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熊嘎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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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匹黑馬踏碎沉寂,似墨色里浮動的孤舟。

  星子疏淡,月被層雲吞沒,只余鏢師馬車上懸掛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出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蜿蜒的土路。

  車輪碾過碎石與荒草,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混雜著馬蹄踏地的嘚嘚聲,在這荒山野嶺間顯得格外清晰。

  車廂內,李娘子李言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將頭從丫鬟雲香的肩上抬起。

  顛簸了四個多時辰,骨頭仿佛都要散架。

  「這山路怎像是沒有盡頭?」她小聲抱怨,聲音裡帶著倦意。

  雲香聞言,探身掀開車簾一角,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她朝著外面護衛的鏢師喊道:「娘子問呢,怎的還在山裡頭打轉?這夜路非走不可麼?」

  車隊前後共有十六名鏢師,皆是走慣了這條「淮澤鏢局」外包線路的老手。

  為首的鏢頭姓趙,一臉絡腮鬍,目光在夜色中銳利如鷹。

  聽得詢問,鄰近的一位鏢師揚聲回答:「娘子稍安,前面一段是涼山地界,不太平,有幾個土匪寨子。趁著夜深他們鬆懈,趕過去反而穩妥,再有個把時辰,出了這片山地就好了。」

  回答得客氣,理由也充分。李言絮不再作聲,雲香也縮回了車廂。

  或許是覺得長夜無聊,或許是窗外那過分安靜的黑暗讓人心頭髮毛,雲香眼珠一轉,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李言絮,神秘兮兮地說:「娘子,你……聽過『熊嘎婆』的事兒麼?」

  「熊嘎婆?」李言絮微微蹙眉。

  「對!就是二十年前,咱們鄰縣雲縣出過的一樁邪門事兒……」

  雲香的聲音變得飄忽起來,「傳說,就在這附近山野,有個木匠的女兒遠嫁,迎親的隊伍敲鑼打鼓,經過涼山附近那條老路……眼看著日頭要落山了,天邊燒得跟血一樣紅。」

  「就在這時,隊伍前頭突然冒出個老婆子,披頭散髮,衣衫襤褸,攔在路中間。她哭嚎著說,自己是從涼山土匪窩裡逃出來的,求新郎官行行好,捎她一段,救她一命……」

  李言絮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後來呢?」

  「後來啊..」雲香的聲音陡然變得尖細。

  「第二天天亮,只有迎親隊伍里的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失魂落魄地跑了回來!他滿臉是血,眼神直勾勾的,見了人就胡言亂語。」

  「他說……說那老婆子根本不是人!是妖怪!半道上就現了形,鑽進新娘的轎子裡,尖笑著說什麼『好俊的皮囊,合該給我穿上!』」

  「然後……然後就活生生把新娘子……給!給剝皮掏心了!」

  車廂里仿佛溫度驟降。李言絮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樑爬上來。

  「木匠一家哪裡肯信啊?只當這家丁被土匪嚇瘋了,揪住他想繼續追問詳情,看看是不是裝瘋賣傻。」

  「誰知那家丁竟怪笑起來,說:『你們不信?我證明給你們看!』說完……」

  雲香猛地伸出手,作勢要向自己的臉上抓去,「他就像撕紙一樣,嗤啦一聲,把自己的臉皮給扯了下來!」

  「啊!」李言絮嚇得低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

  雲香見狀,立刻後悔了,忙拉住她的手安撫:「娘子恕罪!雲香該死,雲香就是嘴賤,不該講這些晦氣東西嚇唬您……」

  李言絮緩過神,強自鎮定地嗔怪道:「死丫頭,再胡說八道,給你丟在這裡讓那所謂熊嘎婆把你抓回巢去!」

  話雖如此,她的心跳卻仍未平復。車窗外,燈籠的光暈將晃動的樹影投在帘布上,張牙舞爪,仿佛隨時會有什麼東西破影而出。

  她忍不住想像,若是自己坐在那頂鮮紅的婚轎里,窗外是漸漸沉落的血色夕陽,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路邊,無聲地招手……

  「娘子,你說……這世上,真有那種能扒人皮的妖怪嗎?」

  雲香似乎覺得剛才沒嚇夠本,又用氣聲幽幽地問了一句。

  李言絮心頭一凜,抬手便賞了她一個爆栗:「還敢說!」

  嬉鬧過後,車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李言絮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濃稠的黑暗,思緒飄遠。

  她這個「李娘子」,名不副實。本是棄嬰,被膝下無子的李家夫婦收養,給了她姓氏和溫飽,教她識字算數,打理生意。


  她曾以為自己是李家的女兒,直到多年前那個夏夜,她被叫進祠堂。

  養父母語重心長,一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講下來,她才明白,自己原來是給那個名義上的「弟弟」準備的童養媳。

  身份悄然轉換,姐弟成了未婚夫妻。

  養母病逝後,父親帶著新娶的姨娘和弟弟去了繁華的貢城發展,留下她獨自守著縣城裡的絲綢鋪子。

  如今,父親在貢城站穩了腳跟,來信讓她過去,說是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這趟行程,是歸家,亦是踏入一個全新的、吉凶未卜的地方。

  「吁——!」

  就在她神遊天外之際,車隊猛地一頓,慣性讓她和雲香都向前栽去。駿馬發出不安的嘶鳴,車輪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怎的個回事啊?」雲香驚魂未定,連忙扶住李言絮。

  車窗外,傳來一陣騷動和鏢師們低沉的呵斥聲。

  緊接著,車窗被輕輕叩響。雲香警惕地開了一道縫,只見趙鏢頭那張被燈籠光影削得稜角分明的臉出現在外面,神色異常凝重。

  他壓低了嗓音,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前面路上突然冒出個人,攔住了去路。看打扮像個落魄書生,渾身破爛,說是……剛從涼山土匪窩裡逃出來的,求我們救命,捎他一程。」

  話音落下,車廂內死一般寂靜。

  李言絮和雲香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涼山逃出來的?扒人皮的熊嘎婆?

  剛剛還在講述的恐怖傳說,此刻竟似乎與窗外的現實產生了詭異的重合。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兩人的心臟。

  趙鏢頭顯然也記起了方才車內隱約傳來的故事片段,他的臉色更加沉鬱,冷得若結蓋了一層霜。

  他轉過身,面向路旁那個模糊的身影,聲音洪亮而充滿威懾,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老遠:

  「喂!攔路的!報上名來!何方人氏?家住哪裡?涼山的土匪,什麼時候稀罕下山綁你這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了?」

  剎那間,所有鏢師的目光都如利箭般射向那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

  馬夫緊緊攥住了韁繩,貨工們下意識地摸向了隨身的棍棒。

  燈籠的光暈下,那青年顯得格外單薄狼狽,他焦急地揮舞著手臂,似乎在辯解,但紛亂的質疑和一道道審視警惕的目光,仿佛築起了一堵無形的牆,將他隔絕在外。

  他惶急地環顧四周無邊的黑暗,又看向眼前這支裝備精良卻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車隊,一顆心,直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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