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166.面具
第166章 166.面具
面具貼在元神上的觸感，並非物理意義上的接觸。
那是因果與因果的碰撞。
百里淵的視野瞬間被撕裂、重組，無數畫面如決堤洪水般湧入他的意識深處。
他看到了。
在那個古老的時代，天空陰沉得像要塌下來。
簡陋的木台下，一個少年被綁住雙手，要被砍掉頭顱。
一個戴著面具的老頭衝上來，一腳踢飛儈子手，用柴刀砍斷繩索，扛起少年就跑。
背後箭如雨下。
老頭戴著少年騎馬跑出去好遠，然後倒在地上，血從面具下沿滲出。
他用顫抖的手摘下那張木製面具，塞進少年懷裡。
多年後。
少年已經長大，在荒野中狂奔。
在他不遠處，一個背著藥簍的孩子被狼群追趕。
他拔出腰刀，衝進狼群。
刀光、狼嚎、鮮血。
當他終於砍倒最後一頭狼時，自己也渾身是傷，腹部被狼爪撕開，腸子隱約可見。
藥童跪在他身邊，手足無措。
她把面具從懷裡掏出，塞給藥童。
又是許多年後。
大地在震動，房屋如積木般倒塌。
藥童拉著一家幾口人跑了出去，但是他自己沒能離開，一根斷梁砸下來，貫穿藥童的身體。
他艱難地抬起手，把面具遞給那一家的女子。
多年後。
河水湍急，咆哮如雷。
女子站在河邊，看著水中漂浮的木盆，盆里有個嬰孩在哭。
她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她拼命游向木盆，抓住邊緣，用盡最後力氣把嬰孩推向岸邊。
水流將她捲走的前一刻，她把面具放進木盆。
嬰孩長大，成了將軍。
戰場上，屍橫遍野。
將軍帶著殘部斷後，讓同僚撤退。
箭矢如蝗，他的盔甲被射成刺蝟。
臨死前，他摘下頭盔——下面還戴著那張木面具—遞給身旁的副將。
一代又一代。
面具從一個手傳到另一個手。
樵夫從山賊刀下救出遊商，臨死傳下面具。
書生在瘟疫中照顧病患，染病身亡前傳下面具。
鐵匠在火災中推開學徒，自己被房梁壓住前傳下面具。
農婦在饑荒中把最後一口糧留給孤兒，餓死前傳下面具。
每一代人，都是凡人。
沒有法力，沒有神通，生命短暫如蜉蝣。
但每一個選擇，都在面具上刻下一道因果的刻痕。
千千萬萬道刻痕，千千萬萬次信念，千千萬萬凡人用生命書寫的傳承————
終於匯聚成一股無法被任何「強命」所忽視的洪流。
百里淵的元神在顫抖。
不，是在瓦解。
他看到的不只是畫面，更是重量—芸芸眾生因果的重量。
他一生追求力量，信奉「強命吸引因果」，認為只有像他這樣六生五世的存在，才能左右歷史的走向。
但他錯了。
大錯特錯。
一個凡人的因果輕如塵埃。
一萬個凡人的因果呢？十萬個呢？百萬個呢？
當這些因果不是分散的，而是通過一張面具、一個誓言、一代又一代傳承的信念串聯起來時—
它們就不再是塵埃。
它們是星火。
星火燎原。
「不————不可能————」百里淵的意識在尖叫，「我是六生五世————我是強命————我怎麼可能被————」
被這些螻蟻擊敗？
但現實不容置疑。
他的元神正在消散，像沙堡被潮水沖刷。
那些湧入的記憶不僅是在展示，更是在「覆蓋」一用芸芸眾生的因果，覆蓋他自以為是的「強命」。
而在這覆蓋的過程中，剛才被他融合的段星煉的元神，開始重新浮現。
一開始只是微弱的意識碎片，像黑暗中閃爍的螢火。
但隨著百里淵元神的削弱，那些碎片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它們並非在「搶奪」什麼段星煉的元神強度遠不如百里淵。
它們只是「浮現」。
就像水下的木頭，當壓在上面的石頭被移開，木頭自然會浮上來。
而移開石頭的，正是那千萬凡人因果的重量。
「回來。」
洛克輕聲說。
仿佛聽到了呼喚一般，段星煉的元神徹底掙脫束縛，重新凝聚成形。
他站在百里淵面前一此時的百里淵元神已經淡得幾乎透明，臉上還戴著那張木面具。
「你————」百里淵的聲音已經失真，像隔著很遠的水面傳來，「你做了什麼————」
「不是我做了什麼。」洛克搖頭，「是他們做了什麼。」
他指了指面具。
「千百年來，每一個戴上這張面具的人，都在做出同樣的選擇，拯救，然後傳承。他們不知道萬業屍仙，不知道因果之戰，他們只知道，有人幫助了他們，而他們也有能力幫助別人。」
「於是他們幫了。」
「於是他們死了。」
「於是他們把這份責任傳了下去。」
「一份責任很輕。但千百份責任疊加，就能壓垮任何自以為是的強命」。」
段星煉看著百里淵逐漸消散的元神，心中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沉重的明悟。
他抬起手，面具從百里淵臉上飛回他手中。
入手微沉。
那是因果的重量。
「現在，」洛克說，「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誰了？」
段星煉點頭。
不只是百里淵。
是百里淵背後的一切六生五世、萬業屍仙、那個扭曲因果只為讓自己永存的體系。
「那麼，」洛克微笑，「該醒了。」
百里淵的元神徹底消散。
不過他還沒有死亡。
他的本體還在外界，這只是被送入夢境的這部分元神。
但這一部分的潰散，意味著他對段星煉元神的控制被徹底斬斷，也意味著他失去了奪取因果律神通的機會。
現實世界。
海山了猛地睜大眼睛。
他感覺到，段星煉的心跳再次加速。
那有力的跳動，仿佛沉眠者終於甦醒。
「退後。」海山了伸手攔住想衝過去的周六晴。
「可是」
「先確認一下。」
海山了的聲音很平靜，但周六晴聽出了其中的嚴肅。
她咬咬牙，停下腳步，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段星煉。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後一段星煉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他眼中最初是茫然的，瞳孔沒有焦距，只是本能地呼吸。
幾秒鐘後，焦距恢復，他看到了破損的屋頂，看到了昏黃的光線，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海山了和周六晴。
「師————姐？」他的聲音沙啞。
周六晴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但她還是忍住沒動，因為海山了的手還攔在她身前。
海山了盯著段星煉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也很熟悉。
周六晴發誓，自己絕對不會認錯。
她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衝過去，一把抱住段星煉，哭得稀里嘩啦：「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你這個笨蛋！為什麼不跑！為什麼不」」
「好了。」段星煉拍了拍她的後背，「我回來了。」
同一時間，魔都某處公園內。
百里淵猛地睜開眼，一口鮮血噴在草坪。
血不是鮮紅色，而是暗紅近黑，還帶著詭異的黏稠。
畢竟他是法屍，血和正常人不一樣才是正常的。
「咳咳————咳咳咳————」
他捂著胸口，劇烈咳嗽，每咳一下都感覺靈魂在被撕裂。
剛才在萬業之夢中，被芸芸眾生因果衝擊的那部分元神，徹底潰散了。
雖然那只是他元神的一小部分，但損失依然慘重一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奪取因果律神通的機會，可能還暴露了之前埋伏三真的那件事。
雖然說段星煉夢醒之後未必還記得，但是他總要做最壞的打算。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
「洛克！」
百里淵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
雖然段星煉沒提，但他知道，那個在最後關頭出現、把面具戴在他元神上的，絕對是洛克。
只有那傢伙能幹出這種事。
也只有那傢伙，能悄無聲息地潛入萬業之夢，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動手腳。
「三生不滅真君————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百里淵擦掉嘴角的血，眼中閃著冰冷的光，「你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
他盤膝坐好，開始調息。
受損的元神需要時間恢復，但這段時間他不能閒著。
他在思考。
洛克為什麼要幫段星煉？
僅僅因為段星煉是三真傳人？
還是因為段星煉的因果律神通？
或者————有更深層的原因？
百里淵傾向於後者。
洛克那種級別的存在，做事不會只有一個理由。
「他之前說，要見荒————」百里淵眯起眼睛，「所以他真正的目標，是萬業屍仙？」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驚。
但仔細想想，並非不可能。
洛克活了一千多年，見證了無數次因果之戰，甚至可能參與過早期對抗萬業戶仙的行動。
他和姜明子是朋友，而姜明子是萬業屍仙最大的敵人之一。
如果洛克的目標真是萬業屍仙————
「那就更不能讓他得逞了。」百里淵冷笑。
萬業屍仙是六生五世的根基，是百里淵誕生的原因，也是他存在的意義。
如果萬業屍仙被殺，那百里淵也會死。
必須阻止洛克。
但怎麼阻止？
打是打不過的——剛才的交鋒已經證明，洛克的手段遠超他的想像。
那傢伙不僅能硬扛因果律之罰，還能潛入萬業之夢，用芸芸眾生的因果玩死他。
硬拼不行，那就只能————
「借刀殺人？」百里淵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荒。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對抗洛克，百里淵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荒。
六生五世的終點和開端，萬業屍仙的護道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存在。
只要促成洛克和荒的見面，讓他們打起來————
無論誰贏，對他百里淵都有利。
如果荒贏，洛克這個威脅就消除了。
如果洛克贏————那荒可能會受傷甚至隕落，六生五世的因果鏈可能出現空隙，他說不定能找到跳出輪迴的方法。
誰說萬業戶仙的狗腿一定要給萬業戶仙盡心竭力？
之前沒看到洛克這個異數也就算了，現在百里淵見識到了洛克這種存在，自然也想超脫因果和命運，獨立存在。
這就由不得他不算計了。
「完美。」
百里淵笑了。
他掏出那張純黑色的名片—洛克之前給他的，寫著「初五子夜，三川入海，只等荒來，過時不候」。
日期是初五，今天已經是初三了。
時間緊迫。
他需要儘快聯繫上荒，把洛克要見面的消息傳達過去，還要添油加醋一番，激化矛盾。
正想著，身邊突然有了動靜，石瓜瓜揉著眼睛醒來，厚厚的劉海亂糟糟的，顯然也是剛睡醒。
「老闆？你醒啦？」她看到草坪上的血，嚇了一跳，「你怎麼吐血了？做噩夢了？」
百里淵迅速收斂表情，露出平常那種懶散的笑：「沒事，舊傷復發而已。」
「舊傷？」石瓜瓜歪頭，「你還有舊傷？」
「誰沒有點舊傷呢。」百里淵敷衍道，轉移話題，「你睡醒了？餓不餓？」
「餓！」石瓜瓜立刻被帶偏，「我要吃蛋糕！巧克力味的！」
「行，待會帶你去買。」百里淵下床，換了身乾淨衣服，「不過在吃蛋糕之前，老闆還有件事要件事忙。」
「什麼事？」
「聯繫一個人。」百里淵說，「一個很老很老的老朋友。」
「誰啊？」
「荒。」
石瓜瓜眨眨眼：「荒是誰？」
「一個————能幫我們對付洛克的人。」百里淵微笑，「當然，前提是我們得好好「邀請」他。」
石瓜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其實不太明白這些複雜的事，但她相信百里淵—雖然這傢伙經常不靠譜，但至少對她還不錯。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她問。
「先離開這裡。」百里淵看了看周圍，「海山了可能還在附近搜尋，雖然我用了神通替死，但還是謹慎點好。」
他收拾好東西，帶著石瓜瓜悄無聲息地離開酒店。
路上，他開始盤算具體的計劃。
想要掙脫命運，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精心設計。
但百里淵有信心。
他活了這麼久，別的不說，算計人的本事還是一流的。
天上悶雷滾滾，卻終究沒落下來。
洛克可能壓根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居然會讓百里淵的行動目標發生了偏差。
他更想不到的是，因果律這次承認了百里淵的改變。
或許在因果律看來，這也是個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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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貼在元神上的觸感，並非物理意義上的接觸。
那是因果與因果的碰撞。
百里淵的視野瞬間被撕裂、重組，無數畫面如決堤洪水般湧入他的意識深處。
他看到了。
在那個古老的時代，天空陰沉得像要塌下來。
簡陋的木台下，一個少年被綁住雙手，要被砍掉頭顱。
一個戴著面具的老頭衝上來，一腳踢飛儈子手，用柴刀砍斷繩索，扛起少年就跑。
背後箭如雨下。
老頭戴著少年騎馬跑出去好遠，然後倒在地上，血從面具下沿滲出。
他用顫抖的手摘下那張木製面具，塞進少年懷裡。
多年後。
少年已經長大，在荒野中狂奔。
在他不遠處，一個背著藥簍的孩子被狼群追趕。
他拔出腰刀，衝進狼群。
刀光、狼嚎、鮮血。
當他終於砍倒最後一頭狼時，自己也渾身是傷，腹部被狼爪撕開，腸子隱約可見。
藥童跪在他身邊，手足無措。
她把面具從懷裡掏出，塞給藥童。
又是許多年後。
大地在震動，房屋如積木般倒塌。
藥童拉著一家幾口人跑了出去，但是他自己沒能離開，一根斷梁砸下來，貫穿藥童的身體。
他艱難地抬起手，把面具遞給那一家的女子。
多年後。
河水湍急，咆哮如雷。
女子站在河邊，看著水中漂浮的木盆，盆里有個嬰孩在哭。
她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河水冰冷刺骨，她拼命游向木盆，抓住邊緣，用盡最後力氣把嬰孩推向岸邊。
水流將她捲走的前一刻，她把面具放進木盆。
嬰孩長大，成了將軍。
戰場上，屍橫遍野。
將軍帶著殘部斷後，讓同僚撤退。
箭矢如蝗，他的盔甲被射成刺蝟。
臨死前，他摘下頭盔——下面還戴著那張木面具—遞給身旁的副將。
一代又一代。
面具從一個手傳到另一個手。
樵夫從山賊刀下救出遊商，臨死傳下面具。
書生在瘟疫中照顧病患，染病身亡前傳下面具。
鐵匠在火災中推開學徒，自己被房梁壓住前傳下面具。
農婦在饑荒中把最後一口糧留給孤兒，餓死前傳下面具。
每一代人，都是凡人。
沒有法力，沒有神通，生命短暫如蜉蝣。
但每一個選擇，都在面具上刻下一道因果的刻痕。
千千萬萬道刻痕，千千萬萬次信念，千千萬萬凡人用生命書寫的傳承————
終於匯聚成一股無法被任何「強命」所忽視的洪流。
百里淵的元神在顫抖。
不，是在瓦解。
他看到的不只是畫面，更是重量—芸芸眾生因果的重量。
他一生追求力量，信奉「強命吸引因果」，認為只有像他這樣六生五世的存在，才能左右歷史的走向。
但他錯了。
大錯特錯。
一個凡人的因果輕如塵埃。
一萬個凡人的因果呢？十萬個呢？百萬個呢？
當這些因果不是分散的，而是通過一張面具、一個誓言、一代又一代傳承的信念串聯起來時—
它們就不再是塵埃。
它們是星火。
星火燎原。
「不————不可能————」百里淵的意識在尖叫，「我是六生五世————我是強命————我怎麼可能被————」
被這些螻蟻擊敗？
但現實不容置疑。
他的元神正在消散，像沙堡被潮水沖刷。
那些湧入的記憶不僅是在展示，更是在「覆蓋」一用芸芸眾生的因果，覆蓋他自以為是的「強命」。
而在這覆蓋的過程中，剛才被他融合的段星煉的元神，開始重新浮現。
一開始只是微弱的意識碎片，像黑暗中閃爍的螢火。
但隨著百里淵元神的削弱，那些碎片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它們並非在「搶奪」什麼段星煉的元神強度遠不如百里淵。
它們只是「浮現」。
就像水下的木頭，當壓在上面的石頭被移開，木頭自然會浮上來。
而移開石頭的，正是那千萬凡人因果的重量。
「回來。」
洛克輕聲說。
仿佛聽到了呼喚一般，段星煉的元神徹底掙脫束縛，重新凝聚成形。
他站在百里淵面前一此時的百里淵元神已經淡得幾乎透明，臉上還戴著那張木面具。
「你————」百里淵的聲音已經失真，像隔著很遠的水面傳來，「你做了什麼————」
「不是我做了什麼。」洛克搖頭，「是他們做了什麼。」
他指了指面具。
「千百年來，每一個戴上這張面具的人，都在做出同樣的選擇，拯救，然後傳承。他們不知道萬業屍仙，不知道因果之戰，他們只知道，有人幫助了他們，而他們也有能力幫助別人。」
「於是他們幫了。」
「於是他們死了。」
「於是他們把這份責任傳了下去。」
「一份責任很輕。但千百份責任疊加，就能壓垮任何自以為是的強命」。」
段星煉看著百里淵逐漸消散的元神，心中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沉重的明悟。
他抬起手，面具從百里淵臉上飛回他手中。
入手微沉。
那是因果的重量。
「現在，」洛克說，「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誰了？」
段星煉點頭。
不只是百里淵。
是百里淵背後的一切六生五世、萬業屍仙、那個扭曲因果只為讓自己永存的體系。
「那麼，」洛克微笑，「該醒了。」
百里淵的元神徹底消散。
不過他還沒有死亡。
他的本體還在外界，這只是被送入夢境的這部分元神。
但這一部分的潰散，意味著他對段星煉元神的控制被徹底斬斷，也意味著他失去了奪取因果律神通的機會。
現實世界。
海山了猛地睜大眼睛。
他感覺到，段星煉的心跳再次加速。
那有力的跳動，仿佛沉眠者終於甦醒。
「退後。」海山了伸手攔住想衝過去的周六晴。
「可是」
「先確認一下。」
海山了的聲音很平靜，但周六晴聽出了其中的嚴肅。
她咬咬牙，停下腳步，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段星煉。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後一段星煉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氣。
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他眼中最初是茫然的，瞳孔沒有焦距，只是本能地呼吸。
幾秒鐘後，焦距恢復，他看到了破損的屋頂，看到了昏黃的光線，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海山了和周六晴。
「師————姐？」他的聲音沙啞。
周六晴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但她還是忍住沒動，因為海山了的手還攔在她身前。
海山了盯著段星煉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也很熟悉。
周六晴發誓，自己絕對不會認錯。
她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衝過去，一把抱住段星煉，哭得稀里嘩啦：「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你這個笨蛋！為什麼不跑！為什麼不」」
「好了。」段星煉拍了拍她的後背，「我回來了。」
同一時間，魔都某處公園內。
百里淵猛地睜開眼，一口鮮血噴在草坪。
血不是鮮紅色，而是暗紅近黑，還帶著詭異的黏稠。
畢竟他是法屍，血和正常人不一樣才是正常的。
「咳咳————咳咳咳————」
他捂著胸口，劇烈咳嗽，每咳一下都感覺靈魂在被撕裂。
剛才在萬業之夢中，被芸芸眾生因果衝擊的那部分元神，徹底潰散了。
雖然那只是他元神的一小部分，但損失依然慘重一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奪取因果律神通的機會，可能還暴露了之前埋伏三真的那件事。
雖然說段星煉夢醒之後未必還記得，但是他總要做最壞的打算。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
「洛克！」
百里淵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
雖然段星煉沒提，但他知道，那個在最後關頭出現、把面具戴在他元神上的，絕對是洛克。
只有那傢伙能幹出這種事。
也只有那傢伙，能悄無聲息地潛入萬業之夢，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動手腳。
「三生不滅真君————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百里淵擦掉嘴角的血，眼中閃著冰冷的光，「你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
他盤膝坐好，開始調息。
受損的元神需要時間恢復，但這段時間他不能閒著。
他在思考。
洛克為什麼要幫段星煉？
僅僅因為段星煉是三真傳人？
還是因為段星煉的因果律神通？
或者————有更深層的原因？
百里淵傾向於後者。
洛克那種級別的存在，做事不會只有一個理由。
「他之前說，要見荒————」百里淵眯起眼睛，「所以他真正的目標，是萬業屍仙？」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驚。
但仔細想想，並非不可能。
洛克活了一千多年，見證了無數次因果之戰，甚至可能參與過早期對抗萬業戶仙的行動。
他和姜明子是朋友，而姜明子是萬業屍仙最大的敵人之一。
如果洛克的目標真是萬業屍仙————
「那就更不能讓他得逞了。」百里淵冷笑。
萬業屍仙是六生五世的根基，是百里淵誕生的原因，也是他存在的意義。
如果萬業屍仙被殺，那百里淵也會死。
必須阻止洛克。
但怎麼阻止？
打是打不過的——剛才的交鋒已經證明，洛克的手段遠超他的想像。
那傢伙不僅能硬扛因果律之罰，還能潛入萬業之夢，用芸芸眾生的因果玩死他。
硬拼不行，那就只能————
「借刀殺人？」百里淵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荒。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對抗洛克，百里淵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荒。
六生五世的終點和開端，萬業屍仙的護道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存在。
只要促成洛克和荒的見面，讓他們打起來————
無論誰贏，對他百里淵都有利。
如果荒贏，洛克這個威脅就消除了。
如果洛克贏————那荒可能會受傷甚至隕落，六生五世的因果鏈可能出現空隙，他說不定能找到跳出輪迴的方法。
誰說萬業戶仙的狗腿一定要給萬業戶仙盡心竭力？
之前沒看到洛克這個異數也就算了，現在百里淵見識到了洛克這種存在，自然也想超脫因果和命運，獨立存在。
這就由不得他不算計了。
「完美。」
百里淵笑了。
他掏出那張純黑色的名片—洛克之前給他的，寫著「初五子夜，三川入海，只等荒來，過時不候」。
日期是初五，今天已經是初三了。
時間緊迫。
他需要儘快聯繫上荒，把洛克要見面的消息傳達過去，還要添油加醋一番，激化矛盾。
正想著，身邊突然有了動靜，石瓜瓜揉著眼睛醒來，厚厚的劉海亂糟糟的，顯然也是剛睡醒。
「老闆？你醒啦？」她看到草坪上的血，嚇了一跳，「你怎麼吐血了？做噩夢了？」
百里淵迅速收斂表情，露出平常那種懶散的笑：「沒事，舊傷復發而已。」
「舊傷？」石瓜瓜歪頭，「你還有舊傷？」
「誰沒有點舊傷呢。」百里淵敷衍道，轉移話題，「你睡醒了？餓不餓？」
「餓！」石瓜瓜立刻被帶偏，「我要吃蛋糕！巧克力味的！」
「行，待會帶你去買。」百里淵下床，換了身乾淨衣服，「不過在吃蛋糕之前，老闆還有件事要件事忙。」
「什麼事？」
「聯繫一個人。」百里淵說，「一個很老很老的老朋友。」
「誰啊？」
「荒。」
石瓜瓜眨眨眼：「荒是誰？」
「一個————能幫我們對付洛克的人。」百里淵微笑，「當然，前提是我們得好好「邀請」他。」
石瓜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其實不太明白這些複雜的事，但她相信百里淵—雖然這傢伙經常不靠譜，但至少對她還不錯。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她問。
「先離開這裡。」百里淵看了看周圍，「海山了可能還在附近搜尋，雖然我用了神通替死，但還是謹慎點好。」
他收拾好東西，帶著石瓜瓜悄無聲息地離開酒店。
路上，他開始盤算具體的計劃。
想要掙脫命運，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精心設計。
但百里淵有信心。
他活了這麼久，別的不說，算計人的本事還是一流的。
天上悶雷滾滾，卻終究沒落下來。
洛克可能壓根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居然會讓百里淵的行動目標發生了偏差。
他更想不到的是，因果律這次承認了百里淵的改變。
或許在因果律看來，這也是個好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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