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京華如夢(15)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不過巳時末,天色竟暗沉如墨。秦之也與二位女使上得車輿,蕭祐將車簾垂落,徑直坐在馬夫身側,任紛揚大雪落在肩頭,也不拂去。

  車輿緩行,碾碎瓊瑤,任馬夫鞭聲脆響,奈何風雪甚急,終是無用之功。

  秦之也挑起一角車簾,見萬籟俱寂,千門深閉,大雪覆滿京中萬宅,不由低低吟道:

  沖天玉絮壓飛角,

  落地寒英閉萬門。

  涼颯東風催馬速,

  可憐逆旅不歸人。

  車輿行近半個時辰,終到得太師府外。秦之也乃童貫心尖人物,門房自是殷勤相待。

  入得府內,此時蕭懷遠一行已在前廳詳談多時。童貫見著自家外孫女兒,自是喜不自勝,乃牽著秦之也,便往後廳用膳而去。臨行又吩咐侍者擺席面一桌,叫四人自顧吃酒相商。

  蕭祐向父親問詢,乃知岳飛曉得二人深陷寶藏之爭,竟無二話便應承下來。

  二人不知岳飛此來東京,身負真定知府劉韐重託,需暗中刺探金使意圖。童貫雖為世人所不齒,卻是執掌樞密的媼相,於軍機要務知之甚詳。若能藉機從其口中探知金軍意圖,則於邊防大有益處。再者岳飛亦知寶藏既已現世,京中權貴豈能善罷甘休。與其落入他人之手,倒不如叫童貫得了去。真定府乃軍事重鎮,素為兵家必爭之地,若得童貫資糧,必可大興武備,以御外侮。另則,他自習武有成,便素無敵手。此番入京,竟先後得見蕭大哥、韓兄弟此等武學高人,心中早已技癢。明日比斗,正是求之不得!

  蕭、韓、岳皆為當時英傑,各懷絕技,蕭祐雖年少,一身武藝亦為不俗。四人圍桌而坐,韓世忠酒酣耳熱,便拉著蕭懷遠切磋相撲之術。蕭懷遠拗不過,只得與他對招,二人你來我往,不亦樂乎。看得岳飛心癢難耐,徑直插入戰團。三人便在一隅之間,你來我往相互纏鬥。直看得蕭祐屏息凝神,不敢錯過一瞬。此三者,他最是熟悉父親路數。其武學根基雖有西軍磨礪出的沉雄之氣,然招式精髓,儘是他母族一脈秘傳的南派技法,精巧變幻,已臻化境。而韓叔父則盡為西軍技擊之術,剛猛無匹,可謂集邊軍技法之大成者。至於岳叔父,最叫蕭祐看他不透,與父親對招便是南派武學,與韓叔父對招則為西軍技藝。二人若同向他出招,又化作叫他看不明白的精妙技擊之術,更是叫絕的便是他那一身神鬼莫測的步法,每每看似絕境之處,皆可化險為夷。真真是融百家之長,以為己用,不滯於心,不拘一格,此等拳腳堪稱神技!

  一番切磋,三人汗透重衫,卻興致愈濃。各自安坐,便舉杯痛飲,暢談武道精微。蕭懷遠自是將金劍先生李助劍技身法娓娓道來。岳飛聽得仔細,不時頷首沉思。待蕭懷遠講罷,岳飛便笑言,早聞金劍李助乃中原八路劍法第一,明日定要見識見識這位黑道第一人的手段。

  那廂,秦之也與童貫各自安坐湖心亭,亭內六角各自燃著洛碳火盆,炭火熊熊,直叫八面透風的亭子暖如春日。

  童貫案前擺著香包、釧子,卻未把玩。他只是淺呷杯中酒,隨即笑道:「既已知曉藏寶所在,也罷,便不為難你的小郎君了。今日風雪甚大,晏晏便在府中歇息罷。那處閨閣咱時時叫人打理,與你幼時別無二致。說來,你這孩子有些年頭未曾回來過了。也怪翁翁終日領軍在外,沒得閒暇陪你說話。」

  秦之也聞言,只將杯盞輕抬,敬著童貫一杯,道:「童翁翁勿怪,父親不許晏晏夜不歸宿。翁翁近來久居京師,自有閒暇,待將大事了結,自當陪翁翁長談。」

  童貫聞言面色如常,只執起玉箸,將一箸胭脂鵝脯輕輕放入秦之也碗中,溫聲道:「也罷,你我祖孫久日未見,生分些也是常理。來日方長,便依你所言,待風波平息,再敘天倫。今日且陪翁翁飲些淡酒,共賞這玉絮瓊瑤,難得景致。」

  前廳後院,眾人似對明日之事毫不在意,談笑如常。

  待酒足飯飽,韓世忠便拉著眾人往太師府演武場而去。卻是蕭懷遠瞧見自家兒子求知若渴,便請韓、岳二人指點一二。

  韓世忠與岳飛各取槊、槍,於場中細細指點。蕭祐亦乃武學奇才,悟性極高,凡有指點,便有領悟。他膂力驚人,尤愛槊法。岳飛見之便只傳他槍理心法,騰挪步技。韓世忠見他與自家槊法甚是投契,便傾囊相授,將西軍中最為剛猛的槊法招式一一講解。又有蕭懷遠在旁仔細點撥運氣法門。直叫蕭祐學得酣暢淋漓,不知時辰。

  童貫與秦之也賞盡雪景,聽聞四人在後院演武場內推演招式,便在廊下遙遙遠望。

  臨近申時將盡,飛雪漸息。童貫便喚侍從擺下宴席,請四人入席共飲。秦之也避嫌後廳,與茵陳、淡竹一同吃些清淡小菜,靜靜側聽前堂隻言片語。


  童貫雖位高權重,卻久歷邊軍,宴席之上更無有輕視武夫之意。蕭、岳眾人,雖不齒其為人,然彼為主家,又作同盟,自是殷勤應酬。更有韓世忠八面玲瓏,充作調和周旋席間。於是眾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賓主盡歡。

  宴罷已是酉時,天色愈見昏暗。童貫便使御者備好馬車,送秦之也回府,更特意叫了蕭祐相護。至於其餘三人,則被童貫留於府中歇息。

  蕭、韓、岳三人一見如故,於是相約抵足而眠,暢談武學。

  夜下東京,正值上元燈節,雖積雪皚皚,依舊擋不得滿城燈火如晝,遊人如織。更有廂軍士卒正持帚沿街掃雪,暢通御道。

  秦之也見大道坦闊,便攜二位女使下了車輿,與蕭祐並肩而行。二人穿梭於熙攘人潮中,不時駐足笑看孩童擲雪嬉戲。

  「七郎今日獲益良多否?」秦之也側身望著蕭祐。

  蕭祐眉眼間俱是飛揚神采,「韓、岳二位叔父,俱是當世英傑,所授技法叫我受益匪淺。尤其是韓叔父的槊法,乃是我苦求不得之絕學。更有岳叔父的槍法心得與步法要訣,若可與韓叔父的槊法融會貫通,必能使我武藝大有精進!便是此時所得,若再對上晨間那位鄆王麾下的高手,我亦有幾分把握勝他!」

  秦之也瞧著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心中亦是喜悅。仿佛他的一切都在牽動自己的心弦。這般想著,便又思及師父之言,於是腳下微頓。

  蕭祐見她腳步微滯,不明所以,便喚了句,「晏晏姑娘?」

  秦之也強壓心緒,抬眸淺笑,正待出言。但見宮城高處,轟然炸開一朵朵絢爛的焰火,絡繹不絕的煙花映照在東京城的夜空,仿佛星河傾瀉,璀璨奪目。

  街角巷口,孩童歡呼雀躍,往來行者紛紛駐足而望。

  蕭祐與秦之也並肩而立,仰望夜空中的煙火。

  「火樹繒山鳳闕前,皇都美景屬新年。煙花並作長春國,日月潛移不夜天。」秦之也輕聲吟誦,語帶溫柔。

  蕭祐側頭看著她映著煙火,明媚嬌艷的側顏,只覺好看得緊,心神微微恍惚,忽地想起了《洛神賦》中那句「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這般清麗脫俗,智慧非常的女子,也不知誰能配得上她。雖這般想著,他卻無有一絲雜念。

  清風拂過秀絲,柔柔掛在鼻尖,秦之也輕撫秀髮,轉頭便見蕭祐怔怔看著自己出神,不由面染微紅,便不由問道:「七郎在想甚麼?」

  蕭祐回過神來,不由暗道「失禮。」當即鄭重作揖道:「適才有些失神,晏晏姑娘莫怪。」

  秦之也洒然一笑,並不深究。復而抬眼望向夜空,煙火依舊絢爛,她低聲道:「想必是官家來了興致,早早便燃放了焰火,叫咱們這上元雪夜更添幾分喜氣。昨夜事出突然,我等皆未曾得見這焰火盛景。今夜卻是恰逢其會,正可彌補昨夜之憾。」

  於是,二人靜靜佇立,任煙火漫天照徹夜空。且將心中記掛拋去,便就著滿城歡愉,享受片刻安寧。

  太師府內,童貫面沉如水,負手立於窗前,抬眼望著漫天焰火,雙掌不由緊緊握住。

  適才,侍者相告,陪在官家左右共賞焰火的,乃是太子趙桓、右丞李邦彥與太尉梁師成!

  由此可見,官家對鄆王與自己只怕是愈發不滿了。王黼失勢,梁師成見風使舵,投向太子。如今支持鄆王之人,唯余自己。此亦為今日他能吃定鄆王的緣由。如今若是轉投太子,亦不過附之驥尾而已。老楊的財貨此番絕不容有失,只需得到這些寶藏,官家自會龍顏大悅,屆時榮寵不失,他還是那個樞相、太師、廣陽郡王!

  至於鄆王之處,亦不宜做絕。既是儲君之選,終究要留一線,不使叫咱與他面上不好相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