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33.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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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133.生與死

  姜明子轉身朝著宮殿外走去,洛克緊隨其後。

  兩人前一後走出祠堂,姜明子腳步輕點地面,整個人便輕盈地飄浮起來。

  「跟上。」他簡短地說,朝著某個方向飛去。

  洛克撇了撇嘴,身體也緩緩升空。

  蓬萊仙境的風與外界不同,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某種說不出的甘甜。

  兩人沉默地飛了一段時間,下方是連綿不絕的綠色,那些永遠不會枯萎的樹木與花草在視野中鋪展開來,形成一片令人目眩的生機之海。

  「你就這麼在這裡待了一千年?」洛克終於開口,聲音在海風中有些模糊,「每天看著這些不會死的東西,數著永遠數不完的葉子?」

  姜明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本仙君還能去哪裡?」

  「我以為你死了。」洛克說,「我每年都去你墳上祭拜。」

  「本仙君知道。」姜明子笑了,笑得咬牙切齒,「蓬萊的每一代掌門臨終之前都會來這裡,給本仙君講一講外面的事,之前海正風告訴本仙君,有個缺德的傢伙總在姜明子之墓」附近轉悠,還做些不雅的事情。」

  洛克:「————」

  原來自己在人家墳頭尿尿的事情早就被本人知道了。

  洛克摸了摸鼻子:「他居然沒阻止我?」

  「沒必要。」姜明子聳聳肩,「反正那墳是空的,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不過他倒是在墳周圍種了一圈驅蟲草——說是怕你有糖尿病,會引來蟲子。」

  洛克:「————」

  神他媽糖尿病,我堂堂三生不滅真君,怎麼會有糖尿病?

  洛克臉色一黑,然後就瞥見姜明子嘴角的笑意,頓時反應過來。

  「擦,王八仙君,你拿我開涮是吧!?」

  「嘿嘿。」

  姜明子笑了笑,然後加快了飛行速度。

  「別跑!」

  洛克也加快速度,跟著他向前飛去。

  兩人越飛越高,逐漸超越了仙山的頂峰,朝著更外圍的區域前進。

  隨著他們遠離仙山中心,下方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茂密得幾乎沒有縫隙的叢林逐漸稀疏,樹木的高度也在降低。

  生機依然濃郁,但某種微妙的變化正在發生一空氣中的甘甜氣息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鹹濕的海風。

  又飛了約莫一刻鐘,姜明子開始下降。

  洛克緊隨其後,兩人落在一處麟峋的礁石上。

  這裡已經是蓬萊仙山的邊緣,腳下是深灰色的岩石,前方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大海。

  但這不是普通的海。

  洛克向前走了幾步,站在礁石邊緣向下望去。

  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藍色,近乎黑色,表面沒有波瀾,平靜得像一面打磨過的黑曜石。

  沒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沒有海鳥的鳴叫,甚至連風到了海面上方都仿佛被吸收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令人不安的是海中的景象。

  透過那暗藍色的水面,洛克能看到水下有東西—一巨大的、扭曲的陰影緩慢地移動著,它們的輪廓模糊不清,像是某種遠古生物的遺骸,又像是完全由黑暗凝聚而成的怪物。

  沒有魚,沒有海草,沒有任何尋常海洋中應該存在的生命跡象,只有那些無聲游弋的陰影。

  「這是————」洛克皺起眉。

  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不是因為他見過這片海,而是這片海散發出的氣息那是「死」的氣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死亡。

  這與他之前在忘川感受到的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忘川是輪迴的通道,是記憶的歸宿,而這片海————更像是終結本身。

  「蓬萊仙境的邊界。」姜明子走到他身邊,同樣望著那片死寂的海,「或者說,是生」與死」的交界。」

  洛克凝視著海面下那些遊動的陰影,突然意識到那是什麼。

  「那些是————」


  「曾經活著的生命。」姜明子平靜地說,「從蓬萊仙山上離開,選擇進入這片海的生靈。它們沒有真正死去—一在這片仙境裡,死亡是不存在的概念一但它們也不再活著。它們變成了某種————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狀態。」

  洛克沉默了。

  他感受到這片海中蘊含的規則之力,一種與蓬萊仙山完全相反的規則。

  仙山賦予永恆的生命,而這片海剝奪一切生機,將生命凝固在永恆的靜滯中。

  熟悉感越來越強烈。

  洛克閉上眼睛,調動起對規則的理解,仔細感知這片海的氣息。

  然後他明白了這片海,是忘川的源頭。

  這裡是「終結」,也是「開始」。

  「你帶我來這裡,」洛克睜開眼,「不只是為了讓我看這個吧?」

  姜明子沒有直接回答。

  他望著那片死寂的海,輕聲問:「你聽到了嗎?」

  洛克側耳傾聽。

  起初,只有絕對的寂靜,但漸漸地,幾乎不可察覺的聲音從仙山的方向傳來。

  那是許多生物移動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清晰。

  洛克轉過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在蓬萊仙山邊緣的叢林中,一群動物正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奇異的隊伍。

  有體型龐大的白鹿,有毛色火紅的狐狸,有羽翼潔白的鶴,甚至還有幾頭洛克叫不出名字的異獸一似虎非虎,似豹非豹,身上覆蓋著閃爍著微光的鱗片。

  它們排成一列,安靜地、有序地從叢林中走出,朝著礁石的方向前進。

  食肉動物與食草動物並肩而行,飛禽與走獸同路,彼此之間沒有任何敵意或恐懼,仿佛早已超越了物種的本能。

  最讓洛克感到的異常,是它們的眼睛。

  每一雙眼睛都清澈得驚人,沒有野獸的兇殘,沒有動物的懵懂,那裡面盛著的是近乎人類的智慧——不,是超越了普通人類的智慧,那是經歷了漫長歲月沉澱後才可能擁有的深邃與通透。

  這群動物來到礁石邊緣,停在了洛克和姜明子面前。

  為首的白鹿抬起頭,看了看姜明子,輕輕點了點它的頭顱,仿佛在打招呼。

  姜明子也微微頷首回應。

  然後,它們繞過兩人,繼續向前走去,走向那片死寂的海。

  第一隻踏上海面的是一隻仙鶴。

  它輕盈地躍起,展開寬大的羽翼,卻沒有飛向天空,而是緩緩降落在暗藍色的水面上。

  它的腳沒有沉入水中——海水仿佛凝固的鏡面,承載著它的重量。

  仙鶴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同伴,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那鳴叫聲中帶著平靜的決絕。

  然後它邁開步伐,朝著海洋深處走去,一步,兩步————

  身影逐漸被海上的薄霧吞沒。

  接著是那頭白鹿。

  它低頭用鼻子碰了碰腳下的礁石,然後優雅地躍下,四蹄穩穩落在海面上。

  它沒有停留,徑直朝著仙鶴消失的方向走去,鹿角在昏暗的光線中划過優美的弧線。

  狐狸、異獸、更多的飛禽————

  一個接一個,它們平靜地走入海中,身影逐漸消失在霧靄深處。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只有蹄足或爪子觸碰海面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鳴叫。

  洛克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不是自殺一在這些生物的概念里,死亡並不存在。

  這更像是一種————遷徙,從一種存在狀態前往另一種存在狀態。

  「它們去哪裡?」他輕聲問,生怕打破這份寂靜。

  「不知道。」姜明子說,「本仙君曾經試圖跟隨它們,但進入那片海後不久就不得不返回。那裡的規則在排斥我—或者說,排斥任何想要「活著」的存在。」

  「為什麼要這麼做?」洛克看著最後一頭異獸的身影消失在霧中,「在仙山上永生不好嗎?」

  「這就是本仙君要讓你看的。」姜明子轉過身,面對洛克,「蓬萊仙境確實賦予了永恆的生命,但永恆的生命需要平衡。如果沒有約束,只需要幾千年時間,這片仙山就會被無窮無盡繁衍的生命擠滿,最後崩潰。」


  他指著動物們走來的方向:「生命活得越久,智慧就越高。它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於是找到了兩種維持平衡的方法。」

  「第一種是停止繁衍。一部分生物會選擇不再生育後代,控制種群數量。它們會教導自己的後代也這樣做,一代傳一代,形成一種————文化,或者說傳統。」

  洛克想起他在仙山上看到的景象一雖然動物的種類很多,但數量卻沒有多到擁擠的地步。

  原來這不是自然規律,而是它們主動選擇的結果。

  「第二種,」姜明子看向那片海,「就是你現在看到的。一部分生命在活了足夠長的時間後,會選擇離開仙山,進入這片大海。它們不是去死—因為沒有死亡一而是去往另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存在狀態。」

  「你怎麼知道它們不是去死?」洛克問。

  「因為它們會回來。」姜明子說,「雖然不是全部,但偶爾會有一些從海中歸來。它們會變得————不同。更加安靜,它們會在山裡待一段時間,與其他動物交流,然後再次離開,而且第二次離開後,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洛克消化著這些信息。

  一個自我調節的生態系統,由擁有高度智慧的永生生物主動維持平衡。

  聽起來像是某種烏托邦,但親眼目睹剛才那一幕後,洛克感受到的卻不是美好,而是沉重。

  「它們不痛苦嗎?」他問,「離開熟悉的仙山,進入那片死寂的海?」

  「一開始本仙君也這麼想。」姜明子說,「但後來本仙君明白了,對它們來說,永恆的生命才是痛苦。」

  洛克沉默下來,思考片刻,理解了姜明子的話。

  想像一下,一個人活了一千年,兩千年,五千年。

  這個人看過無數次日出日落,見過每一片葉子生長,認識每一塊石頭,記得每一處溪流的轉彎。

  周圍的一切已經重複了千百遍,沒有新鮮的事情發生,沒有變化,沒有期待,也沒有終結。

  或許正如姜明子所說。

  「這樣的永生,對擁有智慧的生命來說,是一種折磨。」

  海面上最後一絲漣漪也平息了,那些生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靄深處,仿佛從未存在過。

  周圍重歸寂靜,只有蓬萊仙山方向傳來的微弱風聲,以及下方死寂海水中那些陰影緩慢游弋的無聲景象。

  姜明子長久地凝視著海面,然後轉過頭看向洛克。

  「你覺得,」他問,「是選擇第一種方法的生物多,還是選擇第二種的多?」

  洛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仙山的方向,那裡生機盎然,綠意鋪滿視野;他又看向海的方向,那裡死寂沉默,只有永恆的終結。

  兩種截然相反的景象,代表著兩種不同的選擇一克制與延續,或者放手與離開。

  答案其實很明顯。

  「一開始,」洛克緩緩說,「應該是選擇第一種的更多。求生是所有生命的本能,能夠永生,誰會願意離開?」

  姜明子點點頭,沒有說話。

  洛克也不管他,自顧自道:「但時間會改變一切。」

  「活一百年,一千年,也許還能忍受。但一萬年呢?十萬年呢?當時間變得沒有意義,當每一個明天都只是昨日的重複,永生就不再是恩賜,而是詛咒。」

  他想起自己在不同世界的經歷。

  通過純白空間,他可以與其他世界的自己交流,體驗不同的世界,學習不同的知識。每一個洛克都代表著一次新生,每一次相聚都有新的收穫。

  所以他從不覺得無聊,從不感到孤獨。

  但這些蓬萊仙山上的生物不同。

  它們被困在這片有限的天地里,無法離開,無法真正死去。

  它們擁有智慧,卻無處施展;擁有情感,卻終將麻木。

  「所以,」洛克得出結論,「活得越久,選擇第二種方法的生物就會越多。因為它們終於明白,永恆的延續,有時候比終結更可怕。」

  姜明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說得對。」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海風拂過,帶來仙山的花香與海水的咸腥,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生與死在空氣中微妙地平衡著。


  洛克的目光從海面移開,重新投向蓬萊仙山。

  那片無盡的綠色現在在他眼中有了不同的意味一那不是樂園,而是一座華美的囚籠:那些生機不是恩賜,而是無法掙脫的鎖鏈。

  永生是好事嗎?

  從最功利的角度看,是的。

  不死不滅,無盡的時間可以去學習、去體驗、去創造。

  歷史上多少帝王將相夢寐以求長生不老,多少求法者苦修只為延年益壽。

  擁有永恆的生命,意味著無限的可能性。

  但洛克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想起了自己這一千五百年的經歷。

  如果沒有純白空間,如果沒有無數個其他世界的自己可以交流,如果沒有一次又一次穿越到不同世界體驗全新的人生,他可能早就瘋了。

  即便如此,他也有過感到厭倦的時候,有過想要停下來休息的念頭。

  而那些蓬萊仙山上的生物呢?

  它們只有這片有限的天地,只有彼此,只有日復一日永遠不會變化的景色。

  它們學會了克制繁衍,學會了主動走向終結,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當生命漫長到看不見盡頭時,自我限制甚至自我終結反而成了一種解脫。

  「蓬萊的歷代祖師,」洛克突然開口,「他們也經歷過這種掙扎吧?」

  姜明子點點頭:「海花遙告訴過本仙君一些事情,最早的幾位蓬萊祖師發現仙境後,欣喜若狂,以為找到了永生的秘地。他們在這裡修行、生活,以為可以永遠這樣下去。」

  「然後呢?」

  「然後時間過去了五百年,一千年。」姜明子的聲音平靜,平靜到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他們開始感到不對勁。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記憶堆積如山,情感逐漸麻木,對萬事萬物都失去了新鮮感。他們開始討論要不要離開,但離開意味著真正的死亡—一旦失去仙境的庇護,他們立刻就會老死。」

  洛克想起那些祠堂里的畫像。

  那些祖師們最終都選擇了離開,選擇了真正的死亡。

  他們寧願承受在短時間內走完剩餘的生命歷程,也不願意繼續在這永恆的囚籠里苟活。

  從懵懂的動物到蓬萊的祖師,他們都承受不了永生的重負,要麼選擇克制,要麼選擇離開。

  可是姜明子—

  洛克看著姜明子的目光變得複雜。

  「你在這裡待了一千年。」洛克說。

  姜明子笑了:「不然呢?本仙君要是走了,誰來盯著你?」

  他說的輕描淡寫,洛克卻知道這句話的重量。

  姜明子不是不能離開,不是不想離開,而是選擇留下。

  為了一個可能出現的威脅,他把自己關進了這座永恆的囚籠,一關就是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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