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檢察院的「怪物」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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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江城是被隔壁夫妻的爭吵聲鬧醒的。

  筒子樓的牆壁薄得像紙,女人尖利的咒罵和男人含混的嘟囔穿透而來,混雜著走廊里公共廁所的騷味。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大片的水漬印。

  這就是他現在的生活。

  是前世他掙扎了半輩子的泥潭。

  江城坐起身,沒有絲毫遲疑,下床,洗漱。

  鏡子裡的人,年輕,瘦削,眼底卻藏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陰沉。

  他對著鏡子,將頭髮梳理整齊,把白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也扣上。

  這是一種儀式感。

  告別過去,也武裝現在。

  報名地點在市司法局。

  排隊的人不少,大多是和他一樣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忐忑。

  江城夾在其中,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輪到他時,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接過他的資料,眉頭一皺。

  「天正律所開除的?」

  對方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人聽見。

  幾道目光瞬間聚集過來,帶著好奇與鄙夷。

  江城沒有解釋。

  「有問題嗎?」

  他平靜反問。

  工作人員被他看得一滯,嘟囔了一句「沒問題」,把報名表收了進去。

  「筆試在下周一,市一中,自己看好考場。」

  江..城拿過准考證,轉身離開。

  身後的議論聲被他關在了門外。

  接下來的一周,江城幾乎足不出戶。

  他不需要複習那些基礎的法律條文。

  他需要做的,是把未來二十年的記憶,與當下1998年的法律體系進行一次精準的「校對」。

  他要確保自己拋出的每一個「超前」觀點,都能在當前的法理框架內找到依據,而不是被當成胡言亂語。

  他買來了97年新修訂的《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全文。

  一字一句地啃。

  那些在他前世看來早已過時,甚至存在明顯漏洞的條文,此刻在他眼中,卻變成了可以利用的武器。

  空子,到處都是空子。

  程序正義的觀念淡薄,證據規則模糊不清,給了辦案人員巨大的自由裁量權。

  也給了犯罪分子和他們的保護傘無數可乘之機。

  這既是挑戰,也是他的機會。

  筆試那天,考場安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江城拿到試卷,迅速瀏覽了一遍。

  大部分是基礎題,他只用了不到半小時就全部答完。

  真正的難題在最後一道論述題。

  「論國企改制中,管理層收購(MBO)的法律效力與潛在刑事風險。」

  一道極具時代特色,也極度敏感的題目。

  考場裡,許多考生看到這題,瞬間就愁眉苦臉。

  MBO在1998年還是個新鮮事物,法律界定模糊,全靠政策和地方政府「摸著石頭過河」。

  這題根本沒有標準答案。

  它考的不是法律知識,而是法律思維和政治嗅覺。

  江城卻笑了。

  無聲的冷笑。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題目。

  他前世後半生,接觸過太多因MBO而起的國有資產流失案。

  他親眼見過無數億萬富翁的「第一桶金」是怎麼來的。

  他提筆,沒有絲毫猶豫。

  他沒有去談空泛的理論,而是直接從一個他記憶中幾年後才會出現的經典案例切入,將其簡化為一個模型。

  他精準地剖析了操作中的幾個關鍵節點:資產評估如何被低估,債務如何被誇大,職工安置成本如何被虛報,以及最重要的,收購資金的來源合法性問題。

  每一個節點,他都對應到了現行《刑法》中可能觸犯的罪名。


  貪污罪、挪用公款罪、私分國有資產罪。

  他的論述,不像一個考生在答題。

  更像一個經驗老到的公訴人,在起草一份邏輯嚴密、殺氣騰騰的公訴意見書。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

  整張答題紙,字跡工整,條理清晰,鋒芒畢露。

  監考老師從他身邊走過,無意間瞥了一眼,腳步頓住了。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江城第一個交卷,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中,離開了考場。

  三天後,筆試成績公布。

  江城,總分第一。

  尤其是最後一道論述題,被評卷組打了滿分,並作為範本上報。

  這個結果在小範圍內引起了轟動。

  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叫江城的「天才」是誰。

  當他們看到檔案上「天正律所開除」的記錄時,又都陷入了沉默。

  面試在市檢察院進行。

  主考官席位上坐著三個人,中間的是副檢察長周岳,左邊是公訴處處長張海峰,右邊是人事處的負責人。

  江城是下午的第一個。

  他推門進入面試室,房間裡冷氣很足。

  「江城?」

  副檢察長周岳看了一眼簡歷,又抬頭打量著他。

  一個看起來過於年輕,甚至有些單薄的青年。

  「是。」

  「筆試成績很不錯,尤其是最後一道題,很有想法。」

  周岳的語氣不咸不淡。

  「談談你為什麼想當一名檢察官。」

  這是一個常規問題。

  江城的回答卻不常規。

  「因為律師的權力來自當事人,而檢察官的權力來自國家。」

  「我想用更直接的方式,去實現法律的公正。」

  公訴處處長張海峰的眉毛挑了一下。

  這話很沖。

  甚至有點狂妄。

  「哦?直接的方式?」

  張海峰追問。

  「比如,當發現犯罪線索時,律師只能向司法機關提出控告,最終能否立案,主動權不在自己手裡。」

  「而檢察官,擁有立案監督權。」

  江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砸在三位考官的耳朵里。

  這是在向他們展示,他懂行,而且懂得很深。

  周岳的表情嚴肅起來。

  「最後一個問題,給你一個情景。」

  「一起故意傷害案,事實清楚,證據確實。但嫌疑人是本地知名企業家,為地方財政和就業做出了巨大貢獻。他主動提出高額賠償,被害人也表示諒解,並出具了諒解書。地方政府也有相關領導找到院裡,希望『慎重處理』。」

  「如果你是承辦檢察官,你怎麼辦?」

  這是一個死局。

  考驗的不僅僅是法律,更是人情與黨性。

  任何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都很難回答得周全。

  江城卻幾乎沒有思考。

  「第一,依法辦案是基本原則。事實清楚,證據確實,符合起訴條件,就必須起訴。」

  「第二,企業家身份、政府領導意見、被害人諒解,這些屬於酌情從寬情節,可以在量刑建議中體現,但不能成為不起訴的理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完全是標準答案。

  張海峰剛想點頭,江城卻話鋒一轉。

  「但是,我還會做第三件事。」

  「我會建議紀檢監察部門,調查是哪位領導來打的招呼,背後是否存在利益輸送。法律是底線,不容交易。」

  話音落下。

  面試室里一片死寂。

  張海峰愣住了。

  連一直面無表情的副檢察長周岳,也終於動容。


  這番話,已經超出了一個應屆畢業生的認知範疇。

  那份冷靜和狠辣,像一個在體制內浸淫多年的老手。

  周岳和張海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震驚。

  這個年輕人,是個怪物。

  許久,周岳才開口。

  「你可以出去了,等通知吧。」

  江城站起身,微微鞠躬,轉身離開,沒有多說一個字。

  門關上。

  人事處的負責人擦了擦汗。

  「周檢,這張處,這小子……也太敢說了吧?」

  張海峰沒有說話,他拿起江城的簡歷,看著上面「天正律所開除」那一行字,若有所思。

  周岳緩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

  「海峰,你怎麼看?」

  張海峰吐出一口氣。

  「要麼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書呆子,要麼……是個我們正需要的人。」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我覺得,他是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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