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處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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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峰的辦公室里,空氣是凝滯的。

  門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只剩下老舊空調機單調的嗡鳴。

  張海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沒有看江城,也沒有看他遞過來的那份薄薄的報告。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這個年輕人。

  這個在面試時讓他印象深刻,又在履歷上讓他心生警惕的年輕人。

  江城將報告放在桌角,推了過去。

  動作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

  他站得筆直,像一桿即將刺破蒼穹的標槍。

  張海峰終於收回了目光,拿起了那份報告。

  《關於王虎盜竊案申請補充偵查的報告》。

  標題就讓他眉頭一挑。

  一個新人,第一天,接手一個積壓的垃圾案子,不寫起訴意見書,反而要補充偵查?

  這是無知,還是挑釁?

  他翻開報告,視線順著文字往下移動。

  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張海峰看得很快,但當他的視線觸及「蛛絲」兩個字時,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直刺江城。

  「蛛絲?」

  「現場勘驗照片,窗框插銷的右下角。」江城的聲音沒有起伏,「一根完整的蛛絲。如果嫌疑人撬動插銷,物理上它不可能保持完整。」

  張海峰沒有說話。

  他將報告翻了回去,又拿起卷宗,找出那張被江城反覆研究過的照片。

  辦公室里沒有放大鏡。

  他只能湊近了,眯起眼,對著燈光,反覆審看那個被江城在報告裡標註出來的區域。

  那個幾乎被陰影吞沒的角落。

  許久。

  他把照片放下,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子裡,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李偉給你的案子。」

  這不是一個問題。

  「是。」江城回答。

  「你越過他,直接把報告給我。你想過後果嗎?」

  「我想過。」江城平靜地回應,「這份報告如果交給他,它的唯一去向是碎紙機。」

  張海峰的嘴角,逸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旋即消失。

  「你這是在指控你的同事玩忽職守。」

  「我只對案件事實負責。」

  「你也在指控公安機關的現場勘驗草率馬虎。」

  「我只相信證據形成的邏輯閉環。」

  空氣再次陷入沉默。

  張海峰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每一次敲擊,都像是在叩問著江城的內心。

  這個年輕人,冷靜得可怕。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踩在程序的邊界上,滴水不漏。

  他不攻擊任何人,他只攻擊案卷本身。

  這才是最高明的武器。

  「一個簡單的盜竊案,你把它搞得這麼複雜。就算你說的是對的,撬開了又怎麼樣?不過是證明嫌疑人撒了謊,多加一個偽證的情節。值得嗎?」張海aho峰問。

  「值得。」江城推了推眼鏡,「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來掩蓋。當一個案件的基礎事實是謊言時,整個案件的性質,就值得重新審視。」

  張海峰盯著他,終於,他拿起了筆,擰開筆帽。

  在報告的末尾,他寫下兩個字。

  同意。

  然後是他的簽名,龍飛鳳舞。

  「我給你三天時間。」張海峰把報告推了回去,「我要看到結果。如果你的判斷是錯的,這份報告,就是你的辭職報告。」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內線。

  「老王,備車。去市看守所。」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江城。

  「另外,通知法警隊,助理檢察員江城,要提審一名在押嫌疑人。讓他辦手續。」


  電話掛斷。

  張海峰揮了揮手,示意江城可以出去了。

  江城拿起報告,轉身,開門。

  門開的一瞬間,公訴一處大辦公室里所有的視線,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瞬間聚焦過來。

  死寂。

  李偉端著茶缸,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轉為鐵青。

  其他人則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江城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他徑直走回自己的角落,將報告放進公文包,然後拿起外套,轉身就走。

  從頭到尾,沒有跟任何人有一次眼神交流。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時,辦公室里壓抑的氣氛才轟然炸開。

  「他……他居然真的越級了?」

  「處長不僅沒罵他,還批了他的報告?」

  「我剛才好像聽到處長給車隊打電話了,要去……看守所?」

  所有人的視線,最後都落在了李偉身上。

  那是一種混雜著同情、嘲諷和幸災樂禍的複雜眼神。

  李偉的嘴唇哆嗦著,手裡的搪瓷缸「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他感覺自己的臉,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反覆抽打。

  火辣辣地疼。

  ……

  江城市看守所。

  冰冷的鐵門,高聳的電網,將這裡與外面的世界切割成兩個時空。

  審訊室里,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壁是隔音的軟包。

  空氣中飄著一股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冰冷味道。

  江城坐在主審位上,面前只放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

  他沒有帶卷宗。

  所有細節,早已刻在他的腦子裡。

  鐵門上的小窗被打開,很快,伴隨著一陣腳鐐拖地的嘩啦聲,王虎被兩名法警帶了進來。

  他剃著光頭,穿著藍白相間的囚服,臉上帶著一股不在乎的痞氣。

  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看守所就跟自己家一樣熟悉。

  他看到審訊桌後只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文質彬彬,看著比自己還小几歲,心裡的那點緊張頓時煙消雲散。

  又是個來走過場的新人。

  「姓名。」江城開口,聲音平淡。

  「王虎。」

  「年齡。」

  「二十三。」

  「知道為什麼找你來嗎?」

  「知道,不就是偷東西那事兒嘛。」王虎靠在椅子上,一副懶散的樣子,「我都認了,該怎麼判就怎麼判,趕緊的吧,別浪費時間。」

  江-城沒有理會他的態度。

  「把你作案的經過,再詳細說一遍。」

  王虎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還是把那套背得滾瓜爛熟的供詞又重複了一遍。

  爬煤氣管道,撬衛生間窗戶,進屋,翻床頭櫃,拿錢和首飾,原路返回。

  他說得流利順暢,就像在背誦一篇課文。

  江城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筆記本上輕輕敲擊,沒有記錄一個字。

  等王虎說完,江城才抬起頭。

  「你爬的是哪一側的煤氣管道?」

  王虎愣了一下。

  「……就,就西邊那個。」

  「管道是鐵的還是塑料的?上面有油漆嗎?什麼顏色?」

  「鐵的吧……黑的……」王虎的眼神開始躲閃。

  「你用什麼撬的窗戶?」

  「螺絲刀啊,供詞裡不是寫了嗎?」

  「螺絲刀是什麼樣的?一字的還是十字的?多長?手柄是紅的還是黃的?」

  一連串的問題,像密集的子彈,不停地射向王虎。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背好的劇本里,可沒有這些東西。

  「我……我記不清了!都過去那麼久了!」他開始煩躁起來。


  江城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的氣場陡然一變。

  剛才的溫和消失不見,取而代代的是一種如冰山般的壓迫感。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照片,推到王虎面前。

  正是那張窗戶的特寫。

  「看看這個。」

  王虎低頭看了一眼,「不就那窗戶嗎?」

  江城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了照片上那個模糊的白點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王虎的心上。

  「這是什麼?」

  「不知道,一個白點?」王虎心虛地回答。

  「這是蛛絲。」江城一字一頓,「一根完整的蛛絲。今天上午,我們的人已經去現場復勘過了,它還在那裡。」

  他撒了謊。

  但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虎,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在撬開窗戶的同時,還能讓一根蛛絲完好無損的?」

  「你是會縮骨功,還是會穿牆術?」

  王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死死盯著那張照片,仿佛想從上面看出花來。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江城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來自地獄的審判。

  「你根本沒進過那棟別墅。你只是一個替罪羊。有人給了你錢,給了你一份完美的劇本,讓你來頂罪。」

  他看著王虎的眼睛,緩緩說出一個數字。

  「五千塊,對嗎?」

  王虎的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椅子上。

  防線,徹底崩潰。

  他張了張嘴,發出嘶啞的聲音。

  「我說……我全都說……」

  「不是我乾的,是有人花錢讓我頂罪!」

  江城目光冰冷,追問。

  「誰?」

  王虎哆哆嗦嗦地開口。

  「我不認識他……只知道他讓我有事,可以去一個地方找人……」

  「什麼地方?」

  「天正……天正律師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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