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內務四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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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人事安排如行雲流水,將內廷最重要的幾個衙門徹底梳理了一遍。

  朱由檢看著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道:「爾等皆是內廷肱骨,宮禁維繫,皇家用度,皆繫於爾身。望爾等各司其職,一切以『規矩』二字為先。恪盡職守,用心辦差。」

  殿中眾太監早已被這一連串的人事變動震懾住,聞言連忙齊聲應道:「奴婢等明白!謹遵皇爺教誨!定當恪盡職守,盡心辦差!」

  「都起來吧。」

  朱由檢淡淡道,「各自回去,將所轄事務、人員、帳目,理個條陳上來。朕,要親眼看看。」

  「是!」

  眾人再次應諾,這才小心翼翼站起身來。

  朱由檢揮了揮手:「徐應元、李永貞、魏忠賢、王體乾留下。其餘人等,散了吧,去辦差。」

  「奴婢等告退。」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後,依次魚貫退出文華殿,許多人背後都已驚出一身冷汗。

  待殿內只剩下指定的幾人,氣氛更加凝滯。

  朱由檢的目光緩緩掃過留下的四人,徐應元、李永貞、魏忠賢、王體乾。

  他們代表著內廷新舊勢力,也是他接下來要倚重和制衡的核心。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王體乾身上,緩緩開口:「王伴伴,失了司禮監掌印之位,心中可有怨言?」

  王體乾渾身一僵,立刻以頭搶地,聲音帶著惶恐與堅決:「奴婢不敢!皇爺如此安排,必有深意。奴婢能繼續為皇爺效力,已是天大的恩典,豈敢有半分怨言!奴婢,奴婢唯有感激!」

  「如今國家面臨的是什麼局面,你們心裡當有數。」朱由檢開口,聲音不高,「遼東建奴已成心腹大患,國內流寇漸起,國庫空虛,吏治,哼。」

  朱由檢冷哼一聲,未盡之語讓幾人頭垂得更低。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朱由檢頓了頓道,「唯有內外臣工,相互體諒,同心協力,方能共渡時艱。你們要多想想朕之前所說的『根本矛盾』,皇權無限而朕一人之力有限,若無人真心實意辦事,再大的權力也是空中樓閣。」

  朱由檢看著他們道:「要實現皇明中興的大業,必須要來一場『大振奮』!而這大振奮,首先就要從宮內開始,從朕之肘腋,內廷開始!由內而外,方能滌盪污濁,重振綱紀!」

  朱由檢的聲音在殿中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為此,朕今日便頒布『內廷四條』。望爾等謹記於心,竭力推行。」

  其他三人都拿出紙筆,唯有魏忠賢只能幹聽著。

  「第一條,【崗責分明條】。」

  朱由檢豎起一根手指,「各宮、各監局,崗位職責須得明晰!值守之時,必須人在其位,各司其職。嚴禁無故脫崗、聚眾嬉戲、飲酒賭博!」

  「朕會設立『內官考成簿』,由各衙署掌印太監與提督太監按月核查,詳記功過。玩忽職守者,輕則罰俸、重則貶斥,絕不姑息!」

  徐應元等人心中凜然,知道這是新皇要整肅宮內秩序的明確信號。

  朱由檢目光轉向一直跪伏在地的王體乾:「王體乾。」

  「奴婢在。」王體乾連忙應道。

  朱由檢盯著他,「朕欲任你為這【崗責分明條】之監令,專司糾察內廷值守、崗責之事。這是個苦差事,更是得罪人的差事,你可能勝任?可願意?」

  「你要從,站崗要有人、當值不能喝酒賭錢,這種最基礎、最無可辯駁的紀律抓起。」

  王體乾心中苦笑,這確實是件費力不討好的活兒,核查考成,必然要得罪一大批懶散慣了的宦官。

  說起來,宮裡也有類似規矩,但新皇明顯是要提到很重要的一個層次。

  而在外朝搞這套的張太岳,可謂是屍骨無存。

  但他此刻哪有拒絕的餘地?

  非但不能拒絕,還要表現得甘之如飴。

  王體乾立刻叩首,聲音帶著幾分決絕:「皇爺信重,奴婢感激不盡!此乃整頓內廷之要務,奴婢必當恪盡職守,即便得罪千人萬人,也定將此條推行下去,不負皇爺所託!」

  「好。」朱由檢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你要知道,此事關係重大。宮內安寧,規矩森嚴,朕才能安心。」

  「而朕是國本,朕安心了,放心了,外朝才能安定,皇明中興的事業才能徐徐圖之。」

  「朕對宮內寬容些,規矩些,朝堂之上的那股互相攻訐、人人自危的恐怖之氣,也能少些。望你用心辦差,勿負朕望。」

  「奴婢定當竭盡全力,以報皇爺!」王體乾再次叩首。

  「第二條。」朱由檢豎起第二根手指,「【體恤實務條】。」

  他看向魏忠賢:「保障下層內官、宮人基本生計。他們的膳食須得按時、保溫;夏日須有解暑的涼飲,冬日須有足量的柴炭取暖。」

  「給朕嚴查各局、各庫剋扣月例銀、以次充好、盤剝役使之行!朕會在宮中設置『陳情箱』,受欺壓者若不敢明言,可匿名投書,朕將親自覽閱!」

  說完,朱由檢目光鎖定魏忠賢:「魏伴伴。」

  魏忠賢心頭一緊,知道輪到自已了,連忙躬身:「奴婢在。」

  「這一條,朕交給你來督辦。」朱由檢道,「你曾在底層掙扎過,深知其中苦楚。」

  「做好此事,你也能改一改原來面目,直接施恩於中下層內官宮人,能收攏人心。」

  「但也要清理積弊,必然會觸動那些靠剋扣盤剝牟利的蠹蟲,得罪人是在所難免。你可能做好?」

  魏忠賢腦中飛速盤算,這確實是得罪人的事,但也是重新樹立威信,掌控底層力量的絕佳機會。

  他立刻表態,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狠厲:「皇爺仁慈,體恤下人!奴婢定當將此條奉為圭臬!那些敢剋扣月例、欺壓良善的殺才,有一個算一個,奴婢絕不手軟!定將皇爺的恩澤,落到實處!」

  朱由檢看著他,眼神驟然轉冷,語氣也帶著凜冽的寒意:「魏忠賢,朕把話放在這裡。這件事,你若做得好,是你的本分。」

  「若是做不好,或是陽奉陰違,讓朕發現有人依舊受苦,陳情箱裡投書如雪,那你剩下的一千歲,也不夠朕殺的。明白嗎?」

  這毫不掩飾的殺意如同冰水澆頭,魏忠賢瞬間打了個寒顫。

  他噗通跪倒,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恐懼:「奴婢明白!奴婢以性命擔保,定將此條辦好!若有差池,無需皇爺動手,奴婢自行了斷!」

  朱由檢這才收回那冰冷的目光,淡淡道:「記住你的話。」

  權傾朝野的魏忠賢如此,其他三人更是屏息凝神,特別是沒有被點名的徐應元和李永貞。

  朱由檢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條,【賢能晉升條】。」

  「內官升遷,首重實務能力與個人操守。通文墨、曉算學、精於匠作者,可經考核,優先拔擢。」

  「嚴禁僅憑資歷深淺,或單憑上官個人好惡便得以晉升。朕會令司禮監重開並整頓『內書堂』,增設『實務班』,專門培養通曉錢穀、刑名、營造等事的專業人才。」

  朱由檢的目光轉向了剛被任命為司禮監掌印的徐應元:「徐應元。」

  徐應元趕緊躬身:「奴婢在。」

  「這一條,還是要依靠司禮監的規制。朕問你,你可能做到?可能秉公而行,不徇私情,不貪圖那點蠅頭小利,真正為內廷選拔出能幹實事的人才?」

  這話一出,不僅徐應元心頭一跳,連跪在地上的魏忠賢、李永貞、王體乾都不自覺垂下了頭,眼神閃爍。

  徐應元腫著的臉,和他們也有關係,賄賂了對方探聽消息。

  而且他們都是宮內老人,心中門兒清,往日裡想要升遷,打點上官、孝敬「常例」幾乎是公開的秘密,他們自己便是這套規則的受益者和執行者。

  徐應元作為新貴,未來必然也會面臨無數誘惑。

  徐應元感到背上沁出細汗,他知道這是皇帝在敲打他,也是在考驗他。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皇爺放心!奴婢,奴婢曉得輕重!定當恪守皇爺訓示,以公心選才,絕不敢因小利而誤皇爺中興大業!」

  「嗯。」

  朱由檢微微頷首,「朕讓你做這個司禮監掌印,很大程度上,便是希望你能藉此打破內廷論資排輩的積習,給那些有真才實學、肯踏實辦事的太監一個機會。」

  「唯有如此,內廷才能煥發生機,才能真正為朕分憂。」

  「奴婢明白!定不辱命!」徐應元再次保證。


  最後,朱由檢的目光落在了始終低眉順目,姿態最為恭敬的李永貞身上。

  他緩緩豎起第四根手指,帶著一種不同於前三條的肅穆。

  「第四條,【養老保障條】。」

  僅僅是這個條名,就讓殿內幾位大璫的心弦被無形撥動了一下。

  朱由檢一字一句道:「給朕徹查宮內宮外,所有欺凌宮內老弱病殘之行!尤其是宮內如浣衣局、安樂堂等地,以及宮外那些由太監、宮女們捐資修建或寄居的寺廟、養老之所。」

  「嚴禁任何形式的勒索、虐待、拋棄年老或患病之內官、宮人!違者,視同忤逆大罪,施以重刑!朕要以此立威,彰顯整頓內廷綱紀之決心!」

  朱由檢看向李永貞,目光如炬:「李伴伴,你提督東廠,爪牙遍布京畿。朕要你上任後的第一要務,便是協助內廷,將這條【養老保障】給朕實實在在地辦下來!不僅要管,還要管好,管到底!」

  李永貞眼中閃過深深的震驚。

  他沒想到新皇會將如此,如此觸及他們這群人內心深處最隱秘恐懼的事情,如此直白地提出來,並賦予重任。

  朱由檢道:「此事,關乎根本!如今朝堂之上,內廷之中,為何瀰漫著一股『恐怖之氣』?為何官員傾軋,黨同伐異?為何越是靠近權力中心,越是竭力辦事之人,越容易落得身死名裂、家破人亡之下場?」

  「因為都沒有退路!都怕一旦失勢,便是萬丈深淵,連苟延殘喘都成奢望!這種風氣,必須停止!」

  「朕要給你們,給所有為皇明辦事的人,一條退路,一個保障!那麼,『養老保障』就至關重要!」

  朱由檢的目光在他們臉上緩緩掃過,推心置腹道:「魏伴伴、李伴伴、王伴伴,還有徐應元,你們年紀也都不小了,魏伴伴六十了吧,李伴伴你們三人也不小了,也有了華發。」

  「朕希望你們能健健康康,再多給朕辦幾年差,十幾年差!更希望你們將來,能夠功成身退,平安頤養天年,而不是像某些前人,晚景淒涼,甚至死無葬身之地。」

  這番話,如同暖流湧入魏忠賢、李永貞、王體乾的心田。

  他們何曾未想過衰老無力之時?

  內心深處,誰不恐懼那一天的到來?

  浣衣局裡漿洗至死的罪奴,安樂堂中等死的病患,宮外寺廟裡被地痞、惡僧欺凌的落魄老監,那些畫面,他們並非不知,只是不願去想,甚至下意識地迴避。

  他們儘可能的施恩親族,網羅黨羽,不就是為了晚年有個落腳處嗎?

  如今,新皇不僅點了出來,還要將其作為國策來保障!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他們胸中翻湧。

  有驚愕,有觸動,更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歸屬感。

  朱由檢繼續對李永貞吩咐道:「你要給朕真正辦下來!宮內自不必說,從前浣衣局、安樂堂有種種不堪入目的恐怖,此後,必須改變!」

  「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永遠屹立不倒,今日你掌權,明日他得勢,但這條規矩,要成為鐵律!」

  「宮外那些寺廟、養老之所,只要是欺凌宮內出來的老弱,不管它背後有什麼人,什麼關係,東廠都要給朕一體查辦!」

  「必要時,動用錦衣衛!不要怕什麼關係網,不要怕什麼流言蜚語,更不用在乎什麼鬼神之論!出了任何事,都有朕給你頂著!」

  朱由檢補充道:「哪怕是那些已經放出宮去的老弱,若是在宮外受了欺負,只要他們曾服務宮內,內廷也要管一管,不能讓他們寒心!」

  「朕用魏伴伴,是在外朝徒木立信,給皇家辦事的人,背著罵名,朕也要保!」

  「這養老保障,是在內朝徒木立信!給皇家賣命的,生老病死,皇家都要保障!」

  朱由檢盯著李永貞,問道:「李永貞,這條【養老保障】,關乎內廷人心向背,關乎朕的承諾是否可信,你能不能給朕做好?」

  李永貞此刻心潮澎湃,他素以陰柔謹慎著稱,但此刻,新皇的話仿佛撕開了他內心深處最脆弱的那層偽裝。

  他不再猶豫,重重叩首下去,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與決絕。

  「皇爺!皇爺如此體恤下人,思慮深遠,奴婢,奴婢五內銘感!此乃澤被內廷萬千孤苦之大德政!奴婢李永貞,在此對天立誓,必傾盡全力,掃清積弊,將此條落實!若辦不好此事,奴婢甘受任何懲處,無怨無悔!」

  這一刻,他對於新皇,唯有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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