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戰旗已立
飛機降落在江城機場。
機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水汽與工業氣息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
江城沒有片刻的停留，他背著那個裝有「尚方寶劍」的黑色背包，快步走出航站樓，直接鑽進了一輛計程車。
「去市檢察院。」
司機從後視鏡里打量了一眼這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年輕人，沒敢多話，一腳油門踩下，桑塔納匯入了江城滾燙的車流。
車窗外，這座熟悉的城市正在飛速後退。
高樓與舊巷交織，繁華與破敗並存。
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是他夢碎的地方，也是他即將掀起滔天巨浪的戰場。
他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情，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地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那份最高檢的鑑定報告，是他的矛。
蠍子的死，是他的盾。
一攻一防，他要將劉天野那張偽善的面具，連同他背後的整張關係網，徹底撕碎。
半小時後，計程車在市檢察院那棟莊嚴肅穆的灰色大樓前停下。
江城付了錢，推門下車。
他抬頭看著樓頂那枚巨大的檢徽，陽光下，國徽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
前世，他無數次路過這裡，每一次都帶著對恩師的愧疚與對法律的失望。
這一世，他以公訴人的身份，昂首走了進去。
門口的武警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
他身上那股凜冽的氣質，已經與這棟大樓融為一體。
秦為國的辦公室在五樓。
江城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秦為國正站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的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頭。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回頭。
看到是江城，他那張布滿皺紋的國字臉上，緊繃的線條才稍稍鬆弛了一點。
「回來就好。」
秦為國掐滅了煙，快步走到飲水機旁，給江城倒了杯水。
他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
江城沒有接水杯。
他拉開背包的拉鏈，將那個藍色的硬皮文件夾取了出來，放在秦為國的辦公桌上。
「啪。」
一聲悶響，像是法槌落下的聲音。
「最高檢技[1998]7號文。」江城的聲音平靜無波。
秦為國走到桌前，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文件夾，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盯著那個文件夾看了足足十幾秒，才伸出那隻略帶顫抖的手，緩緩翻開了第一頁。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從前面的技術參數，到中間的檢驗過程，最後，是結論頁。
當看到「表層偽造字跡」和「底層原始字跡」那兩行對比鮮明的結論時，秦為國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用手撐住了桌子。
「混帳！」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這位老檢察官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他猛地合上文件夾，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這不是簡單的作偽證，這是在踐踏，是在公然羞辱江城市檢察院，羞辱整個司法系統！
「北京的事情，我已經原原本本向周檢察長和市政法委的羅書記做了匯報。」
秦為國抬起頭，他的雙眼已經布滿血絲。
「蠍子的死，京城警方已經通報過來，結論是意外。但是，羅書記拍了桌子，他說，哪有這麼巧的意外！」
「這件事，省里都知道了！」
江城心中瞭然。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把火燒大，燒到江城本地的勢力無法輕易捂住的程度。
「周檢察長的意思呢？」江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周振雄，江城市檢察院一把手，檢察長。
他的態度，決定了這場戰爭的開局。
「檢察長讓我等你回來。」秦為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要親自聽你匯報。」
「走吧，他正在會議室等著。」
秦為國拿起那份鑑定報告，轉身向外走去。
江城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走廊。
周圍路過的檢察官們，紛紛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所有人都知道，公訴處那個剛來的年輕人，一個人跑去了京城，似乎在捅一個天大的馬蜂窩。
現在，他回來了。
檢察院的頂層小會議室。
氣氛凝重如鐵。
主位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但腰杆挺得筆直的老者，正是檢察長周振雄。
他的左手邊，是分管公訴的副檢察長秦為國。
下手坐著公訴處的處長、幾個科長，以及紀檢組的負責人。
江城一進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有審視，有懷疑，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報告檢察長，江城同志回來了。」秦為國將文件夾放在周振雄面前。
周振雄沒有看報告，他看著江城。
「北京的事，小秦都跟我說了。」他的聲音不響，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現在，我要聽你親口說一遍。」
江城站得筆直，將北京遇襲，到查出蠍子，再到蠍子被滅口的整個過程，用最客觀、最簡練的語言，複述了一遍。
沒有情緒，沒有渲染，只有事實。
但當「煤氣中毒」、「意外死亡」這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會議室里的溫度還是降了幾分。
一個坐在角落的科長，公訴一科科長李建國，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一個道聽途說的掮客，死了就死了，能說明什麼？我看就是小同志年輕氣盛，把一些巧合當成了驚天陰謀。」
「而且，為了一個已經定論的舊案，鬧出這麼大動靜，甚至驚動了最高檢，這會讓我們院裡在系統內非常被動！」
李建國的話，代表了院裡一部分保守派的心聲。
怕擔責任，怕惹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等秦為國發作，江城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李科長，如果只是一個巧合，劉天野和張德友為什麼要派人在北京對我設局陷害？如果只是一個巧合，為什麼我前腳剛查到蠍子，他後腳就死於『意外』？」
「至於被動，」江城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讓一個清白的老檢察官蒙冤入獄，讓真正的罪犯以法律專家的身份招搖過市，這難道不叫被動？這叫恥辱！」
「你！」李建國被噎得滿臉通紅。
「夠了。」
周振雄發話了，他拿起那份鑑定報告，翻開，只看了最後的結論頁。
他沉默了很久。
整個會議室，只聽得到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終於，周振雄抬起了頭。
他看著江城，一字一頓。
「我不管他劉天野在江城經營了多少年，關係網有多深。我也不管他背後站著的是誰。」
「在我江城市檢察院的地盤上，拿我們自己的同志當墊腳石，用偽造的證據玩弄法律，甚至敢在京城對我們的檢察官動手殺人滅口！」
周振雄猛地一拍桌子，那份鑑定報告被震得跳了起來。
「這是在向我們整個江城政法系統宣戰！」
「我宣布，」周振雄站起身，聲音洪亮如鍾，「立即成立『9.12陳國棟受賄案』複查專案組！」
「由秦為國同志擔任組長，公訴處、反貪局、紀檢組抽調精幹力量參加。」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最終落在江城身上。
「江城同志，擔任專案組核心主辦檢察官，全權負責案件的具體偵辦工作！」
「我給你授權，專案組擁有先斬後奏之權！院內所有部門，必須無條件配合！誰敢陽奉陰違，就地免職，接受調查！」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
李建國臉色煞白，低著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先斬後奏！
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決心！
江城挺直胸膛，一個標準的敬禮。
「保證完成任務！」
會議結束。
戰旗，已立。
秦為國帶著江城走出了會議室，他的臉上，重新煥發了光彩。
「專案組的辦公室，就設在七樓，原來老陳的那間。」秦為國拍了拍江城的肩膀，意味深長。「周檢特意安排的。」
江城點了點頭。
他獨自一人，走向電梯。
當他踏上七樓，走向那間塵封已久的辦公室時，走廊盡頭的窗外，一輛黑色的奔馳S600正緩緩停在檢察院對面的馬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了劉天野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他沒有看檢察院的大門，而是抬頭，看向了七樓的某個窗口。
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牆壁，與江城的意志，在空中進行了一次無聲的碰撞。
江城沒有理會。
他走到那間掛著「702」門牌的辦公室前，拿出秦為國給他的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一聲輕響。
門開了。
一股塵封的、混雜著書卷與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辦公室里的一切，都還保持著恩師離開時的模樣。
桌上，還擺著一張他與恩師的合影。
照片上，年輕的自己笑得燦爛，而身旁的陳國棟，儒雅溫和，目光里滿是期許。
江城走過去，輕輕拂去相框上的薄塵。
「老師，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來為您洗刷冤屈，踐行我們共同的誓言。」
他的身後，是江城的天。
他的面前，是正義的戰場。
機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水汽與工業氣息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
江城沒有片刻的停留，他背著那個裝有「尚方寶劍」的黑色背包，快步走出航站樓，直接鑽進了一輛計程車。
「去市檢察院。」
司機從後視鏡里打量了一眼這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年輕人，沒敢多話，一腳油門踩下，桑塔納匯入了江城滾燙的車流。
車窗外，這座熟悉的城市正在飛速後退。
高樓與舊巷交織，繁華與破敗並存。
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是他夢碎的地方，也是他即將掀起滔天巨浪的戰場。
他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情，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地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那份最高檢的鑑定報告，是他的矛。
蠍子的死，是他的盾。
一攻一防，他要將劉天野那張偽善的面具，連同他背後的整張關係網，徹底撕碎。
半小時後，計程車在市檢察院那棟莊嚴肅穆的灰色大樓前停下。
江城付了錢，推門下車。
他抬頭看著樓頂那枚巨大的檢徽，陽光下，國徽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
前世，他無數次路過這裡，每一次都帶著對恩師的愧疚與對法律的失望。
這一世，他以公訴人的身份，昂首走了進去。
門口的武警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
他身上那股凜冽的氣質，已經與這棟大樓融為一體。
秦為國的辦公室在五樓。
江城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秦為國正站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的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頭。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回頭。
看到是江城，他那張布滿皺紋的國字臉上，緊繃的線條才稍稍鬆弛了一點。
「回來就好。」
秦為國掐滅了煙，快步走到飲水機旁，給江城倒了杯水。
他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
江城沒有接水杯。
他拉開背包的拉鏈，將那個藍色的硬皮文件夾取了出來，放在秦為國的辦公桌上。
「啪。」
一聲悶響，像是法槌落下的聲音。
「最高檢技[1998]7號文。」江城的聲音平靜無波。
秦為國走到桌前，沒有立刻去碰那個文件夾，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盯著那個文件夾看了足足十幾秒，才伸出那隻略帶顫抖的手，緩緩翻開了第一頁。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從前面的技術參數，到中間的檢驗過程，最後，是結論頁。
當看到「表層偽造字跡」和「底層原始字跡」那兩行對比鮮明的結論時，秦為國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用手撐住了桌子。
「混帳！」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這位老檢察官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他猛地合上文件夾，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這不是簡單的作偽證，這是在踐踏，是在公然羞辱江城市檢察院，羞辱整個司法系統！
「北京的事情，我已經原原本本向周檢察長和市政法委的羅書記做了匯報。」
秦為國抬起頭，他的雙眼已經布滿血絲。
「蠍子的死，京城警方已經通報過來，結論是意外。但是，羅書記拍了桌子，他說，哪有這麼巧的意外！」
「這件事，省里都知道了！」
江城心中瞭然。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把火燒大，燒到江城本地的勢力無法輕易捂住的程度。
「周檢察長的意思呢？」江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周振雄，江城市檢察院一把手，檢察長。
他的態度，決定了這場戰爭的開局。
「檢察長讓我等你回來。」秦為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要親自聽你匯報。」
「走吧，他正在會議室等著。」
秦為國拿起那份鑑定報告，轉身向外走去。
江城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走廊。
周圍路過的檢察官們，紛紛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所有人都知道，公訴處那個剛來的年輕人，一個人跑去了京城，似乎在捅一個天大的馬蜂窩。
現在，他回來了。
檢察院的頂層小會議室。
氣氛凝重如鐵。
主位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但腰杆挺得筆直的老者，正是檢察長周振雄。
他的左手邊，是分管公訴的副檢察長秦為國。
下手坐著公訴處的處長、幾個科長，以及紀檢組的負責人。
江城一進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有審視，有懷疑，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報告檢察長，江城同志回來了。」秦為國將文件夾放在周振雄面前。
周振雄沒有看報告，他看著江城。
「北京的事，小秦都跟我說了。」他的聲音不響，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現在，我要聽你親口說一遍。」
江城站得筆直，將北京遇襲，到查出蠍子，再到蠍子被滅口的整個過程，用最客觀、最簡練的語言，複述了一遍。
沒有情緒，沒有渲染，只有事實。
但當「煤氣中毒」、「意外死亡」這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會議室里的溫度還是降了幾分。
一個坐在角落的科長，公訴一科科長李建國，忍不住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一個道聽途說的掮客，死了就死了，能說明什麼？我看就是小同志年輕氣盛，把一些巧合當成了驚天陰謀。」
「而且，為了一個已經定論的舊案，鬧出這麼大動靜，甚至驚動了最高檢，這會讓我們院裡在系統內非常被動！」
李建國的話，代表了院裡一部分保守派的心聲。
怕擔責任，怕惹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等秦為國發作，江城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李科長，如果只是一個巧合，劉天野和張德友為什麼要派人在北京對我設局陷害？如果只是一個巧合，為什麼我前腳剛查到蠍子，他後腳就死於『意外』？」
「至於被動，」江城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讓一個清白的老檢察官蒙冤入獄，讓真正的罪犯以法律專家的身份招搖過市，這難道不叫被動？這叫恥辱！」
「你！」李建國被噎得滿臉通紅。
「夠了。」
周振雄發話了，他拿起那份鑑定報告，翻開，只看了最後的結論頁。
他沉默了很久。
整個會議室，只聽得到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終於，周振雄抬起了頭。
他看著江城，一字一頓。
「我不管他劉天野在江城經營了多少年，關係網有多深。我也不管他背後站著的是誰。」
「在我江城市檢察院的地盤上，拿我們自己的同志當墊腳石，用偽造的證據玩弄法律，甚至敢在京城對我們的檢察官動手殺人滅口！」
周振雄猛地一拍桌子，那份鑑定報告被震得跳了起來。
「這是在向我們整個江城政法系統宣戰！」
「我宣布，」周振雄站起身，聲音洪亮如鍾，「立即成立『9.12陳國棟受賄案』複查專案組！」
「由秦為國同志擔任組長，公訴處、反貪局、紀檢組抽調精幹力量參加。」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最終落在江城身上。
「江城同志，擔任專案組核心主辦檢察官，全權負責案件的具體偵辦工作！」
「我給你授權，專案組擁有先斬後奏之權！院內所有部門，必須無條件配合！誰敢陽奉陰違，就地免職，接受調查！」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
李建國臉色煞白，低著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先斬後奏！
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決心！
江城挺直胸膛，一個標準的敬禮。
「保證完成任務！」
會議結束。
戰旗，已立。
秦為國帶著江城走出了會議室，他的臉上，重新煥發了光彩。
「專案組的辦公室，就設在七樓，原來老陳的那間。」秦為國拍了拍江城的肩膀，意味深長。「周檢特意安排的。」
江城點了點頭。
他獨自一人，走向電梯。
當他踏上七樓，走向那間塵封已久的辦公室時，走廊盡頭的窗外，一輛黑色的奔馳S600正緩緩停在檢察院對面的馬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了劉天野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他沒有看檢察院的大門，而是抬頭，看向了七樓的某個窗口。
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牆壁，與江城的意志，在空中進行了一次無聲的碰撞。
江城沒有理會。
他走到那間掛著「702」門牌的辦公室前，拿出秦為國給他的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一聲輕響。
門開了。
一股塵封的、混雜著書卷與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辦公室里的一切，都還保持著恩師離開時的模樣。
桌上，還擺著一張他與恩師的合影。
照片上，年輕的自己笑得燦爛，而身旁的陳國棟，儒雅溫和，目光里滿是期許。
江城走過去，輕輕拂去相框上的薄塵。
「老師，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來為您洗刷冤屈，踐行我們共同的誓言。」
他的身後，是江城的天。
他的面前，是正義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