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5 說大書的老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既然大林已經先開口和她說話了,嗑了嗑了響也就不再害羞,她有話想問大林,跟著細妹叫:

  「大林哥,這麼大一幅毛主席,原來就是你畫的嗎?」

  大林點點頭,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細妹馬上搶過去,得意地說:「還有我們學校大門口的那個毛主席,也是我哥畫的。」

  「真的嗎?那畫得太好了,畫得真像。」磕了磕了響說著,臉又紅了起來,大林看看她,臉也紅了起來。

  這一個下午,大林覺得自己在腳手架上,頭有點暈,心有點慌,手有點抖。

  細妹和嗑了嗑了響說,我們下去吧,不要影響我哥畫畫,嗑了嗑了響點點頭說好。

  大林很想和她們說不影響,但他就是開不了這個口。

  而實際,怎麼可能會不影響,直到她們兩個人爬下去,腳手架上重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的心情才慢慢開始平復。

  他故作鎮定了好一會,趁著彎下腰去拿顏料的時候,偷偷地往下看,看到嗑了嗑了響和細妹還站在下面,站在很多人前面邊看著他畫畫,邊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講些什麼。

  大林的心怦怦亂跳,好幾個地方都畫錯了他才醒悟過來。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朝下面看,竭力讓自己認真畫,畫著畫著,油畫筆很快就把他帶了進去,讓他真的忘記了下面,忘記了去看嗑了嗑了響和細妹,還在不在下面。

  等到天已經暗了下來,眼前的畫面開始模糊,大林這才放下手裡的筆,轉過身看看,這個時候,腳手架下已經一個人都沒有,十字街頭的人們,步履開始變得匆匆。

  大林蹲在腳手架上,發了會呆,心裡空落落的。

  他想起前面,嗑了嗑了響好像和細妹爬上來過,自己和她還說過話。另一個聲音馬上說,不可能的,你昏頭了。大林準備下腳手架,他看到邊上的踏板上,放著爺爺的笠帽,他猛然想起來,前面這帽子好像還曾戴在嗑了嗑了響的頭上,她還問這是什麼葉子。

  另一個聲音馬上響起來,不可能的,你一定是記錯了。

  大林拿起笠帽,放在鼻子前嗅了嗅,能嗅到的,只有陳年竹篾和箬葉散發出的淡淡的霉味。

  暮色已經蒼茫,覆蓋向每一個在街上行走的人,十字街頭昏黃的路燈亮起來,每天都會在這裡出現的蘭溪人,已經面前擺著兩隻籮筐,籮筐上面的竹匾,擺滿散裝的瓜子和花生。還有一包包,用報紙包成寶塔形的瓜子和花生。

  這些用報紙包好的花生和瓜子,一毛錢一包,但對當時的睦城人來說,是奢侈品,他們的生意並不好,蹲在自己的攤子後面,面色有些愁苦。

  大林提著畫箱和顏料回到家裡,發現家裡居然擺著一桌子的好菜,大家都沒有吃,在等他,大頭和細妹雙林他們,也沒有「背飯碗」,乖乖地在家裡坐著,看到大林回來了,三個人都歡呼起來。

  大頭光著上半身,他用手啪啪地拍著的肚子,大聲叫:「總算是好吃飯了。」

  桌子上,擺著的不僅有一大碗中午吃過的煎鹹肉,還有韭菜炒河蝦,紅燒魚,炒螺螄,野蔥炒雞蛋,鹹菜大蒜炒蘭溪豆腐乾。老莫和莫紹槐的位子上,還擺著兩隻酒杯,邊上一隻酒瓶里,裝著零拷的小麥燒。看樣子,家裡一定是有什麼好事情。

  大林問大頭:「什麼好事?」

  大頭嘿嘿笑著,還沒來得及說,細妹就搶了過去,告訴他,媽媽桑水珠被提拔了,現在除了還繼續當環衛所的所長之外,上面還要她兼任鎮衛辦的主任,在睦城鎮委,也有辦公室了。

  大林聽了大喜,這當然是好事情,值得慶祝。

  細妹嘰嘰呱呱地說著,桑水珠走過來,在她後腦勺輕拍一下,笑罵道:

  「就你嘴快。」

  細妹嘻嘻地笑著。

  看到細妹,大林心裡痒痒的,他總想找個機會,問問細妹,前面你是不是帶著嗑了嗑了響,到十字街頭看我畫畫了,還爬上了腳手架?你們兩個都說了什麼?他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沒好意思問。

  大家坐下來吃飯喝酒,細妹扭扭捏捏,好像心裡憋著什麼話,而這話又實在太重要了,她要等全家人都到齊,才肯拿出來和大家分享。

  桑水珠看到細妹欲言又止的樣子,和她說:

  「想說什麼,你說就是,別縮頭縮腦的。」

  細妹這才朝前欠下身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和他們說:


  「你們知道鄭雪今天和我說了什麼?」

  聽到鄭雪這個名字,大林心裡咯噔一下,看樣子自己沒有搞錯,嗑了嗑了響今天確實是和細妹在一起,她們確實來看過他畫畫,自己還和她說過話。大林的臉紅了起來,不過好在,大家都被細妹的神秘兮兮吸引,沒注意到他。

  大頭聽到嗑了嗑了響的名字,也忍不住,他問:「她和你說什麼了?」

  「我們今天不是去十字街頭,看哥畫毛主席了嘛。」細妹說,大林心裡一熱。

  細妹接著說:「回來的路上,鄭雪和我說,她看到過毛主席,這麼近,就這麼近,毛主席還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她和我說,哥畫的毛主席很像,和她看到的一模一樣。」

  嗑了嗑了響居然見過毛主席,毛主席還摸過她的臉?!在坐的不管是小孩還是大人,都被震驚到了。老莫和桑水珠心裡在想,看樣子說那個老周,以前是很大很大的官,真的沒錯,不然他的孫女,怎麼可能見過毛主席。

  「毛主席的頭後面,是不是閃著金光的?」

  雙林突然問,大家都笑了起來,那個時候的很多宣傳畫,毛主席身後確實閃著一道道金光,雙林在自己家的堂前,就看到他爸爸和哥哥,還有吳法天他們畫過。還有那一枚枚毛主席像章上面,毛主席的頭像後面也都閃著金光。

  「笨蛋,那是畫,哪裡有真人會閃著金光。」細妹瞪了雙林一眼,接著又和大林大頭說:「這件事,鄭雪她只告訴了我一個人,你們不要亂說。」

  桑水珠交待大林和大頭:「對,這種事你們不要亂說。」

  接著又和雙林說:「你也一樣,不許亂說,知道沒有。」

  雙林老老實實地點頭。

  他們飯才吃了沒一會,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手裡捧著一個很大的搪瓷杯,杯子上印著「抓革命,促生產」六個紅字。他是老莫工廠里的生產科長,叫高佬,搪瓷杯里,裝著的是茶。

  高佬住在府前街新華書店對面,每天吃完晚飯,他都會端著茶杯走出家門,從十字路口左轉進入總府后街,要是在郵電所門前的閱報欄,看到老莫,他就走過去,和老莫一起看看報紙。要是沒看到他,就繼續往前走,走到老莫家裡。

  「老莫,今天說不說大書?」高佬人還沒進門,就問著。

  高佬個子有一米八十多,將近一米九,大概是因為自己個子高的原因,他走進哪裡的門,都會下意識地往下矬矬自己的頭。

  老莫搖了搖頭:「716了,晚上要去鎮裡做事。」

  高佬馬上明白,這是七一六紀念毛主席暢遊長江的活動快到了,老莫他們要去睦城鎮委,做宣傳標語,畫宣傳畫。

  桑水珠看到高佬進來,就已經站起身,走去廚房拿了一副碗筷和杯子回來,讓大林他們讓出個位子。桑水珠把碗筷和杯子放下,和高佬說:

  「坐下來,吃兩杯酒。」

  高佬連忙說:「不吃了,不吃了,我是吃飽飯過來的。」

  老莫叫道:「坐下坐下,酒又吃不飽的。」

  高佬就坐下來,和老莫、莫紹槐一起喝酒。

  接下來,陸陸續續有人過來,他們走到老莫家的高磡下,看看高磡上面一個人都沒有,不死心,還是走上台階,不過他們沒有走進堂前,直接走到老莫他們家裡來,而是踅進有兩棵楊樹的空地,在老莫家的窗前,篤兩下紗窗框,問:

  「老莫,晚上怎麼沒有大書?」

  老莫叫著:「716了,要去鎮裡做事。」

  來人哦一聲,轉身回去。

  睦城人把講故事,叫說大書,晚上有空閒的時候,老莫家的高磡上,會坐滿人,大家都自己端著茶杯,還有人拎著可摺疊的小凳子過來,他們都是來聽老莫說大書的。老莫說大書在睦城出了名,這也是讓他在睦城成為名人的原因之一。

  府前街和西門街的茶館裡,也有人在那裡說大書,但那裡基本都是白天的時候,像莫紹槐這樣的老年人,閒著沒事過去坐坐聽聽。稍微年輕一些的,都不愛聽,他們講,那些人說的大書,沒有老莫說得好。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說來說去就那麼幾部書,不是《三國演義》就是《水滸傳》,不是薛仁貴秦叔寶狄青,就是岳飛和楊家將,翻來覆去說,每一次說起來都是一樣的,聽的人去了那裡,其實不是為了聽書,而是打發時間,聽得多了,那大書聽的人自己都會背了。

  老莫說的大書不一樣,他會說《三個火槍手》、《基督山恩仇記》、《巴黎聖母院》,還會說《茶花女》,這些哪是茶館那些說書先生會說的。

  老莫說大書,每次都是在進行創作,他會現編很多情節和故事,包括這些外國故事裡難記的外國名字,他也會替換成大家能聽順耳的名字,比如基督山伯爵,他會改成基督山老爺,《茶花女》裡面的瑪格麗特小姐,他會改成媽個小姐,大家一聽就記住了。

  就是那些傳統的大書,他說的時候添油加醋,和那些說書先生也不一樣,他說武松醉打蔣門神,在獅子樓,武松的腳踩在欄杆上,準備往下跳的時候,武松就開始想用什麼招數對付蔣門神,這一想,老莫就講了三個晚上。

  武松的那隻腳,在欄杆上放了三個晚上,蔣門神在樓下,擺好架勢也擺了三個晚上,一高磡聽書的人也急了三個晚上,到第四個晚上,武松終於跳了下去。

  這樣的本事,茶館裡的那些說書先生,怎麼可能有。

  大頭小時候聽他爸爸講《茶花女》,講了整整兩個多月,讓他誤以為《茶花女》應該是和《戰爭與和平》那樣厚厚的四大本,結果他後來在老何那裡,看到《茶花女》只有不厚的一本,大吃一驚,翻開看看,老莫講的很多媽個小姐的故事,在《茶花女》裡面影子都沒有。

  後來他看到《海上花列傳》,在這本書裡面,他找到了很多當年老莫說的,媽個小姐的故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