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京華如夢(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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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卷甫展,一雙仕女圖映入眼帘。

  左側仕女約莫及笄之年,眉目清麗,巧笑倩兮,執扇而立,著晚唐衣制,裙裾曳地,風姿綽約;

  右側小仕女年僅垂髫,作撲蝶狀,眉眼彎彎,稚氣盈然。二人容貌依稀相似,顯是姊妹。

  畫卷末尾,一行草書落款「開平五年,沈惟止贈柳淑娘。」

  秦之也與蕭祐瞭然,此畫中仕女想必便是柳淑娘。

  畫卷一覽無餘,並無異處,秦之也便將畫卷翻轉而過。適才舒展畫卷之時,她便瞟見畫卷背面有蠅頭小楷。

  她借著火把光亮,輕聲念出:

  「前日沈道長來取赤紅,給阿姊帶了這幅畫,阿姊很歡喜,便藏了起來,不過被阿茶尋到了。」

  「吃得好飽呀!自從阿茶住進了這個院子,就再也沒有餓過肚子啦!」

  「也不知阿耶阿娘去了何處。若能一同住進來,該多好。」

  「隔壁院子又住進來幾位姐姐,阿茶偷偷去看過,嚇!怎地瘦得同路邊枯骨一般,好生嚇人!」

  「沈道長又來了,也不知為何,他不許阿茶再踏出院子半步。

  阿姊也很生氣,阿茶要乖乖的,不能叫道長發脾氣了,不然道長不要俺們,阿茶和阿姊又要餓肚子啦!」

  「好無聊。從前阿耶教阿茶讀書,還能去院外撲蝶。如今,只能在院裡同小梨花玩耍。」

  「好無聊。」

  「好無聊。」

  「昨日,阿茶從門縫裡瞧見隔壁有人抬了屍首出去。哎,這位姊姊好生可憐,好日子沒過幾日,人就不在了。」

  「沈道長又來啦!他心事重重的,阿茶給他唱歌謠哄他開心,道長卻哭了。

  阿姊也哭了。」

  「好幾日不見道長了。想他,想他帶來的糕點,阿茶好餓……」

  「咦,小梨花怎地不見了。嗯,今日阿姊燉的肉,好香啊!」

  「阿姊怎地跑出去了,若被道長知曉了,定要發脾氣了!阿茶得管好嘴巴,可千萬莫要讓道長知道了。」

  「阿姊又出去啦!阿茶也想出去找小梨花,可阿姊不讓。」

  「阿茶好餓,想前日的肉湯吃。」

  「呀,今日又有肉湯喝啦!好香!不過阿姊怎地不吃,臉兒還白成這個模樣,是害病了不成?

  要是道長在就好了,他最會治病啦。想他!」

  「連著幾日都有肉湯吃呢!不過阿姊怎地裙裾上有血漬呢?好生奇怪!」

  「好餓,想肉湯吃!阿姊睡了好幾日了,阿茶得出去找沈道長給她瞧病!」

  「阿茶回來了……院外好多死人,還有蜘蛛、蜈蚣、蠍子、毒蛇……阿茶好怕!」

  「阿茶好餓,阿姊怎地都叫不醒。阿茶也好睏,阿茶想睡覺了。睡著了就不餓啦!」

  最後幾字,筆跡已歪斜潦草,終至無聲。

  秦之也指尖微顫,面色煞白,她猛地合上畫卷,不由淚流不止。

  蕭祐亦是悲憫難抑,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便只得勸道:

  「生逢亂世,如之奈何。咱們且先將這二位可憐人安葬了罷!」

  秦之也強忍悲痛,小心將畫卷收好,便與蕭祐一同將柳淑娘與阿茶遺骸帶出樓去。

  院內早有禁軍掘好的深坑,兩人默然將遺骸安放其中。

  秦之也見柳淑娘衣衫凌亂,心生不忍,便俯身為她細細整理。

  就在整理抹胸之際,她指尖忽然觸到一疊異樣絲絹,似是後來塞入,而非衣物本身。

  絲絹已泛黃,正反兩面竟也書著娟秀小楷。秦之也心中一動,便將它展了開來。

  蕭祐與李清照皆靠了前來,三人一同就著火光默讀:

  「贈君骰子,相思入骨。」

  「卿本佳人,何奈為賊?」

  「還贈此卷,兩心相知?」

  「君意妾知,奈何累贅,不敢相從。」

  「君至何處?願君安好。」

  「狸奴何辜,來世償之!」

  「八門鎖陣,君之所為?」


  「生門咫尺,五毒相阻,奈何!奈何!」

  「院外屍骨,同病相憐,無力葬之,豈可為食!」

  「以血飼妹,悔之晚矣。君若同心,願救阿茶。」

  「阿茶,阿茶……」

  筆跡至此中斷,唯餘一片殷紅洇染絹面,宛如泣血。

  秦之也終於忍耐不住,伏地痛哭。

  李清照亦不禁掩面,淚濕青衫。

  蕭祐心中自是無限悲憫,只是前些年的花石綱,叫他慣見生死,便強抑心緒,再觀絲絹背面。

  只見絲絹之上繪著一幅陣圖,陣圖繁瑣卻標註娟秀小字。

  一處標有硃砂點的方格旁,寫著「同心居」三字,想必正是眾人所處院落。

  「居士請看!」蕭祐將這意外發現遞過,聲音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激動,便是無盡悲憫亦沖淡了些許,「此圖或為破陣關鍵!」

  李清照與秦之也各忍悲意,將那圖接過細細端詳。

  果見圖上標註清晰,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方位。又有小字一一記錄,陣法運行之時辰規律。更將五毒出沒之時標註分明。

  李清照與秦之也二人默默與所歷一一印證,竟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二人心下感慨,若非蕭祐堅持義舉,安能得此生機?當真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得知生路在望,眾人對柳淑娘更是感佩。

  他們合力將遺骸妥善安葬,削木為碑,上書「恩女柳氏淑娘與阿茶之墓」。

  隨後,眾人整肅衣冠,恭敬叩拜。秦之也奉上乾糧清水以為祭,軍士們亦紛紛獻出懷中乾果肉脯,聊表心意。

  休整已畢,士氣重振。一行人依圖所示,循生門而去也!

  地底暗沉,老獨眼立於一處高閣檐角,冷眼俯視高牆小徑之下蜿蜒前行的火龍。

  他復抬手以數枚金針將悄然潛行至身側的毒蛇釘死,旋即舉目望向山城之巔那團瑩瑩綠光,嘴角微哂。

  蕭祐一行循生門緩行,路遇蛇蠍因有藥粉護身,又仗蕭祐神射與禁軍強弩,一路雖驚無險,終於突破層層迷陣,抵達山巔之下!

  眾人心神微松,相視而笑,各自振奮,便一鼓作氣直往山巔行去。

  山城之巔,一窪幽潭靜靜橫臥,那幽綠光團正懸於潭心,光團之後是一柱碩大倒懸石筍。

  原來,眾人遙見懸浮於空中的光團,竟是附在石筍之上的。只因地底幽暗,石筍黑沉,這才叫眾人誤以為光團懸空,驚為奇觀。

  那光團之下,幽潭中央可見丈寬石台,石台之上一尊六尺大鼎靜靜矗立。

  大鼎之後,又有茅舍一間,茅舍門扉半掩,內里幽暗難辨。

  「藏金之處,必在此屋!」蕭祐環視一周,與裴鈞及眾軍士斷然道。眾人應諾,繞過幽潭,持械舉火,逼近茅舍。

  蕭祐當先而入,推門剎那,一股陳腐之氣撲面而來。他將火把一探,隨即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裴鈞與秦之也等人見他異狀,急忙湧入。

  只見屋內空空蕩蕩,唯正中石台上,盤坐一具枯骨,頭戴九旒冕,身披九章袞龍服,手執玉笏,面戴青銅罩。

  那青銅面罩眯眼咧嘴,形貌詭異,竟作一副嘲笑之狀!

  枯骨腳下唯有一方數尺大小的檀木箱子。除此之外,四壁皆空!

  蕭祐心神震盪,渾渾噩噩,面上一片煞白。

  歷經千辛萬苦,折損了許多將士,只為求得寶藏拯救萬民於水火。

  如今一切成泡影,當真便應了最後那句讖語「往來復行去,莫如一場空!」

  李清照與秦之也默然對視,心中竟也生出幾分挫敗與荒誕。

  楊蓁蓁杏眼泛紅,一步一步緩緩走近那具枯骨,伸手解下其腰間一枚玉佩,指腹反覆摩挲著溫潤的玉質,這才嘶聲低語道:

  「原來翁翁那夜乃是詐死麼?可是,您又何必編織寶藏謊言,教我等無功而返!」

  裴鈞心下亦是頹喪,目光掃過石台下的檀木箱,終究不死心,上前一把撥開楊蓁蓁,以刀鞘撬開箱蓋。

  箱中果然躺著幾卷古舊字畫。他迫不及待地一一展開,正是鄆王趙楷夢寐以求的《古詩四帖》、《肚痛帖》與《裴將軍詩》!


  他此行所求盡得,心下不由一松。只是抬眼見蕭祐仍僵立原地,面如死灰,便又生出些許沉重。

  童太師對這寶藏勢在必得,如今一切皆空。

  只怕眾人將直面太師雷霆之怒!正當裴鈞惴惴不安,心神搖動之際。

  秦之也與李清照款步上前,凝神審視那具枯骨。片刻後,李清照忽地道:

  「蓁蓁,余嘗聞汝祖父錙銖必較,吝嗇成性,此言可真?」

  楊蓁蓁哽咽道:「確是如此。」

  秦之也目光灼灼,接話道:「這便是了!他畢生搜刮,若未曾留給你,那龐大財帛又能藏於何處?」

  言罷,秦之也掃視一周,篤定道:

  「天下再無一處,比他的長眠之地更為穩妥隱蔽。財寶既不傳於後人,自是隨他一同入了葬!」

  此言如驚雷炸響,蕭祐渾身劇震,不由生出幾分希冀。

  李清照與秦之也俯身,仔細檢視枯骨。

  忽見那枯骨右手食指微曲,所指方向,赫然便是門外!二人對視一眼,心領神會,當即便疾步向門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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