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京華如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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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貫聞言,撫須呵呵一笑,蒼老的手看似隨意地輕輕搭上秦之也的皓腕,實則蘊含著不容掙脫的力道。他這才轉向趙楷,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緩聲道:「既如此,明日巳時初,城外瓊林苑。以三對三,一較高下,以定勝負。」

  他略一停頓,語氣依舊平穩,卻暗含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時辰不等人,大王……切莫誤了才好。」

  「潑五,還杵著作甚!走了!」

  童貫頭也不回,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穿透驛站的緊張氣氛。他牽著秦之也,已率先向門外走去,玄色大氅在身後拂動,不帶絲毫滯留之意。

  御街之上,童貫牽著秦之也緩步而行,玄色大氅在暮色中微微擺動。他忽似想起什麼,頭也不回地隨口問那彪形大漢:「潑五,你瞧那牛鼻子老道身手如何?」

  大漢潑五聞言,粗豪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眼中卻有一絲精光一閃而逝。他瓮聲瓮氣地答道:「回太師,若在戰陣之上,給屬下一馬一槍一身甲,一合之內便能攮死他!」

  童貫聞言,不禁莞爾,搖頭道:「渾說什麼!明日是江湖比斗,乃是個步戰,你披甲持槍作甚?豈不讓人笑我童貫麾下無人?」

  潑五嘿嘿一笑,搓著手道:「太師說的是。那若是徒手相搏,此人劍法瞧著精妙得緊……」

  童貫豈能不知他心思,冷哼一聲:「休要耍滑頭。此戰若勝,西軍此番請餉的批文,咱家立刻用印,犒賞銀錢一樣也短不了你的。」他話音陡然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倘若你敗了……哼,那便自個兒拍拍屁股,滾回你的西北吃沙子去,休想再從咱家這兒討到半個銅子兒!」

  潑五嘿嘿一笑,拳頭在胸膛上砸得砰砰作響,他正色道:「太師但請放心,屬下哪怕舍了性命不要,也叫這老牛鼻子討不得半點好處去!」

  童貫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卻板起臉道:「胡說甚麼性命不要!咱要的是你勝,不是要你死。好生留著有用之身,自有你建功立業、報效國家的時候。」

  恰在此時,一直沉默跟在身後的蕭懷遠忽然開口,聲音沉穩:「童樞密,某與那老道士交過手。此人名喚『李助』,號『金劍先生』,劍術精奇,堪稱中原八路劍法第一。某觀這位壯士勇猛無匹,然武功路數剛猛霸烈,而李助一身輕身步法獨步天下,最擅以柔克剛、以巧破力。二人若是對上,只怕於壯士頗為不利。」

  童貫腳步微頓,玄色大氅的下擺隨之輕輕一盪。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卻不曾回頭,只聽他聲音平淡無波地問道:「哦?蕭巡檢既知此人根底,想必已有計較。若要勝他,你有幾分把握?」

  蕭懷遠目光沉靜,無有卑亢,「某若全力與之周旋,勝負或在五五之數,難有十足把握。」他話鋒微轉,又道:「然則,某卻曾識得一位年輕好漢。便是前夜解救楊府小娘子時,曾與某並肩而戰的那位岳姓兄弟。」

  「此人年紀雖輕,不過二十幾許,某與之切磋不過數十招,便知拳腳功夫已然登峰造極。」蕭懷遠頓了一頓,聲音愈發沉穩:「觀其招式路數,隱含長兵之法,其人又兼身法之長,縱使與那李助相比,亦不遑多讓。若得此人出手,以其迅疾靈巧身法配合長兵之利,正可克制李助!」

  童貫微微頷首,道:「既如此,便勞蕭巡檢去喚此人來過助拳。如此,咱便有潑五、蕭巡檢和那位岳姓好漢三位大將。明日之事足可成矣。」

  蕭懷遠卻遲疑片刻,抱拳道:「童樞密,岳兄弟為人自是重義,邀他助拳不會不來。只是明日比斗事關生死,這般隨意便叫他涉險,只怕不妥。」

  童貫聞弦而知雅意,自袖中拋出一道令牌,正落在潑五手中。只聽童貫道:「潑五,你隨蕭巡檢走一遭。見了此人便與他說。此番得勝,許他一個武官之職。倘若他志不在此,便也賜他百貫賞錢。」

  潑五將拳一抱,咧嘴笑道:「太師但請放心,俺定將事情辦得妥帖。」言罷,便與蕭懷遠一道走了。

  二人行了幾步,蕭懷遠似是想起甚麼,忙向潑五拱手道:「某家蕭懷遠字慕程,未請教兄台大名?」

  潑五哈哈笑道:「俺叫韓世忠,老種相公給俺取字良臣。兄長便叫俺良臣便是!」

  「老種相公……」蕭懷遠呢喃著,臉上有幾分懷戀。他輕嘆一聲,問道:「良臣兄弟,老種相公可安好?」

  韓世忠瞧了瞧蕭懷遠,意外道:「莫非兄長亦為西軍舊人?」隨後笑道:「老種相公致仕之後,便在清澗養花弄草,自在逍遙。日子可比在太師麾下之時自在許多!」

  蕭懷遠聽罷,嘆道:「二十餘年前,某亦在西軍效力,乃老相公帳下近衛親從。」遲疑片刻,蕭懷遠又問道:「某瞧賢弟亦是老相公門下勇士,老相公乃因童樞密彈劾之故而下野。賢弟為何卻在童樞密近前用命?」


  韓世忠抱拳道:「竟是前輩在此,失敬失敬。」隨後,便使力搓了搓面龐,這才嘆氣道:「若非西軍犒賞、軍資久候不至。俺豈能舍了軍職,專在太師面前做個苦力。只盼這遭咱們能大勝一番,好叫俺得了太師文書,便可早日回軍中去也!」……

  「晏晏,將那讖語取來翁翁瞧瞧罷!」童貫一行待蕭、韓二人遠去,便在一處茶肆中歇腳。這位大宦官亦不嫌茶肆簡陋,座凳粗鄙。徑直便坐了下來,喚小廝上幾碗粗茶解渴。秦之也、蕭祐等便侍立一旁。

  秦之也將那釧子取下,遞與童貫道:「此物內側刻有陰文,便是那讖語。」

  童貫取來一瞧,果見內壁鐫著三十個細若米粒的文字,他輕聲念道:「金佛詠極樂,青龍入心宮。僧敲月下門,浮屠斜照松。往來復行去,莫如一場空。」童貫念罷,嗤笑一聲道:「老楊這廝專愛玩弄文字把戲,便是死了,亦不肯安生。東西藏在哪裡,直言便是。偏要這般故弄玄虛。徒耗咱的功夫。」說罷,他又細細呢喃起這六句讖語。童貫眉頭微皺,似有所思。隨即便向秦之也問道:「晏晏,這『金佛詠極樂,青龍入心宮。』應是指寶藏入口之所在。只是這甚麼『金佛』、『極樂』、『青龍』、『心宮』不僧不道,到底指向何處?」

  秦之也聞言,沉吟片刻,方道:「水脈圖所示,藏寶之地便在城內無疑。只是開封府寺廟宮閣數百,一時之間亦無頭緒。不過以此讖語第一句所言,藏寶之地當為寺廟無疑。」

  童貫若有所思,道:「金佛,極樂。東京城第一大廟,便是大相國寺,此地大佛甚眾,皆貼金箔,日日香火供奉,稱得上極樂淨土。莫非便是此地?」

  秦之也聞言卻篤定道:「大相國寺為東京首剎,僧眾數千,人多眼雜。楊太監若在此地藏寶,絕非易事,必為人所知,他不會這般蠢笨。不過亦可遣人問過主持。」

  童貫聞言,點了點頭,「依晏晏所言,那大相國寺確實幾無可能。不過還是得遣人詢問一番。」思罷,他又追問,「那依晏晏看,這金佛之謎落在何處?」

  秦之也嘆道:「童翁翁,一時之間余亦無有頭緒。需得與師父商議一番。再若有開封府輿圖與記、志、經、錄等書,或可一窺奧妙。」

  童貫聞言,道:「輿圖容易,至於記、志、經、錄,李易安號稱藏書數萬,自該不缺。只是她自視甚高,豈會助我?」

  秦之也聞言,不由瞧了瞧蕭祐,這才道:「師父甚是看重蕭郎君。若蕭郎君相求,想必她不會置之不理。」

  「如此,甚好!」童貫將桌上粗茶一飲而盡,隨即起身,俯視蕭祐道:「找到藏寶之所,咱保你父子性命無虞。」

  蕭祐直視童貫,他於這位大權閹殊無好感。只是如今為之所救,又將父親與晏晏姑娘牽涉其中,不得不為之前驅。於是只得拱手道:「自當盡力!」

  童貫對蕭祐這般疏遠態度不置可否。笑著將釧子又遞還秦之也道,:「老夫乏了,晏晏便與這小子自去尋你師父解惑罷。此事需得儘快,老夫沒太多耐性。」

  秦之也接過釧子,萬福一禮,便喚著蕭祐一同離去。

  童貫瞧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忽然輕笑一聲,低聲自語道:「兩頭倔驢,總有叫你們順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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