丁魚般推搡著,伸長脖子張望包工頭手中的紙板。

  蘇楊背著行囊在人群中穿梭,卻被一次次推開。

  「太瘦!」

  「嫩娃娃能掄得動錘?」

  「算了吧,工地的活不適合你……」

  包工頭們瞥見他單薄的胳膊和稚氣未脫的臉,紛紛搖頭。

  汗臭與煙味混雜的空氣中,招工聲漸漸稀疏。

  最後幾縷殘陽將蘇楊的影子拉得細長,像根被遺棄的竹竿,孤零零戳在滿地菸蒂的水泥地上。

  蘇楊情緒倒沒什麼變化,一切似乎也在預料之中,這具身體,似乎確實是比較羸弱……

  就在蘇楊搖搖頭,準備離開的時候……

  「嘿,哥們,有興趣拍電影嗎?」一個胖乎乎的男人突然湊近,臉上堆著略顯猥瑣的笑容,上下打量著蘇楊。

  蘇楊被這突如其來的搭訕弄得有些發懵,下意識轉過頭。

  只見胖子那雙小眼睛死死盯著蘇楊,目光仿佛要將他扒光一般,盯得他渾身不自在。

  「我是電影製片人余斌。」胖子咧嘴一笑,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我們正在籌備一部新戲,你的氣質特別合適,尤其是那股孤獨、迷茫又深邃的眼神,絕了!你天生就是拍電影的料!」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名片遞到蘇楊面前。

  蘇楊低頭瞥了一眼,忽然覺得這張名片有些眼熟……

  像是之前那個戴眼鏡的年輕導演張城遞過來的那一張。

  胖子又塞過來一本劇本,封面上赫然寫著兩個大字……

  《阿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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