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軍坊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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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雄騎著驢子來到金墉城北。

  他天不亮起身,趕在破曉時分夜禁解除,跟隨第一批出城人潮從建春門出發,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

  金墉城位於洛陽西北郊,原本是曹魏、西晉兩朝別宮。

  八王作亂時期,這裡成為控制洛陽的重要屯兵所。

  孝文帝遷都,重築洛陽城,使得金墉城與新建後的洛陽城連為整體。

  如今,金墉城集宮室、營壘、倉儲為一體,算得上洛陽北郭的一座大型衛星城。

  陳雄站在城外遮眼望去,高聳城牆之後,樓宇重閣層層疊疊,一座座宮殿廡頂翹檐挑脊。

  憑他的身份,肯定進不去金墉城。

  此行目的也無需進城,而是位於金墉城附近的「軍坊」。

  軍坊並非單指某一個里坊。

  凡軍戶聚集之地,都可稱作軍坊。

  金墉城附近就是一片大型軍坊。

  生活在這裡的軍戶,一部分本身就承擔戍守金墉城的職責。

  陳雄牽著驢子走進其中。

  相比起洛陽城內,陳雄去過的其他里坊,這裡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沒有坊牆、沒有道路規劃,沒有里正、里吏管理。

  放眼望去,茅屋、窩棚連片望不到邊,所謂道路僅僅是兩片茅屋區、窩棚區之間留出的空地,狹窄處僅僅只供一輛馬車通過。

  陳雄行走在一條窄道里,兩側密密麻麻的低矮茅屋窩棚。

  偶有一兩間土木為主體的屋子,已經算是這裡的富室之家。

  巨大嘈雜聲將他湮沒。

  中原官話和代北鮮卑語交織。

  有挑著菜擔、薪柴的小販沿街叫賣。

  有挎刀背弓的軍漢從駐地回家。

  有十幾戶人家共用一口水井,打水的婦人因次序問題爭吵不休。

  其中不少婦人背上裹著娃娃,娘倆都是一臉乾癟蠟黃。

  婦人們瘦瘦小小,大多穿小袖褐衣,繁重體力活讓她們神情顯得麻木。

  談不上容貌,她們也無閒心關注自己的長相。

  她們只是艱辛、努力地活著。

  幾個只穿脛衣、繫著兜襠布的娃娃赤腳跑過,濺起坑窪路面的黃泥漿。

  空氣中瀰漫一股人畜糞便的穢臭氣,一股濃濃土腥氣。

  陳雄一路走一路看,從好奇到震驚,再到沉默。

  別人也在看他。

  只因他牽著一頭驢子,他身上灰白色的細麻褲褶乾乾淨淨。

  他膚色稍顯黝黑卻十分健康,體格十分健壯。

  這是吃得飽飯、沒有餓肚子的標誌。

  別人一眼就看出,他大概率不是軍戶,不是士息子弟。

  他不屬於這片軍坊。

  毛大眼家靠近金墉城東牆,辟有一小片菜地。

  見到他時,這傢伙正赤膊揮舞鋤頭,吭哧吭哧地刨地。

  一個佝僂腰身的老嫗坐在土埂邊編草鞋。

  陳雄喊了聲,毛大眼疑惑地看來。

  看清楚誰在叫他,這傢伙鋤頭一扔一臉狂喜地跑來,踉蹌著差點沒滑進糞溏里。

  「隊主你還活著!?」

  「.....」

  陳雄咧咧嘴。

  毛大眼話出口才覺不對,打了個不輕不重的嘴巴子,嘿嘿笑個不停。

  「正事一會再說。」

  陳雄看向旁邊老嫗,「這位是你阿母?」

  「是我阿母,眼睛不大好,腿也站不穩~」

  毛大眼笑道:「阿爺和兩個兄長都死了,家裡只剩我娘倆!」

  陳雄拍拍他肩膀,走到老嫗面前蹲下,同她問候幾句。

  老嫗神智似乎也有些不清,支吾著說不了一句完整話。

  毛大眼笑道:「前些年征伇,背土簍子摔了腦袋,有時連我也不認得!」

  毛大眼背起老嫗,帶著陳雄回到家中。


  兩間土屋兩間窩棚,圍成一個小院。

  「隊主也知道,我這人好酒,掙得些賞賜,除了帶阿母看大夫,剩下的大多便宜了永平里的娼婆們.....」

  毛大眼訕笑著,「待會我帶隊主去李武安家,再去開茶肆的余老二家裡切點豬肉,咱弟兄好好喝一頓!」

  驢子背上掛著的褡褳袋裡還有三張白餅,陳雄取來留給毛母,又摸出幾枚好錢塞給毛大眼。

  比起時下底層百姓所用的鐵錢、摻沙錢,這幾枚銅板可算是價值不菲的硬通貨。

  臨走時,毛母哆嗦著把一張白餅撕碎泡在熱水裡,攪和著吃得津津有味。

  「阿母一沾油葷就壞肚子又吐又泄,就算我掙得賞賜回來,她也沒福分吃點好的.....」

  毛大眼等老母吃完躺下睡著,合攏院門帶著陳雄往北城牆附近走去。

  路上,陳雄得知二人近況。

  從永寧寺歸營後,二人照常回到家中。

  過了兩日,幢主司馬多遣人傳話,隸屬他一隊的兵卒盡數打散,調離本幢,分往其他營伍。

  李神軌遷怒之下,連這一隊跟隨他南陽戰場殺敵立功的老卒也不要了。

  「....我運氣差,分到南中府,過不了多久,就得帶上阿母遷往梁縣....

  李武安那小子運氣好,就留在金墉城.....

  聽說司馬幢主也不好過,李郡侯狠狠責罵了他,差一點連他也趕走了.....」

  陳雄歉疚道:「是我連累了本隊弟兄和司馬幢主.....」

  毛大眼直搖頭:「李郡侯在南陽許諾的賞賜,一件都沒兌現,弟兄們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麼貨色!

  以為拿永寧寺里一點酒肉,就能讓咱們替他賣命?

  呸!走了也好!

  我猜司馬幢主也想走,只是得罪不起李郡侯罷了.....」

  陳雄聽得滿心無語。

  李神軌好歹也是帶兵之人,難道不知軍心士氣可不是靠空口白牙來支撐。

  將士們在南陽血戰擊退南梁軍隊,回到洛陽應有的賞賜無法兌現。

  其他幾支兵馬也就算了,司馬多這一幢可是他帶了兩年的舊部。

  靠著永寧寺幾日酒肉吃喝就完事了?

  這就是胡太后倚重的將領重臣。

  說白了,李神軌這樣的高門子弟,根本不把底層兵士死活放眼裡。

  如果朝中掌兵之人儘是如此,誰會為他們死心塌地地守衛洛陽城?

  爾朱榮帶著萬八千兵馬就能打進洛陽城,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帶阿母去梁縣倒也沒啥,就是捨不得隊主和弟兄們....

  跟著其他人,哪有跟著隊主上陣殺敵來得痛快!」毛大眼一臉遺憾。

  陳雄笑道:「不急,等見了李武安,我們三個再坐下來細細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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