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京華如夢(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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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飛將青皮葫蘆遞向秦之也,道:「內里果真是猛火油,其中還藏著一物,便該是暗算蕭兄長之物。秦小娘子若有興致可以一探究竟。」言罷,又與蕭懷遠見禮道:「岳飛不負所托,與良臣兄一道給蕭兄長討了公道!」

  蕭懷遠慨然一笑道:「一代新人勝舊人,韓、岳二位兄弟天縱之資,當為大宋武道執牛耳者也。七郎替為父謝過二位叔父!」

  蕭祐聞言,便向韓、岳二人深深一禮,道:「蕭祐拜謝二位叔父!」

  韓世忠與岳飛忙托起蕭祐,連道「不敢當」。

  那廂,童貫打發了趙楷,這才施施然近前。自是好生褒獎韓、岳二人。童貫捋須微笑,向韓世忠道:「良臣立得大功,咱應允之事,自當兌現。今爾為濟州兵馬都監,便授爾京東路副統制一職,仍領捉殺山東諸盜之事,一併協防河北金軍。如今爾已入職禁軍,今後西軍錢糧之事,便與你無關,切莫又舍了職位,來討擾咱家!」

  韓世忠嘿嘿直笑,乃拱手道:「俺便替西軍兄弟先行謝過太師。太師安心,此間事了。俺不日便啟程趕回濟州,不敢再叨擾太師!」

  童貫冷哼一聲,道:「瞧瞧,西軍之事了結,便急不可耐棄咱而去。你這潑五,是否還記恨咱奪了你生擒方臘這潑天之功?」

  韓世忠嘿嘿直笑,並不言語。

  蕭懷遠、岳飛、秦之也、蕭祐等皆是一驚,未曾想這位甘為童貫跑腿的壯士,竟是濟州兵馬都監,更有生擒方臘的赫赫戰功。這般人物為了西軍袍澤,竟忍辱負重至此,當真叫人心生敬佩!

  童貫見之,知曉這位悍將心中芥蒂未消。若不叫他舒平鬱結,終究難以收其心。便嘆道:「良臣須知,禁軍之中咱亦非一言堂。當日辛興宗冒功之事,已成定局,咱縱有心為爾正名,亦需顧忌辛家於軍中之勢。爾且安心用事,如今山東、河北之地兵事繁劇,自有你出頭之日!」

  韓世忠憨厚地撓撓頭,咧嘴一笑:「太師說得是,俺一個粗人,只曉得帶兵打仗,不會巴結。全賴太師日後多多看顧。」他雖這般言語,眼底深處卻是一片不屑。

  童貫面色一僵,他也不知這韓潑五是有心或亦無意譏諷,只是韓世忠既已順從,便當做不覺。隨即又轉頭看向岳飛,展顏笑道:「鵬舉此戰勝得酣暢淋漓,叫老夫大漲臉面。咱瞧你使得皆為軍陣戰法,不若便隨老夫在禁軍之中任職如何?」

  岳飛拱手肅立,正色道:「多謝太師厚愛,只是俺已在真定劉府君麾下用命,不敢擅易其主。」

  童貫聞言,道:「哦?你既在劉仲偃麾下聽用,何以至東京來……莫非乃是劉仲偃遣爾來京,又所為何事?」

  岳飛抱拳道:「飛此行,正是奉府君之命,前來刺探金使意圖。真定府乃宋金邊陲,金人野心蠢蠢,府君心憂邊事,故遣飛入京。太師朝廷重臣,若有內情,還望不吝賜教,好叫府君與俺等軍士早做提防。」

  童貫聞言,沉吟片刻,道:「此事,這幾日待咱得空,自會召你入府詳談。」言畢,童貫又向蕭懷遠緩聲安撫道:「此戰,慕程雖不慎失手,然計謀得當,亦是大功。爾且回去將養,待爾還歸杭州,自有你的好處。」言罷,他又轉向蕭祐道:「比斗既勝,你刺殺親王一事,自是揭過。只是大王心氣不順,臨行前,專叫咱使你親自督監掘寶一事。你可願接下?」

  民脂民膏落入奸佞之手,已叫蕭祐憤恨不已,如今卻要他親自去行掘寶之事,實乃莫大羞辱,他正待拒絕。秦之也忙上前一步,攔在身前。

  「翁翁須知,讖語只解得入口所在,其後幾句只怕與水脈圖關聯甚深,若需取寶只怕不易。」

  童貫搖頭一嘆,想他權傾朝野,便是太子、親王亦需忌憚三分。甚麼武道牛耳、西軍悍將、江湖刀魁,不論願與不願,哪個不是俯首聽命。唯止這個心尖兒,卻真真叫他無可奈何。

  「晏晏欲待如何?」

  秦之也早有腹案,便朗聲道:「余與蕭郎君只有一事相求。翁翁若是應允,余及師父便力助翁翁破解讖語一切關竅,好叫翁翁儘快得償所願。」

  童貫笑眼盈盈,「何事如此重要,竟需晏晏相求?且說來一聽。」

  蕭祐盯著秦之也的側顏,只覺得這女子蕙質蘭心至此,真真是個仙子、神女一般人物。心中一暖,暗道:「原來她竟還記得此事,卻是俺只顧個人榮辱,一時激動將這大事全然忘卻了去。」

  秦之也上前半步,目光清亮:「只求翁翁上奏官家,為東京四門之外的貧民施以賑濟,莫叫這場大雪再有百姓凍斃於城下!」

  童貫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眉頭微蹙。若在北伐之前國庫充盈,區區賑濟自不足道。然花石綱與北伐靡費巨萬,國庫早已空虛如洗。便是近來各路轉運使押解至京的糧帛,亦早為三司與內廷分食殆盡,豈有餘力顧及城外饑寒賤民?


  況且年前「神運石」這才安置於萬壽峰上。此時若在官家面前提及城外饑民之事,豈非在打官家的臉?這等蠢事他是萬萬做不來的!

  於是童貫便嘆息一聲,語重心長地與秦之也道:「非是翁翁不肯,只是晏晏自該曉得:日前,官家這才賜名『昭功敷慶神運石』並封爵『盤固侯』。群臣皆稱賀不暇,此時言及饑民困苦,豈非掃了官家顏面,戳破這昇平之象?縱使翁翁乃官家心腹,亦不敢進此忤逆之言。」

  岳飛與韓世忠對視一眼,各自心中皆大有慚愧。二人俱以各自之事為先,卻是忽視了此前城外百姓於風雪中掙扎求生的慘狀。

  當即,二人各自上前抱拳,同聲道:「還請太師以城外百姓為重。俺們甚麼賞賜皆不要,只求太師慈悲,救一救百姓!」

  秦之也與蕭祐亦躬身,齊聲道:「懇請太師垂憐蒼生!」

  童貫掃視場中眾人,心中千迴百轉,又作何想無人可知。只見他長長一嘆,道:「也罷,上奏官家之事休提。老夫便豁下臉面,先自府內撥出錢糧,再求一求三司紓困解難,亦撥付一些禦寒之物,交予開封府。先行賑濟,暫解燃眉。只待晏晏與蕭小子尋得藏寶,咱自不吝慷慨,好生妥當安置災民!」

  眾人聞言,神色微振,各自欣喜。便是蕭懷遠亦對童貫大為改觀。

  眾人皆齊齊深深施禮,拜謝童貫。便是重傷在身的蕭懷遠亦不例外。

  童貫負手受之,眼眸之中深沉一片,笑意莫名。

  苑中寒風驟起,捲起殘雪撲向眾人衣袍。童貫抬頭一望天色,只見舒朗晴空已然漸漸暗沉,心知又有大雪將至。他既已答允賑濟災民之事,索性便又賣個人情,轉頭對身旁親隨低語數句,命其速去內府支取錢一千貫、薪柴五百擔、糧米三百石。

  旋即便對眾人道:「瞧著又有大雪將至,此事不宜遲。免得百姓又受災殃。咱已命人支取禦寒飽腹之物,爾等若有心,便一同幫忙就是。此事咱不便露面,便自去三司、開封府走一遭。既是晏晏開口,便由你親自督領。慕辰傷重,便回咱府上休養。」

  眾人見童貫言出必行,又是一陣感慨。便與秦之也商議各自分工。韓世忠久在童貫跟前,便自告奮勇領著一隊人馬,巡視各門城下以防宵小。岳飛便去太師府領些錢財並召集民夫,連夜修繕草屋棚戶。秦之也則與蕭祐居中調度,負責分發棉帛糧米,安置老弱婦孺。

  眾人興致高昂,各司其職,相視一笑,各自振奮。

  車馬疾行奔赴內城,童貫端坐車中打量著秦之也,道:「晏晏自該曉得,賑濟之事並非咱分內之事。」

  秦之也適時一禮,道:「翁翁高義,晏晏替百姓謝過。」

  童貫莫名一笑,道:「黔首匹夫,縱使感恩戴德,於咱何用?咱要的便是晏晏你欠咱一個人情……以及一些你該面對的事兒。」

  秦之也眸光微動,垂首問道:「不知翁翁欲要晏晏如何還此人情?」童貫指尖輕叩車窗,唇角微揚:「你得答允翁翁三件事!」

  秦之也輕聲道:「為翁翁掘取藏寶可算其一?」

  童貫哈哈大笑,指著秦之也道:「你呀,你呀。半點虧也不願吃。便算你一件!」

  秦之也道:「另外兩件,晏晏願聞其詳。」

  「且待爾等尋得老楊藏寶,再言不遲。」言罷,童貫闔目養神,眉宇間卻隱現算計之色。

  秦之也指尖輕輕挑起車簾一線,望四野蒼茫,枯木如骨,玉絮紛飛,人馬疾馳。心中不由慨然:「世人皆道大宋繁茂遠邁漢唐,然這盛世榮華,不過皇權自詡,朱門自娛,幾曾顧及黎民膏血?又何曾著眼百姓疾苦?」

  官倉老鼠大如斗。

  見人開倉亦不走。

  健兒無糧百姓飢。

  誰遣朝朝入君口?

  「這大宋,何時再有仁宗朝那般真正盛世,又何時再有范文正公此等憂國憂民之良臣?天下蒼生,萬願昊天垂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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