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泥潭
黑色的桑塔納沒有開燈，像一滴墨，無聲地匯入了解放路邊緣的暗流。
車速慢了下來。
車輪碾過路面坑窪時發出的顛簸，和窗外越來越響的、混雜的噪音，取代了之前平穩的引擎轟鳴。
一股氣味，率先穿透了車窗的縫隙。
是餿掉的泡麵湯，混合著劣質菸草的焦糊，還有一股人身上沒洗乾淨的酸臭，被潮濕的空氣發酵後，凝結成的一股有形的、能嗆進人肺里的濁氣。
周立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車停了。
司機回頭，聲音發乾：「李組長，到了。」
周立國推開車門，一隻皮鞋踩了下去，腳踝處立刻傳來一陣黏膩的冰涼。
他低頭。
鞋，踩進了一灘不知是雨水還是什麼的、泛著五彩油花的黑水裡。
他抬起頭。
這裡沒有檢察院大院裡高大的梧桐樹，也沒有青峰山別墅區修剪整齊的草坪。
只有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著腳下一片永遠濕漉漉、油膩膩的水泥地。廉價旅館的霓虹招牌壞了一半，閃爍著，像一隻抽搐的眼睛。衣著不明的人群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聚集、散開，投來的目光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評估獵物般的麻木。
這不是城市的角落。
這是城市的下水道。
「車開到火車站的存車處，鎖好。」江城的聲音從后座傳來，「你找個地方待著，等電話。」
司機沒問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一言不發地重新發動了車。
桑塔納調轉車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紅下了車，她那件剪裁得體的風衣，在這裡像一件不合時宜的戲服。她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風衣的內袋。
江城最後一個下來。
他關上車門，那聲輕響被周圍的嘈雜瞬間吞沒。他看了一眼周圍，臉上沒有任何不適，仿佛他生來就屬於這裡。
「跟著我，別掉隊。」
他只說了這六個字，便轉身，走進了那片涌動的人群。
一個扛著巨大編織袋的男人，從周立國身側猛地擠了過去，一股濃重的汗味幾乎把他撞了一個趔趄。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旁邊的李紅。
李紅的身體，在他觸碰到的瞬間，繃得像一塊鐵。
周立國這才看清，李紅的臉色，在霓虹燈一明一暗的光線下，白得像紙。她不是在害怕，而是在用全身的意志，對抗著這個環境帶給她的生理性排斥。
江城沒有回頭。
他像一條在泥潭裡游慣了的魚，熟練地避開地上的水窪，側身讓過迎面而來的醉漢，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他領著他們，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口，一個賣炸串的攤位上，黑色的油鍋正「滋啦」作響，油煙燻得人睜不開眼。
巷子深處，掛著一個招牌。
「紅星旅……」，最後一個字，大概是「館」，但燈管已經碎了，只剩下一個黑色的輪廓。
江城停在了旅館那扇油膩的玻璃門前。
他推門走了進去。
一陣比外面更濃郁的、混雜著霉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灰色背心的胖男人，正低頭用一根牙籤剔著牙，眼皮都沒抬一下。
江城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被捏得有些發皺的鈔票，直接拍在了黏糊糊的櫃檯上。
胖男人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那雙小眼睛，先是看了看錢，然後才慢悠悠地，在江城、李紅和周立國的臉上，來回掃了一遍。
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李紅那件風衣上。
「兩間。」江城的聲音很平。
胖男人收回目光，從抽屜里抓出兩把黃銅鑰匙，扔在櫃檯上。
「二樓，自己找。」
江城拿起鑰匙，轉身就走。
周立國和李紅跟在他身後，走上那道狹窄、陡峭，踩上去會「咯吱」作響的木樓梯。
樓道里沒有燈。
只有盡頭一個積滿污垢的窗戶，透進一點外面霓虹的雜光。
江城用其中一把鑰匙，打開了左手邊的房門。
一股更加強烈的霉味，從門裡湧出。
他沒有進去。
他只是把那把鑰匙，連帶著門牌，一起遞給了李紅。
「你們住這間。」
他看著李紅，又看了一眼她按在風衣內袋上的手。
「帳本，放你這裡。」
然後，他用另一把鑰匙，打開了對面的房門。
「我住對面。」
江城看著李紅和周立國，鏡片後的眼睛裡，映不出一點光。
「天亮之前，不要出來，不要相信任何人。」
說完，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車速慢了下來。
車輪碾過路面坑窪時發出的顛簸，和窗外越來越響的、混雜的噪音，取代了之前平穩的引擎轟鳴。
一股氣味，率先穿透了車窗的縫隙。
是餿掉的泡麵湯，混合著劣質菸草的焦糊，還有一股人身上沒洗乾淨的酸臭，被潮濕的空氣發酵後，凝結成的一股有形的、能嗆進人肺里的濁氣。
周立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車停了。
司機回頭，聲音發乾：「李組長，到了。」
周立國推開車門，一隻皮鞋踩了下去，腳踝處立刻傳來一陣黏膩的冰涼。
他低頭。
鞋，踩進了一灘不知是雨水還是什麼的、泛著五彩油花的黑水裡。
他抬起頭。
這裡沒有檢察院大院裡高大的梧桐樹，也沒有青峰山別墅區修剪整齊的草坪。
只有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著腳下一片永遠濕漉漉、油膩膩的水泥地。廉價旅館的霓虹招牌壞了一半，閃爍著，像一隻抽搐的眼睛。衣著不明的人群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聚集、散開，投來的目光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評估獵物般的麻木。
這不是城市的角落。
這是城市的下水道。
「車開到火車站的存車處，鎖好。」江城的聲音從后座傳來，「你找個地方待著，等電話。」
司機沒問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一言不發地重新發動了車。
桑塔納調轉車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紅下了車，她那件剪裁得體的風衣，在這裡像一件不合時宜的戲服。她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風衣的內袋。
江城最後一個下來。
他關上車門，那聲輕響被周圍的嘈雜瞬間吞沒。他看了一眼周圍，臉上沒有任何不適，仿佛他生來就屬於這裡。
「跟著我，別掉隊。」
他只說了這六個字，便轉身，走進了那片涌動的人群。
一個扛著巨大編織袋的男人，從周立國身側猛地擠了過去，一股濃重的汗味幾乎把他撞了一個趔趄。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旁邊的李紅。
李紅的身體，在他觸碰到的瞬間，繃得像一塊鐵。
周立國這才看清，李紅的臉色，在霓虹燈一明一暗的光線下，白得像紙。她不是在害怕，而是在用全身的意志，對抗著這個環境帶給她的生理性排斥。
江城沒有回頭。
他像一條在泥潭裡游慣了的魚，熟練地避開地上的水窪，側身讓過迎面而來的醉漢，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他領著他們，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口，一個賣炸串的攤位上，黑色的油鍋正「滋啦」作響，油煙燻得人睜不開眼。
巷子深處，掛著一個招牌。
「紅星旅……」，最後一個字，大概是「館」，但燈管已經碎了，只剩下一個黑色的輪廓。
江城停在了旅館那扇油膩的玻璃門前。
他推門走了進去。
一陣比外面更濃郁的、混雜著霉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灰色背心的胖男人，正低頭用一根牙籤剔著牙，眼皮都沒抬一下。
江城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被捏得有些發皺的鈔票，直接拍在了黏糊糊的櫃檯上。
胖男人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那雙小眼睛，先是看了看錢，然後才慢悠悠地，在江城、李紅和周立國的臉上，來回掃了一遍。
他的目光，最後停留在李紅那件風衣上。
「兩間。」江城的聲音很平。
胖男人收回目光，從抽屜里抓出兩把黃銅鑰匙，扔在櫃檯上。
「二樓，自己找。」
江城拿起鑰匙，轉身就走。
周立國和李紅跟在他身後，走上那道狹窄、陡峭，踩上去會「咯吱」作響的木樓梯。
樓道里沒有燈。
只有盡頭一個積滿污垢的窗戶，透進一點外面霓虹的雜光。
江城用其中一把鑰匙，打開了左手邊的房門。
一股更加強烈的霉味，從門裡湧出。
他沒有進去。
他只是把那把鑰匙，連帶著門牌，一起遞給了李紅。
「你們住這間。」
他看著李紅，又看了一眼她按在風衣內袋上的手。
「帳本，放你這裡。」
然後，他用另一把鑰匙，打開了對面的房門。
「我住對面。」
江城看著李紅和周立國，鏡片後的眼睛裡，映不出一點光。
「天亮之前，不要出來，不要相信任何人。」
說完，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