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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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二,陽令鮮起了個大早。

  「吱」一聲屋門推開,他跨出屋子走到庭院裡,準備像往常一樣練習一會吐納之術,順帶活動手腳。

  天色尚早,庭院裡夜色未褪。

  陽令鮮走到院中才猛然發覺,石龕旁邊坐著一人。

  他定睛看了看,「縣主?!」

  元明月一襲月黃色束腰長裙,肩頭披著帔子,在石凳上不知坐了多久。

  陽令鮮快步走上前見禮,抬眼一瞥,縣主裝束還和昨日晚間一樣。

  她一夜未眠。

  「倒是我攪擾先生了~」她輕聲道。

  「縣主在外等候,仆卻在屋中高臥,實乃罪過!」

  陽令鮮注意到她眼眸微紅難掩倦意,臉色略微有些蒼白。

  「....莫非侯氏兄弟昨晚又來了?」陽令鮮低聲問。

  元明月兩手猛地捏緊,嘴唇抿得陣陣發白。

  「昨晚三人飲酒,竟想逼我獻舞取樂.....

  我握著簪子以死相逼才得以脫身.....」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在她那白玉般無暇的臉蛋上留下兩道清晰淚痕。

  她白皙脖頸左側,有一處明顯刺傷,襦衣領口還有些許血跡。

  「....不想下半夜,三人竟把我房中侍婢強行帶走,在中廳燈火通明之下行那禽獸之事.....」元明月聲音發顫。

  「無恥!」陽令鮮忍不住低喝一聲。

  古口引氏,也就是侯氏改姓之前的鮮卑姓氏。

  這一支鮮卑勛貴入魏時間不久,大概在獻文帝初年,才從薄骨律鎮(寧夏銀川)東遷歸附。

  如果不是因為侯氏與胡太后有姻親關係,這等胡氣濃重的化外蠻夷,根本沒有資格入居朝堂。

  陽令鮮打心眼裡瞧不起侯氏。

  在他看來,這一支鮮卑酋民只配留在薄骨律鎮守邊。

  就因為和安定胡氏有那麼點沾親帶故的關係,侯氏一族立時雞犬升天,搖身一變成了洛陽新貴。

  如今,侯氏兄弟三人,不僅是元明月深陷痛苦憂愁的根源,更是他重入仕途的阻礙。

  「縣主放心,只要拿到蜜多首級,縣主就有機會徹底擺脫侯氏糾纏!」陽令鮮沉聲道。

  「當真能成功嗎?」

  元明月止住哽咽聲,通紅雙眸望著陽令鮮。

  「不論如何,仆定與縣主共進退!」

  陽令鮮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長揖及地。

  元明月低垂眼帘,長長睫毛上淚珠顫落。

  她沉默了會,「若是失敗,那陳雄極有可能喪命。雖說此事是陳氏父子自願應下,可終究因我而起.....

  屆時我不好出面,就請先生代我盡力補償陳雅年一家......

  我名下其餘錢財,就留給先生以作安身之用.....」

  陽令鮮心裡一驚,縣主這是做好了最壞打算。

  「萬請縣主寬心,仆相信陳雄定能不負重託!」陽令鮮語氣堅定。

  「希望如此吧.....」

  元明月慘澹一笑,起身向庭院外走去。

  陽令鮮目送她轉過迴廊,嘆口氣在院中踱了幾步,仰頭看看天色。

  不知何時起,滾滾濃雲籠罩在洛陽城上空,竟使得片縷晨光也照射不下。

  今日,恐怕是一個風雨交加的糟糕天氣。

  ~~~

  辰初時分,天穹灰濛濛。

  宮城以南,橫街御道之內,一隊禁軍甲士簇擁一輛御用軺車駛來。

  隊伍從右掖門出宮城,由西向東往建春門大街行進。

  直閣將軍爾朱世隆跨騎馬背,仰頭看看天色。

  正好一顆豆大雨珠落下,砸在他額頭正中。

  很快,一陣淅瀝小雨降至。

  御道兩側的榆樹、槐樹茂密枝椏在風吹雨打之下簌簌作響。

  爾朱世隆暗罵一聲,命人取來蓑衣披上。


  走在軺車旁邊的一位小沙彌跑上前行禮道:「師父請爾朱將軍近前說話。」

  「知道了。」

  爾朱世隆勒住韁繩,等軺車上前,輕打馬鞭走到一側,拱手道:「不知上師有何吩咐?」

  幾個小沙彌很自覺地散開,只留下駕駛車駕的一名禁兵。

  那是爾朱世隆好不容易安插混入內廷禁軍的自己人。

  軺車車輿四周沒有遮擋,是半敞露車身,只在頂部搭建傘蓋。

  車上盤腿坐著個剃髮比丘,一身赭黃袈裟,手捻珠串半閉眼念念有詞,正是蜜多道人。

  他睜開眼看看四周,確保無人靠近,壓低聲道:「小人和于氏相約今日在永和里北門附近相見。

  待會若是遇上僧慧車仗隊伍,還請將軍想辦法遮掩一二.....」

  爾朱世隆臉色微變,保持上身下彎、恭聽吩咐的姿勢,嘴上卻不客氣地低喝道:

  「今日須得在巳正之前趕到李氏宅邸,時間本就緊張。

  你若是去見了于氏,哪還有閒暇去見爾朱世承?」

  蜜多道人忙道:「將軍有所不知,近來于氏和廣陽王走動頻繁,似乎私下裡還見過面。

  廣陽王得太后信任,李崇一死,宗室里能總掌戎政之人非其莫屬!

  小人想藉機向于氏打探,或許能從她口中得到些許機密.....」

  爾朱世隆細長眼睛盯著他,「當真是為了探聽機密?」

  「小人豈敢誆騙將軍!」

  蜜多道人訕笑裡帶著七分畏懼、三分討好。

  爾朱世隆略微思索,「既如此,我派人傳話,讓爾朱世承前往你和于氏會面之地相見!」

  蜜多道人頓時一臉不情願。

  又見爾朱世隆目露凶光,一個激靈忙道:「小人遵命!」

  當即,他把和于氏相約地點告訴爾朱世隆。

  「和那于氏賤婦好好敘敘舊情,若能從她口中探聽到朝中機密,特別是與并州、平城、秀容、爾朱氏有關的消息,我便算你大功一件!」

  爾朱世隆話鋒一轉,「可若是讓我知道,你和于氏私下會面,只是為了褲襠里那點事.....

  我就把你從沙門僧變作閹人!

  爾朱氏能捧你做沙門大德,也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大不了重新挑個更加聽話之人送給小皇帝.....」

  蜜多道人臉皮顫了顫,「承蒙主公抬舉,小人才有今日,小人一定盡心竭力為爾朱氏效死!」

  爾朱世隆深深看他眼,「你知道便好!巳正時會有里吏擊鼓報時,到時候我會派人接你入李氏宅邸!」

  「一切聽憑將軍做主!」

  爾朱世隆彎腰拱手,故意提高嗓門:「上師請放心,一應法事準備都已安排妥當!」

  「善~」

  蜜多道人宣了聲佛號,繼續坐在軺車裡捻著珠串念經。

  爾朱世隆騎馬回到隊伍中間,繼續率領禁軍護送蜜多道人車駕前往永和里。

  「胡後這妖婦,對我爾朱氏素來不加理睬......

  若非如此,又何必費心往小皇帝身邊安插細作.....」

  爾朱世隆心中暗恨。

  作為爾朱氏在洛陽的代表、人質,經過幾年官場浸淫,他深知洛陽朝廷不像秀容川,可以憑藉兵強馬壯肆無忌憚地行事。

  爾朱氏還沒有強大到威壓朝廷的地步,朝廷也還沒有衰弱到完全不堪一擊。

  這裡是元魏王朝核心所在,拓跋元氏苦心經營三十餘年的中原帝都。

  這裡宗室王公、鮮卑勛貴、士族高門林立,各方派系明爭暗鬥。

  爾朱氏崛起於秀容川,如今已成并州舊代之地最為強大的軍閥武裝。

  可是和元魏拓跋氏、眾多鮮卑勛貴、漢家高門比起來,根基還是淺薄了些。

  大魏亂象已顯,爾朱氏能否在這場大變局裡笑到最後,還需要更多耐心和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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