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幕煙塵天寂寂(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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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雨潺潺,寒意闌珊。

  秦之也獨立於窗前,眉間儘是愁緒。

  與蕭祐一別,已近三載。昔日及笄少女,今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女郎,卻終未能等來汴京元宵之約。

  蕭祐失約,非因負心。

  宣和六年末,其父蕭懷遠沉疴不起,蕭祐衣不解帶侍奉榻前,直至父親轉危為安,自此不敢遠行。

  他曾托漕船傳書,字字懇切,以解相思。

  此後三年來,二人魚雁不絕,情意未減分毫。

  唯獨「相見」二字,成了紙上最難落筆的諾言。

  那年童貫將所得財寶盡數獻於宮中,而其截留三成之資,卻盡數投入市舶司之中。

  只留五萬貫,許與秦之也賑濟之用。

  其時東京物價暴漲,城外又有流民十數萬計,身無片瓦、嗷嗷待哺者不計其數。

  秦之也無奈,只得盡力周旋,又央求外翁聯絡士林清流與各地善堂,再借師父之名,舉辦文會數場,方才將將籌措足用物資。

  天幸大雪過後,日漸轉暖,終將此事辦成,未負流民殷殷期盼,更未負蕭祐之託!

  宣和七年春,自元宵燈會之後,秦之也便陷入連綿噩夢。

  夢中汴梁城破,宮闕傾頹,血流漂杵,屍骨堆山,繁華帝都一夜成鬼蜮!

  自此之後,秦之也便生出避禍江寧老宅之心。

  只是她不忍生靈塗炭,便未成行。

  唯有時常規勸童貫整備禁軍,加強城防,修繕兵器,以備不虞。

  奈何童貫一心陷於朝堂黨爭,聯合官家三子鄆王趙楷,對太子一黨一意打壓,於迫在眉睫之邊患視若無睹。

  年末,噩夢幾近成真。

  金兵鐵蹄南下,勢如破竹,終將煌煌汴京合圍。

  道君皇帝驚懼昏厥,醒後即刻內禪,太子趙桓倉促即位,是為欽宗,改元靖康。

  新帝登基,曾短暫重用李綱,擊退金兵。

  然局勢稍緩,便又沉溺於割地求和之議。

  竟將康王趙構、太宰張邦昌送入金營為質,繼而罷黜李綱等一眾砥柱之臣!

  靖康元年正月,童貫不受帝詔,領數萬勝捷軍擁上皇南巡避禍。

  四月,還京師,謫為昭化軍節度副使,發配到英州。

  八月,金兵再度南下,一路勢如破竹,連克州府。兵鋒再次直指汴京!

  十一月,東西兩路金兵即將合圍汴京!

  秦之也心中憂思,前番大宋尚有李相、種少保為中流砥柱。

  如今,李相被貶,種少保病逝,朝中儘是耿南仲、唐恪等求和之輩。

  金軍兵鋒又更甚從前,此番只怕國勢日蹙,汴京已然危如累卵!

  她已決議,待父親下衙,便即刻勸他掛印辭官,趁著金兵尚未圍城,舉家避禍江寧!

  這大宋已然病入膏肓,她救不了城中百姓,亦救不了天下,只得獨善其身!

  然而,未等她開口,下衙歸來的秦柏便已為家人安排好了退路。

  廳堂之上,秦柏對妻子王氏直言:

  「金兵不日合圍,京師大戰在即,安危難料。

  夫人,你即刻打點行裝,帶著晏晏南下,暫回江寧老宅避禍!」

  王氏聞言,頓時方寸大亂,泣道:

  「這如何是好,官人不若辭了官位,隨我們一起回江寧府罷。」

  秦柏擺了擺手,他養望數載,好不容易升至御史中丞,此時豈能辭官。

  何況,汴京乃是巨城,金人想要攻破談何容易。

  他道:「我宦海浮沉十數載,方至御史中丞之位,豈能輕棄?

  況汴京乃天下堅城,金人慾破,談何容易。

  待四方勤王之師雲集,危局自解。

  汝等在京,反令我分身乏術,徒增牽掛。」

  他未曾宣之於口的是,他曾多次參與對金談判,與金軍將帥頗有「私誼」。

  即便城破被俘,亦能保自身無虞。

  如今新君初立,國難當頭,正是扶搖直上,博取不世之功名的良機!既無性命之虞,何不放手一搏?


  王氏素無主見,聽聞秦柏此言,只是一味哭泣。

  秦之也目視父親,見他一襲紫袍玉帶,意氣風發,眉宇間盡顯功利,心中不由一嘆。

  她轉而溫言勸慰母親:

  「母親寬心。當下局勢,我等留京,確是父親掣肘。

  若返江寧,父親行事便可放開手腳。即便……即便真有萬一,他一人脫身也總便宜些。」

  王氏聞言,只得哭泣答應。

  當下,秦府上下頓時忙碌起來,僕役們將秦柏珍藏的書籍、字畫與細軟打包裝箱。

  秦柏如今乃是從三品高官,又與朝中幾位大臣串聯了一番,便即刻組織了一支數百人的車隊。

  車馬蕭蕭,駛離府邸,匯入汴京混亂的街巷。

  此時城中已然戒嚴,官船盡被徵用,他們只能先行陸路。

  秦柏早已在百里外的渡口備下大船,只待抵達,便可沿京杭運河南下,直抵江寧。

  汴京城門本已緊閉,守軍盤查甚嚴,然秦柏早遣人打點,於是車馬方得以順利出城。

  城門外,風沙漸起。

  秦之也與父親鄭重拜別。她最後回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門,以及後方籠罩在不祥陰雲中的巨城輪廓。

  七年前,她隨父入京,滿眼皆是帝都的繁華與新奇;

  七年後,她孑然離去,身後是即將傾覆的王朝與惶惶不可終日的百姓。

  她知曉即將發生的災難,然而命運的車輪從未因個體的先知而偏移半分。

  她,什麼也做不了!

  與此同時,千里漕河之上。

  一艘漕船正破浪北行。船頭立著一位身長六尺的勁裝青年,外罩大氅,獵獵迎風,正是蕭祐。

  他腰間懸著那柄陪伴多年的雕弓,弓身上,一枚顏色略舊,卻呵護得完好的同心結隨風輕擺。

  此次押送茶鹽銀稅入京,他首次獨當一面。

  原因此職本屬其父,然蕭懷遠沉疴難起,州府眾官又皆畏避這兵荒馬亂的差事。

  他只得挺身而出,代父北行。

  在錢塘時,聽聞汴京被圍,他五內俱焚,既憤於金賊猖獗,又憂懼京中故人安危,恨不能即刻投軍北上。

  奈何父病纏身,床前離不開人。若非這漕運重任強壓下來,他此刻仍會在父親榻前侍奉湯藥。

  思及父親病情,蕭祐心頭便蒙上一層陰翳,唯願蒼天庇佑,待他歸來時,父親已然康復。

  「七郎,前方便是應天府,我等可要停靠休整?」

  隨行周大躬身問道。

  蕭祐收回遠眺的目光,搖了搖頭,神色凝重:

  「傳話下去,弟兄們辛苦,加緊趕路。待至汴京,交接完畢,蕭某做東,酒肉管夠,另有厚賞。

  如今金虜南犯,開封周遭情勢不明,我等……不可有片刻懈怠。」

  車廂之內,秦之也隔著車窗憂心忡忡地望著北面汴京。

  心中惟願噩夢虛幻,此番汴京之劫,須臾可破,莫叫這大宋百姓遭受離亂之苦!

  正當她腦子紛亂之時,車隊前傳來了一陣騷亂。

  秦之也顧不得拋頭露面,帶著兩位女使自下了車去。

  只見周遭望之不盡的流民各持棍棒,將百人車隊團團圍住,譏諷聲、怒罵聲如潮水般湧來。

  前頭十數車輿,車窗緊閉,竟無一家男子出面周旋!

  秦府護衛頭領面色難堪,上前低聲報導:

  「小娘子,刁民阻路,不肯放行!」

  秦之也眉頭微蹙,卻瞧見流民之中有二三大漢,乃是當初賑濟流民時,曾盡心相幫者。

  她心中一動,便抬手制止頭領相勸,徑直上得前去。

  此時,車隊前方已有諸多各家管事之人,手捧銅錢,與流民頭領好言分說。

  只是那些頭領面色猙獰,絲毫不為所動,作勢便要拳毆諸人。

  秦之也快步上前,朗聲道:「諸位好漢可還認得余?」

  流民中一陣騷動,那幾位大漢面色一緩,紛紛伸手撥開人群,快步上前拜道:


  「竟是秦小娘子出行,俺們有眼不識泰山,驚擾小娘子,實在罪過!」

  秦之也聞言,心下微松,便作揖回禮道:

  「哪裡的話,余此番乃南下歸家避禍。卻不知諸位好漢為何在此攔路?」

  為首那漢子起身斥退身後眾人,拱手道:

  「小娘子不知,金兵圍城在即,守城官軍竟下令驅逐我等城外百姓,緊閉四門,斷了生路!

  又不許俺們進城採買糧食,更有甚者假意相幫,騙盡俺們錢財。

  俺們實在走投無路,只得在這東京周遭攔截富戶商旅,但求一條活路!」

  秦之也心下惻然,正欲開口。

  那為首大漢卻搶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小娘子乃俺們大恩人,俺們斷不敢害您。

  只是俺們放行之後,還請小娘子速速南行,片刻不可耽擱!」

  此言如一道冰線刺入脊骨。秦之也面上不動聲色,立即將護衛頭領與各家管事喚至身旁,低語數句。

  隨即命人取出部分隨行糧秣與錢財,交予流民頭領。

  她借著掩護湊近半步,乃低聲問道:

  「好漢如實相告,可是金兵游騎已迫近至此?」

  那大漢眼神一沉,手下利落地接過錢糧,語氣愈發急促。

  「小娘子莫問,此地不宜久留,你自速行便是,俺一家老小受您大恩,自不會相害!」

  秦之也心頭劇震,已知事態萬分危急。

  她不再多言,斂衽一禮:「多謝好漢!」

  旋即轉身上車,又命護衛頭領催促眾人速速啟程,疾馳前進,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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