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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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套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壁里老舊管道的微弱水流聲。

  這裡是絕對的安全區,一個與外界風暴暫時隔絕的孤島。

  江城沒有開燈。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被夜色模糊的城市輪廓,遠處長安街的車流匯成一條沉默的金色河流。

  他將筆記本和身份證件從內袋取出,放在厚重的實木書桌上。

  指尖划過桌面,能感受到冰涼而堅實的觸感。

  方為民給了他一個選擇,一個看似是選擇,實則唯一的答案。

  如果他只為救出恩師,拿到鑑定報告後立刻返回江城,確實是最安全、最高效的路徑。

  但他重活一世,不是為了苟且。

  他要的,是清算。

  是一場徹徹底底,從根到梢的清算。

  他拉開椅子坐下,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椅,緊繃了一整天的肌肉終於得到片刻的舒緩。

  他閉上眼,腦海里沒有去復盤剛才的驚險逃脫,而是在構建一張網。

  一張以江城為中心,輻射向京城和江城市兩地的無形之網。

  劉天野,劉明軒,張德友。

  這些名字,是網上的一個個節點。

  而那張偽造的票據,就是連接所有節點的最初那根線頭。

  現在,他需要更多的線。

  「篤,篤。」

  敲門聲很輕,帶著一種特有的節奏。

  江城睜開眼。

  「請進。」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送他來的那個年輕人,身形依舊挺拔,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他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

  年輕人走到桌前,將信封放在桌上,然後無聲地後退兩步,站定。

  江城拿起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列印紙。

  上面是關於那輛黑色桑塔納2000的信息。

  車牌是套牌。

  但通過「老吳」的渠道,他們找到了這輛車的原始信息,以及它最近的活動軌跡。

  車主是一個二手車販子,車子在三天前被兩個男人用現金租走。

  紙張的下半部分,是那兩個在圖書館門口堵他的壯漢,以及那個連衣裙女孩的簡要資料。

  都是京城南邊一帶的地痞流棍,有案底,但都不嚴重。

  他們昨晚收了一筆錢,辦事的人只說,讓他們「請」一個外地人聊聊,如果對方不配合,就製造點摩擦,讓片警來處理。

  典型的栽贓陷害路數。

  錢是通過一個叫「蠍子」的中間人給的。

  蠍子,真名不詳,是京城灰色地帶一個有名的掮客,專門處理各種上不得台面的髒活。

  線索,到蠍子這裡,暫時斷了。

  對方做事很謹慎,沒有留下直接指向自己的痕跡。

  江城將紙條放回信封。

  他抬頭看向那個年輕人。

  「辛苦了。」

  年輕人只是微微點頭,轉身離開,關門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如同來時一樣。

  江城靠在椅背上。

  對方的反應很快,也很專業。

  從他在火車上反制了那兩個小偷,到他在北京查閱資料,對方的應對手段在不斷升級。

  從扒竊,到明搶,再到今晚的設局陷害。

  這說明,他每一步都踩在了對方的痛腳上。

  這也說明,對方的能量,比他想像中還要大。能在京城這麼快組織起人手,絕不是一個江城的律所主任能辦到的。

  劉天野背後,必然站著張德友。

  甚至,張德友也不是終點。

  第二天上午,方為民來了。

  他沒有穿白大褂,依舊是一身便裝,但精神頭卻比昨天好了太多,整個人透著一股技術狂人解決難題後的亢奮。

  他手裡拿著一個藍色的硬皮文件夾,上面印著最高人民檢察院的燙金大字。


  「啪。」

  文件夾被他隨手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的尚方寶劍。」

  方為民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結果比我想像的還要有意思。」

  江城沒有立刻去拿文件夾。

  他的手很穩。

  他知道,這薄薄的幾十頁紙,承載著恩師陳國棟的清白,也承載著他復仇計劃的第一塊基石。

  他打開文件夾,翻開了第一頁。

  《關於江城市人民檢察院送檢「陳國棟受賄案」關鍵物證的檢驗報告》。

  報告的行文格式標準而嚴謹。

  前面的部分,全是各種儀器的技術參數,和檢驗過程的詳細描述。

  靜電成像、光譜分析、筆跡壓力……

  江城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結論部分。

  一、送檢票據(編號:JC-97-00431)存在明顯二次書寫痕跡。

  二、通過靜電壓痕還原技術,成功提取並還原出底層被覆蓋原始字跡。

  三、原始字跡內容為:「報銷江城港項目前期差旅費壹萬伍仟元整」。

  四、表層偽造字跡「劉天野律師諮詢費壹萬伍仟元整」與底層原始字跡的墨水成分、書寫壓力、筆畫邏輯均存在顯著差異,非同一人、非同一時間書寫。

  結論下面,是方為民龍飛鳳舞的簽名,以及最高人民檢察院技術中心的鮮紅印章。

  鐵證如山。

  江城合上文件夾,胸中一口壓抑了許久的濁氣,緩緩吐出。

  前世,恩師就是因為這張無法辯駁的「鐵證」,被釘死在恥辱柱上,含恨入獄,最終病死在獄中。

  這一世,他終於親手將這根釘子拔了出來。

  「物證不會撒謊。」

  方為民看著江城,聲音里有一種快意。

  「偽造者手法很高明,用的是同一支筆,墨水也做了舊化處理,尋常的檢驗手段根本看不出來。」

  「可惜,他不知道靜電成像這種技術已經從軍用轉為民用了。」

  「他想抹掉痕跡,卻在紙上留下了更深的烙印。」

  江城將文件夾小心翼翼地收好。

  「方主任,謝謝。」

  「我說了,別謝我。」

  方為民擺擺手。

  「我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我討厭有人用這種拙劣的手段,來挑戰我的專業。」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昨晚的事,有結果了。那個叫蠍子的中間人,查到了。」

  「他是張德友一個遠房親戚的小舅子,專門幫張德友處理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

  江城眼底一寒。

  線,接上了。

  「現在,蛇頭露出來了,但蛇身還藏在水裡。你想怎麼打?」方為民盯著他。

  江城沉默了片刻。

  他現在手握兩張王牌。

  一張是這份足以推翻恩師案件的鑑定報告,這是明牌。

  另一張,是京城這次的遇襲,以及背後牽扯出的張德友,這是暗牌。

  明牌用來翻案,暗牌用來震懾和攻擊。

  「我需要打電話回江城。」

  江城站起身,走向那部軍綠色的加密電話。

  方為民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走到窗邊,點了根煙,留給江城足夠的空間。

  江城拿起冰冷的聽筒,撥下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餵?」

  是江城市檢察院副檢察長,秦為國。

  一個正直,但也謹慎的老檢察官。

  「秦檢,是我,江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背景音里有些嘈雜,似乎是在一個會議室。

  「你小子,跑到京城,手機BP機全關了,想幹什麼?」


  秦為國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但更多的是一種擔憂。

  「秦檢,鑑定報告出來了。」

  江城沒有繞圈子,直接拋出炸彈。

  「最高檢技術中心的結論,票據系偽造。」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瞬間停滯。

  過了足足十幾秒,秦為國那帶著一絲沙啞和疲憊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你確定?」

  「我手上有正式報告,文號是『最高檢技[1998]7號』。」

  江城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我今晚就傳真回院裡。」

  又是一陣沉默。

  江城甚至能想像出電話那頭,秦為國那張嚴肅的國字臉上,此刻是何等複雜的表情。

  「不僅如此,」江城繼續加碼,「為了阻止我拿到這份報告,劉天野和張德友的人,昨晚在北京對我動手了。」

  「人證,物證,都有。最高檢這邊已經備案。」

  他故意將話說得嚴重,將個人恩怨,上升到對整個檢察系統的挑釁。

  他需要秦為國下定決心。

  他需要院裡,給他最強的支持。

  「……我知道了。」

  秦為國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

  「你把報告的正式文號發給我。我立刻向檢察長匯報,啟動複查程序。」

  「江城,你先不要回來。等院裡的正式通知。」

  「劉天野在江城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你回來,才是真正戰場的開始。小心。」

  「我明白。」

  掛斷電話,江城感覺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空了一瞬,但緊接著,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從心底湧起。

  第一步,完成了。

  他轉過身,想對窗邊的方為民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桌上那部加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鈴聲尖銳而急促。

  方為民猛地掐滅菸頭,快步走過去接起電話。

  「餵?是我。」

  他只說了一句,便開始沉默地傾聽。

  江城看到,方為民臉上的那股亢奮和快意,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手術刀般的森然。

  他掛斷電話,轉頭看著江城。

  「出事了。」

  「那個中間人,蠍子。」

  方為民一字一頓。

  「死了。」

  「就在半小時前,死在了自己家裡。」

  「警方初步勘察,是煤氣管道老化泄漏,意外中毒。」

  「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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