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京華如夢(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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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祐見狀,忙道:「怎可讓晏晏姑娘破費。」言罷,便要從懷中摸出銅錢來。

  秦之也卻輕巧地抬手一攔,眸光清亮,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七郎莫要爭了。些許小錢,何足掛齒?況是我心有所求,自當由我來做這個東道。」

  蕭祐聞言一滯,只得撓撓頭,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請罷!」秦之也取來箭袋,雙手捧著呈在少年面前。

  少年微微頷首,接過箭袋,抬眼望了望三丈外的陶壺。只是稍稍瞄準,隨即腕骨一抖,便將袋中羽箭一一拋飛出去。

  「咚!」第一箭撞入壺口的聲音還未歇,「咚!咚!咚!」接連九聲脆響竟疊成一道連綿不絕的音浪!待眾人回神,十支羽箭早已在壺中攢作一簇白羽,箭尾猶自微顫。

  眾人先是呆了一瞬,旋即爆發出一陣驚呼。王四更是瞪大了眼,目瞪口呆。

  秦之也與茵陳、淡竹亦是拍手稱好,三位小娘子眼眸清亮如星,崇敬之情溢於言表。

  在眾人轟然叫好之中,王四僵笑著,小心翼翼將那對汝窯瓷娃娃捧予秦之也。這對娃娃胎薄釉潤,觸手生涼,確是一貫錢難求的佳品。

  蕭祐見所託完成,便想將箭袋遞給王四。此時秦之也卻橫過一步攔住蕭祐身前。她指尖輕點五丈外那個更顯小巧的陶壺,聲音清越:「我們還要投五丈的。」

  蕭祐聞言,趕忙道:「萬萬不可,五丈之距已超常理,若要十箭十中,幾無可能。且某怎能讓晏晏姑娘破費。」

  秦之也卻道:「七郎不試試怎知自己不能投中。余觀七郎適才箭矢連發,頗有神射之資,此五丈之距雖遠,試上一試又有何妨。銀錢不過俗物,今日若有幸得見七郎神技,便是十貫亦是值得!」

  此時王四忙在一旁附和道:「正是正是,難得郎君有這般好手段,何不更進一步,試試這五丈之局?須知小人這雕弓蒙塵已久,今日若得遇明主,實為它之幸也,亦為小人之幸!」

  此時圍觀之人亦是起鬨道:「小郎君試試又何妨,便讓我等瞧瞧神技,倘若當真得中,必叫王四獻上寶弓!」

  蕭祐聞言點了點頭,對秦之也道:「既然如此,某便獻醜一試,只是五丈之遙已超人力所及,若是不中,掃了大夥雅興,望莫怪罪。」

  秦之也頷首微笑,眸光流轉道:「但試無妨。」

  少年屏氣凝神,目光如炬,盯著五丈外宛如雞子般大小的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腕一抖,便將羽箭拋出一道月弧,只聽「咚」的一聲,羽箭不偏不倚正中壺心!在圍觀眾人轟然叫好之下,少年又連投三箭,箭箭皆中。場邊歡呼更是鼎沸,竟是吸引了里外三層人群圍觀。

  只是第五箭出手之時,恰有一陣微風拂過,箭鏃擦著壺口邊緣迸出幾點火星,終究彈落在地。圍觀人群頓時爆出整齊的惋惜嘆息。

  少年卻不為所動,仿佛早有所料一般,連連將手中剩餘的五支羽箭拋飛出去。這五箭卻也有三箭錯失壺口,彈落在地。

  雖是功敗垂成,蕭祐眉宇之間卻未有半分沮喪,只見他對秦之也道:「學藝不精,卻叫晏晏姑娘失望了。」說罷,便對眾人拱手作揖,正欲喚秦之也一同離去。

  卻見秦之也抬手示意王四再呈上一個箭袋,隨即遞到少年面前道:「再試一次。」

  蕭祐微微一怔,目光順著箭袋望向秦之也,只見她神色平靜如舊,眸光清亮非常,眉眼之間盡透著一股無言的信任。蕭祐心頭微熱,堅定地道了聲「好!」旋即接過箭袋,深吸一口氣,再次凝神靜氣,目光如電般鎖定壺口。

  這一次,他手中的羽箭比之前次,更穩、更慢、更堅決。羽箭離手便是一聲沉悶的「咚」聲,九隻羽箭九聲堅定的「咚」聲,敲在秦之也心中,仿佛戰場擂鼓,是無往不利、戰無不勝的衝鋒;敲在眾人心間,如春雷乍響,是璀璨奪目的一道閃電;敲在王四心頭,似山崩地裂,是地陷天傾的絕望。

  只是少年擲出第十箭時,仿佛宿命一般,那道撩人的微風又不期而至。羽箭本已堪堪觸及壺口,卻忽地一偏,輕輕撞在壺耳之上,發出一聲脆響。

  圍觀眾人見狀,又不免再度齊齊嘆息。然而秦之也卻是面色鎮靜,眼眸之中不見半分失望。再看少年,亦是神色從容,雖見敗局已定,卻也只是微微嘆息,隨即便釋然一笑。這世間何來十全十美之事?風過無痕,箭落無聲,天意如此,何必感傷。

  秦之也抬手再度接過一袋羽箭,緩緩來到少年身前,默然相遞。

  蕭祐與少女目光一觸即分,卻似已心意相通。他將那袋羽箭接過,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少年此次遙視壺口良久,旋即微微閉目,似在聆聽風信,再睜開眼時,眸光如電,手中羽箭倏地破空而去,「咚!」不出所料,羽箭不偏不倚貫入壺心。仿佛流星經天,註定要落入那片夜空。

  其後七箭在眾人屏息凝神地注視之下,一箭接著一箭,落進了眾人覺得本該如此之地。

  第九箭,風起,愈烈。眾人從未覺得,這風竟是如此惱人。

  少年持箭的手微微一頓,他的心似乎便在這風起之時,被悄然攪動。

  「箭在弦上,為何不發?」李清照不知何時已立在眾人之前,衣袂在風中飄揚,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適才你不是已經認定了自己的判斷?為何風起了,你反倒亂了本心?」

  少年神色微凜,指節緊扣箭杆,卻仍凝而不發。

  李清照吟吟笑道:「安危不貳其志,險易不革其心。畏首畏尾,何談馳騁沙場,報效國家?」

  少年眉峰微揚,釋然一笑。腕骨輕轉,羽箭倏然破空,於獵獵風中不偏不倚正中壺心!

  旋即,在眾人轟然喝彩之間,他信手拈起最後一隻羽箭隨手拋出,但見燈火搖曳處,那箭鏃化作一點寒光刺破黑暗,帶著清越的鳴響直貫壺中。

  眾人喝彩聲戛然而止,旋即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市集的青瓦。

  先前那閒漢擠到最前頭,拍著大腿吆喝:「王四!王四!還不快取雕弓來!這寶貝蒙塵三載,今日真真是得遇明主啦!」

  王四如喪考妣,目光在寶弓與少年間來回逡巡。忽見他嘆息一聲,重重一跺腳,竟是大步上前,親手解下高懸的雕弓。紫檀弓身映著燈火流轉華光,他指尖顫抖著撫過弓弦,最終鄭重捧至蕭祐面前。

  「好叫英雄知曉,」王四忽然挺直腰板,不復此前諂媚,他沉聲鄭重道:「此弓確是祖傳寶貝。今日得遇明主,豈能再教它空懸壁上,徒染塵埃?」他深深躬身,雙臂托弓舉過頭頂:「萬望好漢莫辜負了這寶貝!」

  蕭祐神色肅然,雙手接過寶弓,雕弓在燈火之下泛著幽微的紫光。輕輕撥動弓弦,弦絲當即便震顫出清越的嗡鳴,恍如蒼龍初醒之低吟。

  「好弓!」蕭祐收掌按住弓弦,鄭重道:「王大哥但請放心。某絕不辜負此弓!」

  御街酒肆二層,一位容貌甚偉、頤下生須的白髮老者負手而立。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對麵攤販聚集之處,似笑非笑道:「原以為是哪個浪蕩子敢來撩撥俺家晏晏。卻不曾想是位少年好漢。」

  老者撫須沉吟片刻,對身後侍從吩咐道:「你二人暗中跟著點,那李易安是個浪蕩性子,帶著晏晏這般胡鬧。俺雖無意拘束晏晏交友,只是男女大防終究不可不防。」

  侍從應聲退下,老者目光隨著秦之也一行漸漸遠去,待秦之也身影徹底隱沒人群之中,他這才幽幽嘆息一聲。

  養子英年早逝,唯留下王氏這麼一位義女,只是這王氏生來蠢笨市儈。每每前來謁見,不是為兄弟求官,便是為丈夫謀權。唯獨她生的這個可人兒,當真是他的心尖尖。

  早年間晏晏最為與他親近。怎奈十歲那年拜了李易安為師,此後便漸漸與他疏遠。他自然曉得市井之中多稱他為「六賊」之一。只是身為閹宦,若不竭力討得官家歡心,又如何能一展胸中抱負。是非功過,且容後世青史明斷罷!

  只是近日這煩心事接踵而至,先是有言官翻出舊帳,在官家面前彈劾他經略燕雲時勞師糜餉,致令東南民力凋敝、河北倉廩空虛。麾下西軍信使又連日催要欠餉與犒賞。加之官家因內庫空虛屢有怨言。樁樁件件叫他身心俱疲。

  卻說秦之也與蕭祐一行,被李清照邀著前往遇仙樓奪取名酒玉液。正當眾人行至遇仙樓不遠處,忽見五六閒漢自巷口合圍而上,隱隱截斷去路。蕭祐當即展臂將眾人護在身後,手中雕弓順勢一振,弓弦嗡鳴聲如龍吟乍起,目光凜冽如刀鋒掃過圍攏之人。

  為首那名吊腳眼兒的閒漢見狀將手一擺,示意同夥退後三步,這才上前拱手道:「小郎君莫驚,我家主人遣小的帶幾句話。」

  秦之也與李清照對視一眼,眸中皆有瞭然之色,卻都緘口不言,只待蕭祐應對。

  但見蕭祐冷眼打量著那名閒漢,冷冷開口道:「某與諸位素未謀面,爾等主人既識得某家,何不現身明言。這般藏頭露尾,是孩視於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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