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刮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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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刮颱風

  大頭和大林兩個人跑進廚房,碗裡的飯還剩半碗,他們拿起水缸蓋上的小碗,把裡面的菜倒在自己的飯上,端著飯碗,兩個人還是要「背飯碗」去睦城鎮委的台階上。

  他們要把自己剛剛看到的,去和建陽華乎他們說啊,他們聽了,一定也會很驚奇。

  今天的菜是辣椒油渣炒蘿蔔乾,油渣也是好東西,建陽他們這幾個逼一定會搶,大頭和大林,一邊走一邊吃,還沒到台階那裡,就已經把碗裡的飯菜吃完了,他們等於是端著空碗到了那裡。

  大頭迫不及待,碗都沒在台階上放下來,就拿在手裡,一邊比劃一邊把他們剛剛看到的,和建陽華平許蔚說了。

  說完,大頭還試著用力掰了掰自己的碗,還是沒能掰開。大林在邊上罵,你要是真掰破了,看你回去怎麼交待。

  大頭把自己的空碗在台階上放下,他看到許蔚已經吃完了,他說:「狗尾巴,把你的碗給我試試。」

  許蔚身子一躲,拿著空碗跳下台階,站在那裡罵道:「滾哦,我自己不會試。」

  說著,他真的站在那裡,用手掰著碗試了試,碗也一樣沒破。

  建陽和華平吃完飯,也用手試試,結果一樣。

  「到底是去過黑龍江的。」建陽感慨地說。

  這一章翻過去了,他們接著要說的就是,等下晚飯後去幹什麼:到哪裡去玩,華平開口說了一句,讓他們馬上噤聲,華平告訴他們說,「今天晚上刮颱風」。

  華平說的颱風,不是自然界的颱風,而是「紅色颱風」。每逢節假日,或者有重大的活動之前,睦城派出所都會組織工人民兵,像篦虱子一樣,把全鎮都篦一遍。

  後天就是「七一六」了,這個時候來刮一次颱風,很正常。

  華平的小舅舅是儀表廠的工人民兵,他的大舅舅是退伍軍人,當然也是先鋒軸承廠的工人民兵,他們晚上都要參加這一行動。小舅舅特別交待華平晚上不要出去,不要亂跑。

  這些工人民兵,其實就是一些普通的工人,又沒有經過什麼專門的訓練,手臂上套個紅袖箍,拿著一個手電,就開始執行任務。

  他們會去每戶人家的窗戶底下偷聽,哪怕你院門關著,他們也會從院牆翻過去,然後潛伏到你的窗戶下,聽到有什麼動靜,就破門而入。

  被颱風刮到的,是各類的破壞分子,主要有小偷,但大多數小偷,這天得到風聲,都不會出門,他們被抓到的反而很少。

  還有就是賭博的。

  那個時候雖然窮,但好賭之徒一樣賭性不改,沒有錢賭,就拿各種票證當賭資。農業戶家裡沒有什麼票證發,就拿個籮筐或米袋子,在谷櫃裡幾番箕穀子,或曬乾的地瓜絲,一樣拿去當賭資。

  抓到賭博的,除了賭資和賭具被沒收,還要罰款,另外還要參加學習班和勞動改造。

  學習班就在派出所的會議室進行,主要是讀一個星期的報紙,還有一個星期的勞動改造,是拿著鐵鍬和掃把,拉著雙輪車,在全鎮三十幾個垃圾箱,幫環衛所清運垃圾。

  抓到軋妍頭的,只要是女的和男的發生關係,被抓到,睦城人統一都叫軋妍頭。抓到軋妍頭的,工人民兵們最興奮,他們會把女的先關起來,第二天拉到十字街頭,讓這女的站在一條凳子上,脖子上掛著一串破鞋子,遊街示眾。

  很多年以後,大頭每次回想起這種事情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小時候,不知道看過多少次這樣的「破鞋」,在十字街頭被遊街示眾,但從來也沒看到過一個男的,被這樣遊街示眾。

  照理說,這種事情不是男女雙方的嗎,有搞破鞋的,才會有破鞋,光一個女的,她又唱不了獨角戲。但為什麼就從沒看到過哪個男的,被這樣當眾羞辱?是因為那些工人民兵,基本都是男的,這些男民兵們是覺得,羞辱女的可以,男的不能這麼被羞辱嗎?

  這真的是一件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更不可思議的是,大頭清清楚楚地記得,冶校大門口,那個高台階上去,住那裡的一個女人,被這樣遊街示眾,大頭印象中就有三四次。這個女的,據老莫的徒弟馬天寶,來他們家玩的時候,當笑話悄悄告訴老莫,大頭偷聽到的。

  馬天寶說,這女的每遊街示眾一次,第二天去找她的男人就特別多,大家都以為她可以隨便,給好處就可以睡啊,原來還不知道,一示眾就大家都知道了。

  還有工人民兵,白天還押著她在十字街頭遊街示眾,到了晚上,他自己就悄悄溜到她家裡去。


  刮颱風要抓的,還有就是收聽敵台,用收音機收聽台灣廣播電台的人。

  其實那個時候,只要家裡有收音機的人家,大家都收聽過台灣的電台。老莫家裡有一台紅燈牌收音機,老莫和桑水珠也收聽過台灣電台,大林和大頭還在邊上聽過。

  每次收聽台灣電台的時候,都要把窗戶關起來,那個時候,窗簾很少人家有,大家都不習慣裝窗簾,你一戶人家裝,會顯得很奇怪是一方面,還有另一方面,是那一點金貴的布票,誰也捨不得拿去做窗簾。

  很多人家都是把罈罈罐罐,堆放在窗台上,這樣就遮擋住了外面人朝裡面看的視線。

  除非是有心人士,拿個凳子放在你家的窗外面,站在凳子上,越過這些罈罈罐罐朝裡面偷窺。

  每次準備偷聽台灣電台之前,老莫和桑水珠都會交待大林和大頭,去外面不要亂說,也不要亂學裡面的講話,大林和大頭滿口答應,其實心裡都在暗笑,他們學校里,哪個不知道敵台裡面是什麼啊。

  關上窗戶,熄了燈,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到最小,大家頭趴在收音機邊上,豎起耳朵聽裡面傳出的聲音。不是說台灣電台有多好聽,而是新鮮,聽裡面女的那軟綿綿的聲音在說大陸同胞,或者共軍飛行員弟兄們,腔調就和堂前的廣播不一樣。

  加上裡面不時還插播一些歌曲,那更是他們聽都沒聽到過的。還有引誘飛行員弟兄的多少多少公斤黃金,聽上去就很誘人。

  許蔚偷偷告訴大頭和大林,其實他們在家裡也偷聽台灣電台,他爺爺很想聽到,裡面會不會有他大伯的消息。

  台灣的電台,過了晚上十點鐘,就經常播放著四個數字一組的密碼,許蔚的爺爺每次聽的時候,就會拿著紙筆,把這一串串的數字認真地記錄下來。

  他把這一張紙交給許昉,讓許昉拿去破譯,說是裡面肯定有他大兒子發給家裡的消息。許昉每次拿到,都把這些紙,放到灶膛里燒掉,他哪裡敢留這些東西。

  收聽敵台,被抓到可比賭博或者軋妍頭還要嚴重。

  儀表配件廠有一個青年工人,被抓到收聽敵台,這傢伙是個蠻子,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問他聽過多少次了,他說天天聽,問他是不是想和台灣聯繫,他說不知道地址,要是知道地址,他真的很想給那個說話很好聽的女播音員寫信。

  這一下這傢伙的麻煩就大了,從他的房間裡搜出一個籃球,經過了解,這傢伙平時又不打籃球,於是馬上變成重大的通敵事件,籃球就是證據,說他是準備抱著籃球,游到台灣去。

  人被老派帶走,沒過幾天,就在冶校開批鬥會,他就被判刑了。

  幾個人一聽說晚上要刮颱風,上街撿錢,打紙彈戰,玩解放台灣這些遊戲,就統統取消。但這麼早大家就回去睡覺,那也是不可能的,最後想來想去,晚上還是去看電影,躲到電影院裡面最安全。

  阿爾巴尼亞電影《第八個是銅像》,他們都已經看過一遍,因為電影採用的是倒敘的方法,七個戰友抬著游擊隊長易下拉辛的銅像回他的家鄉,在路上,每個人回憶一段他的事跡。

  電影他們看過不少,但這種採用倒敘方法的電影,他們看著新鮮,也覺得看得稀里糊塗,腦子都快被繞昏了,需要再去看看,可能才會看懂一點。

  看電影的提議是大林提出來的,大林一說,大家馬上就說好,紛紛跑回家去,不是去問家長要錢買電影票,知道要了家長也不會給,說不定還會賞個大嘴巴,而是要回去拿自己的小本子。

  他們每個人都有一本這樣的小本子,裡面夾著撿來的,各種顏色的半張的電影票。

  那個時候看電影,都要在入場處撕票子入場,電影票統一一毛五一張,電影票上也沒有電影名字。每一場電影,最大的區別就是電影票的顏色不一樣,然後上面有一行藍色的,用橡皮章印上去的當天的日期,蓋的時候蓋得急,經常字跡模糊,不太看得清。

  電影院門口那麼多人排隊,撕票的人不可能把每張電影票都拿起來,看看上面印的日期對不對,他主要看的,是票的顏色對不對。顏色對了就撕去半張,還有半張留在觀眾的手裡,票上面有座位號,他要拿著這半張票,進去裡面找座位。

  電影散場,這些半張的票大家就會隨地扔。

  大林他們經常去電影院門口撿電影票,運氣最好的時候,可以撿到撕票的人漏撕的,整張的電影票,這樣的電影票,進場最保險,一般都能混進去。

  在電影院入場處,負責檢票撕票的,不是電影院的工作人員,也是睦城鎮上,各個單位的工人民兵,輪流過去幫忙。

  這些民兵,坐在一張高高的凳子上,知道小孩子逃票的多,碰到他們,有些會大叫一聲,「把手放開」,要是你手上拿著的是整張票,他們撕去一半,就放你進去。他們也不會把票拿到眼睛前面,看看日期對不對。

  要知道他們進場的時候,都是有意挑檢票處人最擁擠的時候去的。

  運氣不好,撿不到整張的票,他們就撿那些半張的,拿回來,把同樣顏色兩個半張的票,拼成全張的。

  大林幹這種事最拿手,其他人拼的票,都是在票的後面,接縫處貼一張紙條,撕票的民兵讓「把手放開」,你手放開之後,他要是把你手裡的票翻個面,你就穿幫了。

  大林拼接的票,你就是把票翻過來,也沒有貼的紙,這票看上去就是整張的。

  他接的時候,會用刀把兩張半張的票,接口處裁齊,然後用刀,在兩個接口處刮出兩個斜坡,把漿糊塗在這斜坡上,再對接到一起,然後等幹了之後,用刀把接口處輕輕地刮毛,這樣就連接口都看不出來,看上去就是一張整張的票。

  但這樣做的票,太費時間,大林不願意做。而電影票的顏色又多,你不可能每種顏色,都做出這樣的票。

  最壞的是,那些在檢票口撕票的,他撕票的時候,一張電影票,他們都喜歡撕大頭留在自己手裡,小頭留給觀眾,很多時候,他們撿到的票,兩張也不夠拼一張完整的。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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