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挫敵鋒芒
第151章 挫敵鋒芒
恆水西岸，大雪落滿草甸，深處可沒過膝蓋，踩上去咯吱作響。
一支騎軍正碾著雪，穿行嘉山東麓的平野。
兩桿大旗豎在隊首，一面書「勤王」，一面書「義軍」，風扯著旗角獵獵作響。
平野覆蓋積雪，猶如一張一眼望不到頭的羊毛氈毯。
大隊騎兵駛過，馬蹄踐踏之下，氈毯上出現一串串凹窩。
密集的馬蹄翻起泥雪，裹著碎冰碴子往兩側濺。
騎卒身上甲片磕碰、韁繩扯動的脆響混著馬蹄踏雪的悶聲碾過。
騎卒和戰馬噴吐著白氣，冷冽空氣中夾雜濃厚馬汗腥氣。
騎兵都督李翼，在上百名身披鐵鎧的騎兵簇擁下，行進在隊伍中間。
五百身披鐵鎧、馬披皮甲的半成型「鎧馬」，就是此次李翼率領的中堅精銳。
其餘騎兵大多披皮甲，只有幾位統軍及其身邊親兵有條件穿鐵鎧。
鎧杖裝備大多是豪強自備，材質、做工不一。
定州武庫的存貨，大多集中在元淵麾下親兵營里，一部分撥給攻打冀州、相州的楊喧、叱列伏龜等人。
統軍王顯拍馬趕上，追到李翼身旁，拱手道：「李都督，我軍騎乘行進大半日，馬匹多有疲累，可否令騎卒下馬步行，又或是就地休整片刻？」
李翼還未說話，跟在身邊的中山豪強甄虎笑道：「過了恆水到東岸歇息不遲！趙郡守令咱們明日正午之前抵達左人城西郊，保護後軍過河紮營，咱們還得走快些才是！」
王顯道：「可馬匹馱載太久難免受累，此行輕裝前行，豆料、鹽塊攜帶不多，只有些乾草苜蓿，只怕馬力受損難以恢復！
萬一遇上敵軍突襲，馬力不支有損戰力！」
甄虎笑道：「王統軍多慮了，左人城裡的敵軍撐死一萬餘，得知我軍三萬來攻，肯定固守不出，又怎敢出城襲擊？那不是找死嗎？」
周圍一眾軍將笑出聲來。
「可是~」
王顯還想說什麼，李翼笑道：「王統軍放心，我已多派偵騎四方打探，周圍十餘里任何動靜都瞞不過，就算有敵騎來犯，我軍也能提早做出應對！」
王顯道：「我聽楊喧將軍提過，左人城守將陳雄有萬夫不當之勇，年紀雖輕卻是沙場宿將，不可小覷啊！」
甄虎大笑：「任他有霸王之勇又如何？如此懸殊的兵力差距，只要我軍擺開陣勢，他還能單騎陷陣、搴旗斬將不成？」
王顯苦笑了下，萬一人家真有霸王之勇，單騎陷陣也不是不可能..
正說著，幾匹快馬從東南方趕回。
「報李都督，前方五里岡巒之後發現敵騎蹤影！
敵方小股斥候射殺我軍十餘偵騎！
初步估算有五六百敵騎，正沿恆水西岸巡邏！」
甄虎大怒：「數百騎就敢跨過恆水，當真不知死活！
李都督！末將這就率本部一千騎前往迎戰，勢必要將這股敵軍全殲於恆水西岸！」
李翼聽聞己方十餘偵騎遭到射殺，驚怒之餘又感到恥辱。
方才他還信誓旦旦地說，撒出去的偵騎能確保方圓十餘里內，一切動靜瞞不過他。
不想五六里外，就有一支數百騎的敵軍，還射殺了他十幾個偵騎。
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此處地勢如何？」李翼留心多問了一句。
身後有負責查探地形的都將回稟道：「多平野草甸，有低矮岡巒沿河岸分布，幾片較大的野林尚在南邊七八里外！」
李翼點點頭，也就是說這片地方地勢開闊視野良好，基本沒什麼地方能掩藏大量敵軍，不怕遭遇伏擊。
「甄統軍即刻率本部一千騎前往迎戰！」李翼當即下令。
「得令！」甄虎大喝，馬鞭一抽當先衝出。
身旁手持幡旗的旗手緊緊跟隨，本部千餘騎見主將幡旗出動，當即從大部隊裡分出，跟隨旗幟往東南方馳去。
李翼仰頭看看天色。
天穹灰濛濛，雲層壓得極低，密匝鋪滿，連日頭的影子都尋不見，約莫著該是未時過半了。
他又看看身旁的都督牙旗，旗幟垂落沒有絲毫飄動。
碎雪末無聲飄落，剛一沾落在鐵胄上便融化。
今日微風，甚至無風。
王顯道：「末將請率一千騎前往接應！以備不測！」
李翼看他眼，「也好！王統軍先行，我率主隊隨後趕來！」
王顯也不多話，重重抱拳，率領自己的幡旗隊伍緊追甄虎而去。
~~
平野里的五六里路程，原本對於騎兵而言，片刻便能趕到。
可前些日定州大雪，嘉山東麓這一片驟成白茫茫世界，平野里的積雪影響馬匹奔跑，甄虎一軍跑了好一會才趕到。
他遠遠看見，前方兩座岡巒之下，的確有數百騎正在四散追逐己方偵騎。
他登時大怒，張弓搭箭就要射一名離得最近的敵騎。
興許是發力時太過剛猛，弓梢一端竟被喀察一聲拉斷。
他的騎弓瞬間報廢。
甄虎惱火地罵咧兩句，扔掉斷弓從身邊親從手裡接過一桿長槊。
「全軍隨我衝殺！」
甄虎怒吼一嗓子，一馬當先端平長槊往敵騎聚集處衝去！
一根根一丈多長的大槊放倒平端，直衝敵騎陣中！
敵騎顯然也老早就發現他們。
幾聲響亮的口哨吹響，原本散落的騎兵迅速聚攏到一面赤紅大旗之下，開始往東北方向撤離。
敵軍想逃過恆水！
甄虎冷笑一聲，拽緊韁繩大聲吆喝，腳後跟猛磕鞍氈，不斷催馬提速！
他胯下馬匹口鼻噴吐濃濃白氣，慘嘶一聲，似乎有些不堪驅馳，已到了體力極限。
他只顧自己拼命催馬追趕，卻未發現身後隊伍已漸漸脫節。
長時間騎馬行軍，馬匹得不到食料補充和休息，體力逐漸不支。
踏著積雪奔馳，讓馬匹體能流失得更快。
從半空俯瞰下，赤旗左人城騎軍往東北方向兜了一圈，在平野雪地里劃出一道半圓弧。
甄虎率領的叛軍騎兵，斜直突進，意圖橫截攔住左人城騎軍！
很快，甄虎發現不對勁！
敵騎並未逃往恆水方向，而是兜了一圈，從他突進方向的正面繞了一圈，向著他的左身側殺來！
「咻咻咻~」
連續不斷的騎弓嗡鳴聲響起，一支支箭矢從左身側射來！
數百敵騎展開自由騎射，雙方最接近時不足三十步！
甄虎身後不斷響起慘叫墜馬聲，敵騎這一輪貼臉騎射讓他折損了上百兵卒！
他大吼著，急忙下令全軍也取出弓矢還擊。
突然他注意到，那些從他身前不遠處飛馳而過的敵騎，跨馬騎射的姿勢無比嫻熟標準！
自正光年間起，中山、定州逃來大量邊鎮府戶，蠕蠕人、敕勒人也不少。
這些破落戶別的不行，傳統遊牧族騎射水平絕對沒得挑。
眼前這支敵騎，那一陣陣吆喝聲下，連續張弓搭箭射落他麾下騎卒。
這些敵騎的騎射姿態，和那些北鎮鮮卑、蠕蠕、敕勒族民非常相似！
赤旗引著敵方數百騎軍從左身側繞過，往南兜了一圈，又折向東北方向，再度朝著甄虎一軍殺來！
甄虎麾下騎卒也開始陸續射箭還擊，不過箭射去稀稀拉拉，有的甚至飛不到三十步遠。
飛遠的準頭又差得很，大多落於敵騎陣前，只有零星幾支能射中馬匹。
甄虎又驚恐地發現，當他想要用騎射還擊時，敵軍已經挎上騎弓，拎起槍槊準備貼近衝殺！
他大吼著急忙下令，不等麾下騎卒手忙腳亂地換兵器，敵軍數百騎，已形成相對緊湊的衝擊陣型，朝著他身後人員最密集處狠狠撞來！
一時間人仰馬翻，大槊長槍藉助馬匹衝擊速度，刺中挑落不少騎卒！
甄虎回頭一看，身後隊伍已經被沖得七零八落，明顯出現一處巨大窟窿！
受傷墜馬者多數是他的部下！
甄虎大駭！
精於騎射又擅長衝擊戰，這數百騎絕對是敵軍精銳！
「快隨我撤~」
甄虎拔轉馬頭想要回撤。
話音未落，一員敵將拍馬殺到，一聲大吼持握騎槍狠狠刺來！
槍刃瞬間刺穿頓項，劃傷甄虎側頸，槍刃攜帶馬匹衝擊力加持，幾乎將他的脖頸劃斷！
鮮血嘩地從頓項下沿湧出，他上身鐵鎧瞬間染紅！
甄虎兩眼一黑栽落馬背，趴在雪地里渾身抽搐不停。
鮮于晟回頭看了眼，挺槍躍馬繼續殺向下一個敵人！
甄虎一死，身邊旗手也被射殺，幡旗倒地，數百殘兵頓時四散而逃！
鮮于晟追擊了一陣，收攏兵馬和鮮于烈匯合，連野地里散落的馬匹也顧不上收攏，攜帶傷員率隊往西北方向馳去。
沒過一會，王顯率部趕到，見甄虎所部千餘騎早已潰散，數百匹馬在野地里四散亂跑，屍體和重傷者散落一片。
「甄統軍何在？快找！」
王顯驚怒大喝，他不過是遲來了片刻，甄虎一軍就已經慘敗潰散。
「找到了！在這兒！」
王顯急忙駕馬衝過去一看，果然是甄虎，只可惜人已經涼透了。
摘下鐵胄一看，王顯和周圍軍將倒吸涼氣。
護住脖頸的頓項被撕開一道大口子，甄虎側頸也被劃斷，皮肉深深撕裂，血痂凝固發黑。
一騎傳令兵飛速趕到：「李都督有令！王統軍收攏兵馬前出追敵，務必要死死咬住敵人，不得走脫！
李都督已率主隊趕來，定要殲滅敵軍為甄統軍報仇！」
王顯大驚：「不能追！敵軍驍勇，數百騎便擊潰甄統軍本部千餘騎！萬一前邊還有伏兵.
」
不等他說完，傳令兵已掉頭離去。
「唉~！」
王顯狠狠把騎槍插地。
「王統軍，咱們還追不追？」
王顯一咬牙：「原地列陣、待命！」
過了會，隆隆馬蹄聲自西邊山麓傳來。
三千餘騎主隊在李翼率領下在平野里舖展開，碾過白茫茫雪地駛來。
見王顯所部留在原地，李翼大怒：「王顯！你敢抗命？放跑了敵騎，我定要將你斬首示眾！」
王顯單膝下拜：「敵軍數量不明，且戰力驍勇不可等閒視之！
我軍新敗銳氣盡喪，應當收攏兵馬退往嘉山東麓駐紮！」
李翼怒叱：「數百敵騎就嚇阻我數千大軍不敢動彈？你丟得起這張臉，我丟不起！
趙太守遣我等率騎兵開道，就是要打通道路，確保後軍可暢通無阻開到左人城下！
你讓我駐紮嘉山東麓？
等明日趙太守率後軍抵達，叫我如何交待？」
「可是~」
王顯還要爭辯，李翼怒喝：「再敢抗命，我現在就將你斬首！速速收攏甄虎殘部，併入本隊跟隨大軍身後！」
李翼馬鞭遙指西北方，一片連綿起伏的山巒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數千騎逐漸奔跑起來，列成長縱隊，像一條黑線朝著敵騎撤退的方向延伸。
王顯收攏兵馬跟隨在全軍末尾，細碎雪花扑打面龐，一片冰涼。
忽地一陣北風颳來，雪勢驟急，天地間響徹鳴鳴風號聲！
王顯抹抹臉，眯著眼往前望去。
方才還能隱約看見山巒起伏之勢，現在風雪湍涌，天地間一片白茫，連前軍李翼的都督牙旗都看不見！
王顯心裡驟然一緊，風雪如此涌急，一旦遇襲，各軍、幢失去聯絡，慌亂之下只怕就要大潰！
西北邊靠近嘉山處，有幾條狹長的丘陵山巒橫向分布。
鮮于烈、鮮于晟率部從兩座山巒之間的通道衝過。
西崗上，魏軍旗幟和明堂隊旗幟獵獵舞動。
鮮于修禮凝目遠眺南邊，隱隱看見叛軍先頭部隊出現，正緊追鮮于烈所部而去。
γ
「鮮于都督聞風而識天象，料定今日會有風雪驟起。
果然，方才還只是細風碎雪，不到一個時辰，便已是漫天風雪漫灌。
這份本事當真厲害！」
閭剛望著嘩嘩舞動的旗幟，忍不住出聲驚嘆。
楊忠、慕容大戟、宇文禾幾人也出聲附和，表示傾佩。
他們或多或少都曾在北鎮、恆州、代州生活過，對風雪天氣並不陌生。
不過要做到像鮮于修禮這般，觀察天象風勢就能料定下午有大風雪，還真是不太容易。
鮮于修禮道：「北鎮邊民為躲避風雪沙暴，避免牧群受災，一代代人摸索出察觀天象的本事。
我這還不算什麼，西部敕勒酋帥斛律金精通騎戰。
當年隨破六韓拔陵起事，望空中飛塵便能推斷敵軍數目，俯身嗅地就能預估敵軍遠近，蠕蠕王阿那瓌還曾當面請教過他......
」
閭剛等人驚訝不已，這些本事都是當年匈奴人的料敵法，如今會的人可不多。
「來了！」
鮮于修禮低喝一聲，眾將急忙聚攏身旁，朝著西北方俯瞰。
叛軍騎兵正在穿過岡巒山道。
鮮于修禮轉頭看向楊忠：「楊將軍率先沖陣，闖剛、慕容大戟抄截後路！」
「得令！」眾將應喏，各自跨上馬下去準備。
很快，西側丘陵半坡上衝下一隊隊騎兵，分頭向叛軍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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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水西岸，大雪落滿草甸，深處可沒過膝蓋，踩上去咯吱作響。
一支騎軍正碾著雪，穿行嘉山東麓的平野。
兩桿大旗豎在隊首，一面書「勤王」，一面書「義軍」，風扯著旗角獵獵作響。
平野覆蓋積雪，猶如一張一眼望不到頭的羊毛氈毯。
大隊騎兵駛過，馬蹄踐踏之下，氈毯上出現一串串凹窩。
密集的馬蹄翻起泥雪，裹著碎冰碴子往兩側濺。
騎卒身上甲片磕碰、韁繩扯動的脆響混著馬蹄踏雪的悶聲碾過。
騎卒和戰馬噴吐著白氣，冷冽空氣中夾雜濃厚馬汗腥氣。
騎兵都督李翼，在上百名身披鐵鎧的騎兵簇擁下，行進在隊伍中間。
五百身披鐵鎧、馬披皮甲的半成型「鎧馬」，就是此次李翼率領的中堅精銳。
其餘騎兵大多披皮甲，只有幾位統軍及其身邊親兵有條件穿鐵鎧。
鎧杖裝備大多是豪強自備，材質、做工不一。
定州武庫的存貨，大多集中在元淵麾下親兵營里，一部分撥給攻打冀州、相州的楊喧、叱列伏龜等人。
統軍王顯拍馬趕上，追到李翼身旁，拱手道：「李都督，我軍騎乘行進大半日，馬匹多有疲累，可否令騎卒下馬步行，又或是就地休整片刻？」
李翼還未說話，跟在身邊的中山豪強甄虎笑道：「過了恆水到東岸歇息不遲！趙郡守令咱們明日正午之前抵達左人城西郊，保護後軍過河紮營，咱們還得走快些才是！」
王顯道：「可馬匹馱載太久難免受累，此行輕裝前行，豆料、鹽塊攜帶不多，只有些乾草苜蓿，只怕馬力受損難以恢復！
萬一遇上敵軍突襲，馬力不支有損戰力！」
甄虎笑道：「王統軍多慮了，左人城裡的敵軍撐死一萬餘，得知我軍三萬來攻，肯定固守不出，又怎敢出城襲擊？那不是找死嗎？」
周圍一眾軍將笑出聲來。
「可是~」
王顯還想說什麼，李翼笑道：「王統軍放心，我已多派偵騎四方打探，周圍十餘里任何動靜都瞞不過，就算有敵騎來犯，我軍也能提早做出應對！」
王顯道：「我聽楊喧將軍提過，左人城守將陳雄有萬夫不當之勇，年紀雖輕卻是沙場宿將，不可小覷啊！」
甄虎大笑：「任他有霸王之勇又如何？如此懸殊的兵力差距，只要我軍擺開陣勢，他還能單騎陷陣、搴旗斬將不成？」
王顯苦笑了下，萬一人家真有霸王之勇，單騎陷陣也不是不可能..
正說著，幾匹快馬從東南方趕回。
「報李都督，前方五里岡巒之後發現敵騎蹤影！
敵方小股斥候射殺我軍十餘偵騎！
初步估算有五六百敵騎，正沿恆水西岸巡邏！」
甄虎大怒：「數百騎就敢跨過恆水，當真不知死活！
李都督！末將這就率本部一千騎前往迎戰，勢必要將這股敵軍全殲於恆水西岸！」
李翼聽聞己方十餘偵騎遭到射殺，驚怒之餘又感到恥辱。
方才他還信誓旦旦地說，撒出去的偵騎能確保方圓十餘里內，一切動靜瞞不過他。
不想五六里外，就有一支數百騎的敵軍，還射殺了他十幾個偵騎。
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此處地勢如何？」李翼留心多問了一句。
身後有負責查探地形的都將回稟道：「多平野草甸，有低矮岡巒沿河岸分布，幾片較大的野林尚在南邊七八里外！」
李翼點點頭，也就是說這片地方地勢開闊視野良好，基本沒什麼地方能掩藏大量敵軍，不怕遭遇伏擊。
「甄統軍即刻率本部一千騎前往迎戰！」李翼當即下令。
「得令！」甄虎大喝，馬鞭一抽當先衝出。
身旁手持幡旗的旗手緊緊跟隨，本部千餘騎見主將幡旗出動，當即從大部隊裡分出，跟隨旗幟往東南方馳去。
李翼仰頭看看天色。
天穹灰濛濛，雲層壓得極低，密匝鋪滿，連日頭的影子都尋不見，約莫著該是未時過半了。
他又看看身旁的都督牙旗，旗幟垂落沒有絲毫飄動。
碎雪末無聲飄落，剛一沾落在鐵胄上便融化。
今日微風，甚至無風。
王顯道：「末將請率一千騎前往接應！以備不測！」
李翼看他眼，「也好！王統軍先行，我率主隊隨後趕來！」
王顯也不多話，重重抱拳，率領自己的幡旗隊伍緊追甄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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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野里的五六里路程，原本對於騎兵而言，片刻便能趕到。
可前些日定州大雪，嘉山東麓這一片驟成白茫茫世界，平野里的積雪影響馬匹奔跑，甄虎一軍跑了好一會才趕到。
他遠遠看見，前方兩座岡巒之下，的確有數百騎正在四散追逐己方偵騎。
他登時大怒，張弓搭箭就要射一名離得最近的敵騎。
興許是發力時太過剛猛，弓梢一端竟被喀察一聲拉斷。
他的騎弓瞬間報廢。
甄虎惱火地罵咧兩句，扔掉斷弓從身邊親從手裡接過一桿長槊。
「全軍隨我衝殺！」
甄虎怒吼一嗓子，一馬當先端平長槊往敵騎聚集處衝去！
一根根一丈多長的大槊放倒平端，直衝敵騎陣中！
敵騎顯然也老早就發現他們。
幾聲響亮的口哨吹響，原本散落的騎兵迅速聚攏到一面赤紅大旗之下，開始往東北方向撤離。
敵軍想逃過恆水！
甄虎冷笑一聲，拽緊韁繩大聲吆喝，腳後跟猛磕鞍氈，不斷催馬提速！
他胯下馬匹口鼻噴吐濃濃白氣，慘嘶一聲，似乎有些不堪驅馳，已到了體力極限。
他只顧自己拼命催馬追趕，卻未發現身後隊伍已漸漸脫節。
長時間騎馬行軍，馬匹得不到食料補充和休息，體力逐漸不支。
踏著積雪奔馳，讓馬匹體能流失得更快。
從半空俯瞰下，赤旗左人城騎軍往東北方向兜了一圈，在平野雪地里劃出一道半圓弧。
甄虎率領的叛軍騎兵，斜直突進，意圖橫截攔住左人城騎軍！
很快，甄虎發現不對勁！
敵騎並未逃往恆水方向，而是兜了一圈，從他突進方向的正面繞了一圈，向著他的左身側殺來！
「咻咻咻~」
連續不斷的騎弓嗡鳴聲響起，一支支箭矢從左身側射來！
數百敵騎展開自由騎射，雙方最接近時不足三十步！
甄虎身後不斷響起慘叫墜馬聲，敵騎這一輪貼臉騎射讓他折損了上百兵卒！
他大吼著，急忙下令全軍也取出弓矢還擊。
突然他注意到，那些從他身前不遠處飛馳而過的敵騎，跨馬騎射的姿勢無比嫻熟標準！
自正光年間起，中山、定州逃來大量邊鎮府戶，蠕蠕人、敕勒人也不少。
這些破落戶別的不行，傳統遊牧族騎射水平絕對沒得挑。
眼前這支敵騎，那一陣陣吆喝聲下，連續張弓搭箭射落他麾下騎卒。
這些敵騎的騎射姿態，和那些北鎮鮮卑、蠕蠕、敕勒族民非常相似！
赤旗引著敵方數百騎軍從左身側繞過，往南兜了一圈，又折向東北方向，再度朝著甄虎一軍殺來！
甄虎麾下騎卒也開始陸續射箭還擊，不過箭射去稀稀拉拉，有的甚至飛不到三十步遠。
飛遠的準頭又差得很，大多落於敵騎陣前，只有零星幾支能射中馬匹。
甄虎又驚恐地發現，當他想要用騎射還擊時，敵軍已經挎上騎弓，拎起槍槊準備貼近衝殺！
他大吼著急忙下令，不等麾下騎卒手忙腳亂地換兵器，敵軍數百騎，已形成相對緊湊的衝擊陣型，朝著他身後人員最密集處狠狠撞來！
一時間人仰馬翻，大槊長槍藉助馬匹衝擊速度，刺中挑落不少騎卒！
甄虎回頭一看，身後隊伍已經被沖得七零八落，明顯出現一處巨大窟窿！
受傷墜馬者多數是他的部下！
甄虎大駭！
精於騎射又擅長衝擊戰，這數百騎絕對是敵軍精銳！
「快隨我撤~」
甄虎拔轉馬頭想要回撤。
話音未落，一員敵將拍馬殺到，一聲大吼持握騎槍狠狠刺來！
槍刃瞬間刺穿頓項，劃傷甄虎側頸，槍刃攜帶馬匹衝擊力加持，幾乎將他的脖頸劃斷！
鮮血嘩地從頓項下沿湧出，他上身鐵鎧瞬間染紅！
甄虎兩眼一黑栽落馬背，趴在雪地里渾身抽搐不停。
鮮于晟回頭看了眼，挺槍躍馬繼續殺向下一個敵人！
甄虎一死，身邊旗手也被射殺，幡旗倒地，數百殘兵頓時四散而逃！
鮮于晟追擊了一陣，收攏兵馬和鮮于烈匯合，連野地里散落的馬匹也顧不上收攏，攜帶傷員率隊往西北方向馳去。
沒過一會，王顯率部趕到，見甄虎所部千餘騎早已潰散，數百匹馬在野地里四散亂跑，屍體和重傷者散落一片。
「甄統軍何在？快找！」
王顯驚怒大喝，他不過是遲來了片刻，甄虎一軍就已經慘敗潰散。
「找到了！在這兒！」
王顯急忙駕馬衝過去一看，果然是甄虎，只可惜人已經涼透了。
摘下鐵胄一看，王顯和周圍軍將倒吸涼氣。
護住脖頸的頓項被撕開一道大口子，甄虎側頸也被劃斷，皮肉深深撕裂，血痂凝固發黑。
一騎傳令兵飛速趕到：「李都督有令！王統軍收攏兵馬前出追敵，務必要死死咬住敵人，不得走脫！
李都督已率主隊趕來，定要殲滅敵軍為甄統軍報仇！」
王顯大驚：「不能追！敵軍驍勇，數百騎便擊潰甄統軍本部千餘騎！萬一前邊還有伏兵.
」
不等他說完，傳令兵已掉頭離去。
「唉~！」
王顯狠狠把騎槍插地。
「王統軍，咱們還追不追？」
王顯一咬牙：「原地列陣、待命！」
過了會，隆隆馬蹄聲自西邊山麓傳來。
三千餘騎主隊在李翼率領下在平野里舖展開，碾過白茫茫雪地駛來。
見王顯所部留在原地，李翼大怒：「王顯！你敢抗命？放跑了敵騎，我定要將你斬首示眾！」
王顯單膝下拜：「敵軍數量不明，且戰力驍勇不可等閒視之！
我軍新敗銳氣盡喪，應當收攏兵馬退往嘉山東麓駐紮！」
李翼怒叱：「數百敵騎就嚇阻我數千大軍不敢動彈？你丟得起這張臉，我丟不起！
趙太守遣我等率騎兵開道，就是要打通道路，確保後軍可暢通無阻開到左人城下！
你讓我駐紮嘉山東麓？
等明日趙太守率後軍抵達，叫我如何交待？」
「可是~」
王顯還要爭辯，李翼怒喝：「再敢抗命，我現在就將你斬首！速速收攏甄虎殘部，併入本隊跟隨大軍身後！」
李翼馬鞭遙指西北方，一片連綿起伏的山巒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數千騎逐漸奔跑起來，列成長縱隊，像一條黑線朝著敵騎撤退的方向延伸。
王顯收攏兵馬跟隨在全軍末尾，細碎雪花扑打面龐，一片冰涼。
忽地一陣北風颳來，雪勢驟急，天地間響徹鳴鳴風號聲！
王顯抹抹臉，眯著眼往前望去。
方才還能隱約看見山巒起伏之勢，現在風雪湍涌，天地間一片白茫，連前軍李翼的都督牙旗都看不見！
王顯心裡驟然一緊，風雪如此涌急，一旦遇襲，各軍、幢失去聯絡，慌亂之下只怕就要大潰！
西北邊靠近嘉山處，有幾條狹長的丘陵山巒橫向分布。
鮮于烈、鮮于晟率部從兩座山巒之間的通道衝過。
西崗上，魏軍旗幟和明堂隊旗幟獵獵舞動。
鮮于修禮凝目遠眺南邊，隱隱看見叛軍先頭部隊出現，正緊追鮮于烈所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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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于都督聞風而識天象，料定今日會有風雪驟起。
果然，方才還只是細風碎雪，不到一個時辰，便已是漫天風雪漫灌。
這份本事當真厲害！」
閭剛望著嘩嘩舞動的旗幟，忍不住出聲驚嘆。
楊忠、慕容大戟、宇文禾幾人也出聲附和，表示傾佩。
他們或多或少都曾在北鎮、恆州、代州生活過，對風雪天氣並不陌生。
不過要做到像鮮于修禮這般，觀察天象風勢就能料定下午有大風雪，還真是不太容易。
鮮于修禮道：「北鎮邊民為躲避風雪沙暴，避免牧群受災，一代代人摸索出察觀天象的本事。
我這還不算什麼，西部敕勒酋帥斛律金精通騎戰。
當年隨破六韓拔陵起事，望空中飛塵便能推斷敵軍數目，俯身嗅地就能預估敵軍遠近，蠕蠕王阿那瓌還曾當面請教過他......
」
閭剛等人驚訝不已，這些本事都是當年匈奴人的料敵法，如今會的人可不多。
「來了！」
鮮于修禮低喝一聲，眾將急忙聚攏身旁，朝著西北方俯瞰。
叛軍騎兵正在穿過岡巒山道。
鮮于修禮轉頭看向楊忠：「楊將軍率先沖陣，闖剛、慕容大戟抄截後路！」
「得令！」眾將應喏，各自跨上馬下去準備。
很快，西側丘陵半坡上衝下一隊隊騎兵，分頭向叛軍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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