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路東行,山河評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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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氣自終南山巔瀰漫開來時,八隻靈雁已展開丈許寬的羽翼,在破曉的晨光中排成『人』字陣列。

  黎俊靜靜立於為首那隻最為神駿的大雁背脊之上,青衫拂動,足下與雁羽之間隔著一層肉眼難辨的流風,仿佛踏著的並非生靈,而是一團凝固的雲絮。

  趙斌小心翼翼地騎乘在另一隻體型稍大的靈雁頸後,腳下的山河以一種全然陌生的方式鋪展開來。

  巍峨的雪峰成了晶瑩的浮雕,奔騰的江河化作蜿蜒的銀線,蒼茫林海是深淺不一的綠毯,而人類聚居的城鎮,則像散落在大地上的精巧模型,炊煙裊裊,透著塵世的生機。

  風聲在耳畔呼嘯,卻濾去了刺骨寒意,只留下天地間浩蕩的呼吸。

  「師、師尊。」趙斌看得心神激盪,聲音在風中也顯得輕忽。

  「這般景象…弟子做夢也未曾想過。」

  「站得高了,眼界自然不同。」

  黎俊並未回頭,目光平靜地掠過下方飛速後退的大地。

  「修行亦如是。困於瓶頸時,便如行於幽谷,只見眼前嶙峋怪石,以為天地盡在於此。待得破境升華,回首望去,那曾以為不可逾越的障礙,不過是途中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趙斌默默點頭,將這話記在心裡,同時努力調整呼吸,嘗試以師尊所授的粗淺心念溝通之法,與座下靈雁建立聯繫。

  那靈雁極有靈性,很快領會他『平穩』的意念,飛行姿態越發從容,讓趙斌得以更從容地俯瞰。

  日頭漸高,下方地貌已從高原的蒼茫雄渾,轉為秦嶺的層巒疊嶂、深谷幽邃。

  ......

  正當趙斌沉浸在這片古老山脈的蔥蘢綠意中時,座下靈雁忽然發出一聲帶著厭惡與警惕的低鳴,脖頸處的羽毛也微微豎起。

  與此同時,趙斌自己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與煩惡,仿佛清冽山風中混入了一絲腥腐之氣。

  凝神感應,趙斌目光投向右側一處被濃密林木遮掩大半的山谷。

  只見那山谷之中,幾百座形制迥異、黑頂白牆的建築殘骸頑固地矗立著,雖已牆垣斑駁,藤蔓攀爬,卻依然散發著與周遭自然格格不入的陰冷氣息。

  更讓趙斌不安的是,他模糊地感應到,那幾百處建築下方的地基深處,似乎埋藏著某種非金非石、卻透著尖銳惡意的東西,像幾根毒刺,深深扎入這片山脈的肌體,阻斷了地氣自然而流暢的運轉,使得那片區域的氣息顯得淤塞而晦暗。

  「師尊,您看那裡!」趙斌指向那處山谷,眉頭緊鎖。

  「那些房子形制古怪,而且…地氣似乎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感覺很不舒服。莫非就是民間傳言,倭人所謂的『釘龍脈』?」

  黎俊的目光這才淡淡地掃向那邊。

  他的眼神里沒有趙斌預想的憤怒或凜冽,反而像是一位極高明的醫師,瞥見了病人身上一處頗為礙眼卻也不算致命的陳舊瘡疤,帶著一種超然的審視與些許淡淡的譏誚。

  「不錯,正是倭奴留下的把戲。」

  「彼等當年竊得些許神州流傳出去的殘缺風水厭勝之術,便自以為得了天機,專尋地脈流轉之細微關節處,打下特製的鎮物,妄圖以此釘死龍脈,壞我山川靈秀之氣運。」

  黎俊略作停頓,仿佛在品評一件拙劣的仿品。

  「選址倒有幾分眼光,可惜手法粗陋不堪,只得皮毛,未解真意。山川地脈,自有其磅礴的『勢』與綿長的『韌』,豈是幾根死物所能真正鎖拿?強行刺入,初時或能阻滯片刻,久則必遭反噬,徒留笑柄罷了。」

  趙斌聽得心頭震動,既有對那惡毒手段的憤慨,更有對師尊這般洞察與淡然的欽佩。

  「師尊,此等歹毒布置,遺禍山川,難道就任由它…」

  話音未落,只見黎俊甚至連衣袖都未抬起,只是目光在那幾處山谷略微一凝。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光華萬丈的異象。

  下方那山谷中,那幾百座異國形制的殘破別墅,連同其地基深處那些精心鍛造、不知摻雜了何物、透著陰冷氣息的深樁鎮物,就在趙斌的注視下,如同被投入虛無的幻影,瞬息間由實化虛,由虛化無。

  不是崩塌成瓦礫,也不是融化消失,而是構成它們的存在本身被某種至高規則「抹去」了,徹底歸於這片山林的塵土,了無痕跡。

  原本縈繞在那片區域的滯澀、陰鬱氣息,也隨之煙消雲散。


  山風掠過,變得格外清朗通透,連那一片的林木,仿佛都在剎那間煥發出一絲更為盎然的生機。

  「清靜了。」

  黎俊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淡得如同拂去了眼前一粒微塵。

  「癬疥之疾,除之即可。我神州山河,自有其恢弘氣度與愈傷之能,非此等宵小伎倆可傷根本。你亦不必為此等微末事動念嗔心。」

  趙斌深深吸了一口驟然變得清甜的空氣,將胸中的震撼與一絲殘留的義憤緩緩壓下。

  師尊的手段,已非他所能理解…

  師尊的境界,更讓他心嚮往之。這或許便是真正的仙家氣度——不為外物所滯,不為恩怨所牽,舉手投足,皆合自然。

  然而,師尊卻並未如之前那般,了結此事便繼續前行。

  他足下的大雁似乎感知到主人心意,雙翅一斂,竟懸停在了這片剛剛恢復清朗的山谷上方。

  黎俊負手而立,青衫在獵獵山風中紋絲不動,微微闔目,神情依舊是那種萬古不變的平淡,但趙斌卻敏銳地察覺到,周遭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觸及萬物根源的深邃氣息,以黎俊為中心,極其隱晦地瀰漫開來。

  「師尊…您?」

  趙斌有些不解,輕聲問道。

  黎俊並未立刻回答,但趙斌卻仿佛『看』到,在師尊身周的虛空中,無數比髮絲更細、比流光更快的無形『絲線』驟然浮現、延伸、沒入無盡的虛空維度之中。

  趙斌不知道的是,這些『絲線』並非實體,而是某種更高層面的聯繫——因果之線。

  它們源自下方那剛剛消散的別墅與鎮物殘留的最後一點『存在痕跡』,逆著時光,追溯著與這些『惡業』緊密相連的一切人與事。

  督造者的獰笑、設計者的陰毒藍圖、決策者隔著大海發出的冷酷指令…所有直接、間接參與此事,並以其意志或行動賦予這些『釘子』以惡毒效用的生靈,無論他們身在何方,是生是死,其與這『惡業』糾纏的因果之線,都在黎俊此刻展開的無上感知下,纖毫畢現,無所遁形。

  這並非搜索,而是『呈現』。

  在真正的大道感知下,凡有所作,必留其痕,凡有所念,必系其因。

  有些因果線大多黯淡殘破,那是對應已死之人,卻也仍有數十根泛著令人不快的、頑固的灰黑色光澤,指向現世之中,散布於東瀛島國各處,甚至海外他鄉。

  黎俊的意念順著這些灰黑色的因果線,瞬間抵達了線的彼端。

  一個垂垂老矣、身著和服、居於京都靜謐宅院的老者,正對著一幅泛黃的秦嶺山脈地圖出神,眼中偶爾閃過混合著偏執與不甘的幽光。

  他是當年計劃的參與者之一,雖已退隱,但那份扭曲的『執念』未散,且仍在以隱晦的方式影響著下松團體的後繼者。

  一個在東京某座現代化大廈頂層辦公室內,衣著光鮮、正在簽署文件的中年男人。

  他是一家右翼團體的核心資助者,其家族財富與當年對神州侵略掠奪密切相關,至今仍暗中支持著某些旨在否定歷史、破壞鄰國穩定的活動,包括對類似『釘龍脈』這種陰損歷史遺產的維護與研究。

  幾個分散在不同城市、年齡不一的男子,有的是所謂的『歷史學者』,在篡改教科書;

  有的是極端組織的骨幹,在網絡上煽動仇恨;

  還有的是繼承了祖輩『事業』、仍在偷偷搜集神州山川地理數據的秘密會社成員…甚至部分神州裔的借種人…

  他們未必都直接知曉秦嶺別墅的具體細節,但他們的思想、言論、行動所匯聚的惡意,與當年那場罪惡一脈相承,且在不斷滋生新的『因』。

  更有甚者,黎俊的感知穿透了表象,觸及了更深層的東西——一些並非單純人類,而是沾染了濃烈怨念、血煞之氣的『式神』殘靈,或是一些被供奉在隱秘神龕、汲取負面願力而生的低級邪穢之物。

  它們與那些活人因果糾纏,互為表里,共同構成了一張不斷散發著污穢氣息的『網』。

  所有這一切,都在黎俊一念之間,清晰無比,眸中依舊是古井無波,仿佛剛才那瞬息間遍覽數十人之前世今生、洞悉其靈魂底色與罪業牽連的,並非是他。

  「既種惡因,當食惡果。」

  黎俊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直抵規則深處的律令。


  「牽連於此惡業,心念不絕、行跡未改者,留之無益,反污天地清靈。」

  言罷,黎俊並未有任何掐訣念咒、聲勢浩大的動作。

  只是對著眼前虛無的空中,那些只有他能清晰看見的、泛著灰黑色光澤的數十根因果線,屈指,輕輕一彈。

  動作輕柔,如同拂去琴弦上的一點微塵。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及虛無的剎那——

  京都老宅中,那對著地圖出神的老者,忽然渾身一僵,痛苦萬狀卻無法出聲,眼中幽光漸漸熄滅,仿佛連最後一點執念也被憑空抽走。

  他無聲無息地倒在了榻榻米上,內里扭曲殘如麻花,魂魄已散,生命印記被徹底抹除,再無輪迴可能。

  東京大廈頂層,正在簽署文件的中年男人,筆尖驟然斷裂,他驚愕抬頭,卻只感到一股無可抗拒的、冰寒徹骨的『空無』席捲了他的一切意識、記憶、存在感。

  下一刻,他的身軀依舊坐在椅子上,保持著抬頭的姿勢,但眼瞳已徹底空洞,仿佛一具從未被注入過靈魂的冰凍皮囊。

  辦公室內一切如常,無人察覺異樣,直到許久之後…

  那幾個散布各處的『學者』、『骨幹』、『會員』、『贅婿』幾乎在同一瞬間,以各種看似『自然』或『意外』的方式,極其痛苦的失去了生命,無聲寂滅。

  而那些與這些活人因果糾纏的式神殘靈、邪穢之物,則在黎俊那一彈指間,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陰影,無聲慘叫良久,便徹底煙消雲散,回歸為最本源的混沌之氣,再無半點痕跡。

  這一切的發生,超越了空間距離,無視了物質阻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忤逆了凡俗的時間線性感知。

  是純粹的、基於『因果業力』本身的追溯與懲戒,是仙人意志對特定『惡業集合體』的絕對抹殺。

  趙斌對此毫無所覺。

  他只覺得師尊似乎對著空中做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動作,然後周遭那凝滯了一瞬的玄奧氣息便消散了,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但他座下的靈雁,還有為首那隻金頂雁,卻不約而同地微微顫抖了一下,那是低階生靈對至高規則力量無意識波動的本能敬畏。

  「師尊,剛才…」趙斌遲疑地問道。

  「清理了一些陳年污穢,斬斷了幾縷令人不快的因果。」

  黎俊淡淡道,仿佛只是隨手掃掉了路邊的幾片枯葉。

  「此間事了,走吧。」

  黎俊心念微動,金頂雁清鳴一聲,再次展開雙翼。

  八隻靈雁組成的隊伍,重新化作一道流暢的金色軌跡,向著東方繼續飛去,將這片已然徹底清淨的山谷,以及山谷之外、跨越重洋的那些已然『不存在』的罪孽與污穢,永遠地拋在了身後。

  趙斌隱約明白了什麼,但師尊不說,他也不再追問。

  只是心中對師尊那莫測的手段與看似平淡下可能蘊藏的雷霆之威,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仙人之怒,或許並非雷霆閃電,而是這種無聲無息、卻從根源上抹除的絕對漠然。

  對於某些存在而言,這種漠然,或許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殘酷,也更加徹底。

  靈雁群清鳴一聲,似乎也愉悅了幾分,振翅加速,將這片恢復清朗的山谷拋在身後。

  ......

  飛行約莫一個多時辰,下方地貌豁然開朗,渭水如一條閃亮的玉帶,蜿蜒穿梭在廣袤平坦的秦川大地之上。

  而在這片平原的東南緣,一座覆斗形的、草木豐茂的巨大山丘,以一種沉凝無比的姿態,逐漸占據了視野的中心。

  即便在千丈高空,亦能感受到其與眾不同的人工雕琢痕跡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威儀。

  「師尊,前方那山…莫非就是驪山,始皇帝陵寢所在?」趙斌屏息問道。

  縱使他如今已踏入仙途,面對這承載了無數傳說、謎團與歷史分量的千古第一陵,依然難掩心中波瀾。

  「嗯。」

  黎俊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那巍峨封土之上,既無探究的熱切,也無尋常遊客的敬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年代久遠、做工考究的大型器物。

  「嬴政之墓。」

  黎俊的語氣平淡,如同提及一位早已作古、不甚相關的遠房親戚。


  然而,就在他目光垂落的那一瞬,趙斌分明感覺到,師尊那雙仿佛蘊藏著無盡星海的眸子裡,有極淡的、近乎錯覺的微光流轉了一下。

  緊接著,一種奇異的感知湧上趙斌心頭——並非親眼『看』到,而是神念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自然引導、映照,下方那厚達數十丈的封土夯層、複雜的阻排水系統、乃至深處那幽暗龐大的地下空間輪廓,竟以一種模糊卻又無比真實的方式,呈現在他的『意識』之中。

  這並非神通展示,更像是萬物在至強者目光下,不得不顯露其部分本質。

  「天…這規模!」

  縱然只是神念感知中的模糊輪廓,其深廣浩大,也遠超趙斌想像。

  那並非簡單的墓穴,更像是一座被整體埋入地下的、結構極其複雜的倒置城池。

  「舉天下之力,聚萬民之膏,歷時數十載而成。」

  黎俊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聽不出褒貶。

  「若論人力工程之極,此陵確可稱冠絕此星凡俗時代。然…」

  話鋒微轉,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代價太過沉重。為求一己身後哀榮與虛妄不朽,致使生靈塗炭,天下疲敝,此非聖王之道,更違天地好生之德。」

  趙斌聞言,心中那點因規模宏大而產生的震撼,不由摻雜了幾分複雜的滋味。

  是啊,史書斑斑,阿房宮、長城、馳道、陵寢…哪一項不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師尊,史書所載,地宮中『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這些…都是真的嗎?」

  趙斌忍不住追問,凡人的好奇心在此刻占了上風。

  「史載未虛,且猶有過之。」

  黎俊淡然道,目光仿佛已穿透了一切阻隔,落在了那地宮最深處。

  「穹頂確有模擬周天星宿之布置,以夜明珠、各色寶石鑲嵌,借精妙絕倫的水銀機關之力,可做極其緩慢的運轉,推演真實天象變化,非靜止圖畫。水銀為江河湖海亦真,且非一潭死水,下有龐大複雜的齒輪機括驅動,循環往復,模擬潮汐漲落、水流奔騰之態。」

  趙斌聽得入神,想像著那地底深處的奇景。

  「至於宮觀百官,奇珍異寶…」黎俊繼續道,如同在清點一個塵封庫房的目錄。

  「兵馬俑軍陣,不止已現世那些。更有文官俑、宦官俑、樂師舞女俑、百戲俑,乃至苑囿中珍禽異獸之陶塑,皆栩栩如生,各依其制。地下武庫內,青銅劍、戈、戟、矛、弩機、甲冑,以特製油脂封存,完好如新者,不可勝數。竹簡、木牘、帛書,堆積如山,所載除帝國律令、戶籍田畝,恐怕更有未遭秦火徹底焚毀的百家典籍孤本、上古佚文秘錄。」

  任何一項,都足以令後世考古界、歷史界掀起滔天巨浪,而在師尊口中,卻平淡如數家常。

  「然,此陵真正核心布局,超乎凡俗史家想像者,尚不在此。」

  黎俊的語氣微微一頓,似乎那地宮深處的東西,才稍值得他多說兩句。

  「地宮核心玄宮之內,有仿夏禹所鑄之『九鼎』,鎮於銘刻九州山川地貌之銅台之上。此九鼎非尋常禮器,鑄造時熔入了取自九州的名山之石、大川之水,與此星星辰地脈隱隱交感,有匯聚、固鎖一方氣運之效,乃嬴政欲以陵墓鎮鎖華夏氣運之野心的體現。」

  趙斌倒吸一口涼氣,九鼎傳說,竟真在此處!且並非象徵,而是真有莫測之能?

  「棺槨正上,懸有『和氏璧』本源之物。」黎俊繼續道。

  「此玉秉承天地靈秀而生,自蘊溫養調和之氣,光華籠罩,試圖以此靈韻滋養,維繫棺中遺蛻不腐,靈魂不散只是個笑話,材質不過是塊低等的靈石罷了。更於玄宮四方,暗藏十二尊巨大青銅金人,依特定方位排列,構成一陣,其用意在於『絕地天通』,既隔絕外界窺探侵擾,亦嚴防陵內氣運與那始皇帝欲求的『不朽生機』外泄。」

  這些只存在於最離奇猜想中的布置,被黎俊以平淡語氣娓娓道來,趙斌只覺心跳如鼓,仿佛親眼目睹了一個凡人帝王對抗時間、挑戰自然的終極瘋狂構想。

  「那…師尊,始皇帝他…成功了嗎?屍身可曾不腐?那不死藥…」趙斌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疑惑。

  黎俊沉默了片刻,目光似有若無地投向驪山地宮最幽深之處,仿佛在與兩千年前的那縷殘存執念做了一次無聲的交匯。


  然後,他緩緩搖頭,給出了最終的評斷:

  「布局精奇,耗資浩巨,執念深重,然…終是徒勞。」

  「以凡俗之金石土木,效仙家之洞天福地;以匯聚掠奪之手段,求個人之萬世長存。將超脫之願,困守於一棺一穴;將不朽之想,寄託於幾件靈物、一方大陣。殊不知,天地尚且有成住壞空,星辰亦難免寂滅輪迴,此等畫地為牢、逆勢強求的『不朽』,不過是將剎那的輝煌,凝固成永恆的沉寂罷了。」

  黎俊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承載了無數秘密與野心的巍峨封土,仿佛那千古之謎,於他而言,已毫無吸引力。

  「其智,可謂凡俗之巔;其力,可謂人力之極;其心,亦可稱雄才狠厲。然,格局器量,終究未能超脫『帝王』二字,困於『己身』,囿於『此地』。所求長生,是墓中之長夜;所欲不朽,是陵內之死寂。可嘆,亦可悲。」

  趙斌默然良久,細細品味著師尊這近乎冷酷的剖析。

  是啊,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囊括宇宙之想,若心念不出『自我』之藩籬,所求不過『占有』與『永固』,那與井底之蛙渴望永遠占有那一片圓形的天空,又有何本質區別?

  這千古一帝的終極夢想,在真正逍遙星海、超脫物外的仙道面前,顯得如此蒼白與侷促。

  就在趙斌心潮起伏之際,那為首的金頂雁忽然發出一聲極其清越、宛轉的長鳴,並非驚恐,倒似帶著幾分好奇與友善。

  趙斌循聲望去,只見下方驪山一處林木特別茂盛的山腰處,一道矯捷的白影一閃而過,定睛看去,竟是一隻通體毛髮如雪、唯額間有一撮淡金色絨毛的狐狸,正仰著頭,一雙靈動異常的眼眸望著天空的雁群,或者說,是望著雁背上的黎俊。

  那狐狸眼神清澈,竟似人般帶著一絲敬畏與好奇,前肢微屈,仿佛在行禮。

  「咦?那是…」趙斌訝異,那狐狸靈性之足,遠超尋常野獸。

  「一隻僥倖開了靈智的白狐,藉此地特殊氣息修行。」黎俊並不意外,隨口解釋道。

  「驪山因始皇陵之故,地氣沉厚中夾雜著一縷未散的帝皇龍氣與陪葬珍寶的奢靡金氣,更因水銀大陣與『絕地天通』之局,形成了一種封閉而特異的『場』。這等環境,對某些天生靈覺敏銳的精怪而言,反倒是偏門卻有效的修行之地。不必理會。」

  靈雁群長鳴相應,掠過驪山上空,繼續東行。

  趙斌最後回望一眼那漸行漸遠的巨大封土,心中感慨萬千。

  輝煌、野心、謎團、血淚…一切的一切,在更高的視角與更漫長的時光尺度下,終究化為了山河畫卷上一處筆法濃重、色彩獨特的景致,供後來者憑弔、猜想,或如師尊這般,平淡一瞥,瞭然於心。

  「師尊,那些東西不取出來嗎?」

  「死物罷了,沒什麼價值。」

  ......

  飛越關中平原,再入群山。

  此番是秦嶺東脈餘韻,山勢雖不及主脈險峻,卻更顯蒼翠悠遠。

  飛著飛著,趙斌座下靈雁忽又發出一聲略顯不安的低鳴,飛行軌跡也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趙斌自己也感到一陣強烈的、令人胸腹煩悶的淤塞感,比之前所見更甚。

  他凝神下望,只見下方一處三山環抱、一水穿流的谷地,形狀臥牛。

  本該是靈氣匯聚之所,此刻卻籠罩在一片肉眼難見的灰敗氣息之中。

  谷地中央,一片規模不小的建築群廢墟清晰可辨,風格與前所見類似,但布局更為規整嚴密,隱隱有陣勢殘留,中心處更是有一股極其尖銳惡意的感傳來,仿佛一枚巨大的毒釘,深深鑿入了這片山川的要穴。

  「師尊,此地…」

  趙斌面色凝重,他能感覺到,這裡的布置遠比之前那些零散的別墅惡毒十倍,對地脈的傷害也更深。

  黎俊的目光掃過那片谷地,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這是他自東行以來,臉上第一次出現如此細微的情緒波動,但也僅是一閃而逝。

  「此處倒是個『節點』。」

  師尊語氣依舊平靜,但趙斌卻聽出了一絲冷意。

  「當年有人於此設壇立樁,非止破壞,更欲以此為核心,布下一個籠罩更大範圍的『鎖靈散氣』之局。手法依舊粗陋,但用量頗狠,且時日已久,與此地山川怨氣、死氣有所勾連,已成一塊腐肉。」


  言罷,黎俊並未立刻動作,而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對著下方那灰敗谷地中心,凌空輕輕一點。

  依舊無聲無息。

  但趙斌分明感應到,一道無形無質、卻蘊含著難以言喻『淨化』與『理順』意味的波動,自黎俊指尖盪出,瞬間籠罩了整個谷地。

  那谷地中央不舒服的感覺如同烈陽下的寒霜般消融,緊接著,籠罩谷地的灰敗氣息開始劇烈翻滾,仿佛煮沸的污水,其中隱隱傳來極其細微、充滿怨恨與不甘的嘶鳴,但在那無上道韻的滌盪下,迅速化煙消散。

  殘破的建築廢墟,無論是磚石木材,亦或是其中可能隱藏的惡毒符籙、鎮物,都在同一法則下歸於塵土,並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均勻地撫平,與周圍大地再無分別。

  短短几個呼吸間,那片令人窒息的灰敗谷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雖然暫時荒蕪、卻氣息乾淨通透、隱隱有清新地氣開始重新萌動的土地。

  假以時日,草木自會重生,溪流將復清澈。

  「地脈有傷,需時間癒合。但毒刺已除,沉疴已清,自會慢慢恢復生機。」

  黎俊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後這片山川,靈秀之氣當能順暢幾分。」

  趙斌心中震撼無言。

  師尊這一指,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蘊含的乃是法則層面的撥亂反正,是真正的改易地勢、淨化乾坤之大神通!

  相比之下,什麼搬山填海,反倒落了下乘。

  靈雁似乎也感受到下方土地變得『輕鬆』了,歡快地清鳴一聲,振翅飛離。

  經此一事,趙斌對師尊那深不可測的修為與真正的『仙家手段』,有了更深一層的敬畏與認知。

  此後路途,雖也偶見零星類似遺蹟,但皆不成氣候,黎俊往往只是目光一掃,那些許殘留的污穢便自然消弭,甚至無需特意出手。

  靈雁一路東飛,過伏牛,越熊耳,山勢漸趨平緩。

  ......

  這一日,朝陽初升時,前方雲海之中,忽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

  一座巍峨山峰破雲而出,峰頂殿宇輝煌,在晨光中宛如天上宮闕,更有裊裊香火願力化作淡金色煙霞,繚繞不散,蔚為壯觀。

  「師尊,前方那是…」趙斌目眩神迷,那山峰氣象,遠非尋常山嶽可比。

  「老君山。」

  黎俊看了一眼,語氣平淡依舊。

  「相傳老子李耳曾在此歸隱修煉,後世遂於此立廟祭祀,香火鼎盛,譽為道教聖地。」

  趙斌心生嚮往,忍不住道:「既是老子聖跡,想必道韻精深,靈氣盎然吧?弟子能否…」

  「你想下去看看?」黎俊打斷他,嘴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弧度。

  「也罷,既然路過,便讓你見識一番,何為『香火道』,何為『自然道』。」

  黎俊心念一動,八隻靈雁便收斂羽翼,向著老君山金頂方向滑翔而下。

  越靠近,那繚繞的願力金霞越發清晰,甚至能聞到淡淡的檀香氣息。

  無數登山信徒的身影如蟻,虔誠叩拜。

  然而,當靈雁降落在金頂附近一處僻靜雲台時,趙斌臉上的興奮與期待卻漸漸變成了困惑…

  身臨其境,他確實感覺到此地氣息清靈,遠勝俗世,那濃郁的願力也讓他心神寧靜。

  但…似乎也就僅此而已。

  與他想像中聖人遺澤、大道顯化的驚天動地景象,相去甚遠。

  黎俊負手而立,望著那香菸繚繞、金碧輝煌的主殿,緩緩開口:「你看這氣象,恢弘否?」

  「恢弘無比!」趙斌老實回答。

  「你感這道韻,清靈否?」

  「清靈醇和!」

  「然…」黎俊話鋒一轉。

  「此乃『人造』之聖境,非『天成』之道場。」

  黎俊指著那繚繞的願力金霞:「此氣,源於萬千信徒虔誠之心念,寄託其祈求、願望、敬畏。念力匯聚,浸染山石殿宇,日久自成一番氣候,可安神,可辟邪,對凡人乃至低階修士,確有益處。然,此非老子之道。」


  「老子之道,在《道德》真言,在『道法自然』,在『無為而無不為』。其精神超然物外,豈會固著於一山一殿,貪享這後世的香火供奉?此地之道韻清靈,泰半源自山形地利本身之秀,以及千年匯聚的純淨願力滋養,與老子本人關係已然不大,歷代文匪已經把其言改的面目全非。後世立廟祭祀,尊其為祖,更多是借其名號,立一精神圖騰,凝聚信道之心,其本身已成一種『儀式』與『象徵』。」

  黎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輝煌的殿宇,看到了更本質的東西。

  「真正的聖賢遺澤,當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融於天地運行之理,藏於文明傳承之脈,當身形立於宇宙之間。執著於表象,便是著相;沉迷於香火願力帶來的虛幻寧靜,便是捨本逐末。」

  趙斌如醍醐灌頂。

  再看向那金頂大殿、繚繞香菸、虔誠信眾時,感受已然不同。

  那依然是一處令人肅然起敬的宗教聖地,但似乎褪去了一層神秘的光環,露出了它作為『人類精神寄託產物』本質一面。

  聖人在此與否,其實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傳承不絕的『道心』。

  「多謝師尊點撥。」趙斌心悅誠服地行禮。

  「看過了,明白了,便好。」

  黎俊不再多言,示意靈雁起飛。

  ......

  離開老君山,繼續東行。

  過桐柏山時,趙斌想起途中聽到的關於『太白頂劍仙』的傳說,便說與師尊聽。

  黎俊聽罷,只淡淡道:「山野傳說,大抵如此。或是古時某位略通御劍之能的修士路過,劍氣留痕,被樵夫所見,代代相傳,遂成神話。真相往往平淡,傳奇多賴想像。」

  趙斌苦笑,確是如此。

  及至飛臨大別山脈上空,景象又是一變。

  山勢蒼茫雄渾,連綿如巨龍橫臥。

  趙斌甫一進入這片山脈地界,便覺周身氣血微微鼓盪,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剛健、凜冽之氣,隱隱竟似有金鐵交鳴之聲在靈魂深處迴響,山石草木間,仿佛都浸染著一股不屈不撓、百折不回的意志。

  「師尊,這大別山我很熟悉…」

  「嗯,此地氣息特殊。」

  黎俊微微頷首,首次主動詳細點評一處山川。

  「近世百餘年,此地烽火連綿,戰事慘烈。無數仁人志士、黎民百姓,於此拋頭顱、灑熱血,其保家衛國、追求光明之強烈意志,其寧死不屈、視死如歸之浩然血氣,深深浸透此山此水,與山脈原有地脈靈韻結合,歷經沉澱,自然孕育出了一片獨特的『精神場域』。」

  他俯瞰下方蒼茫山巒,繼續道:「此『場』非靈氣,卻比尋常靈氣更能磨礪心志,淬鍊神魂。身負正氣者於此,可得精神滋養,意志愈發堅韌;心術不正或意志薄弱者,反而會覺得壓抑難安,甚至心神受損。這可謂是一座由人道精神與山川地脈共同鑄就的『天然煉心大陣』。在此地成長或長期生活之人,心性往往剛毅果敢,便是受此潛移默化之故。」

  趙斌恍然大悟,難怪一入此山,便有熱血沸騰、心神激盪之感。

  這山川承載的,已不僅僅是自然造化的雄奇,更烙印著一個民族特定歷史時期的集體記憶與精神圖騰,沉重,卻充滿力量。

  「對你目前境界而言,偶爾在此感悟,體會這份『人間正氣』與『歷史厚重』,對穩固道心、開闊胸懷,頗有裨益。」黎俊提點道。

  「弟子謹記。」

  趙斌鄭重應下,默默感受著那無處不在的凜然之氣,心中對腳下這片土地,油然生出深深的敬意。

  飛越大別山,地勢漸趨平緩,城鎮村落愈發密集,人間煙火氣透過雲層隱隱傳來。

  這一日晌午,靈雁群開始降低高度,下方出現一座頗具規模的縣城,屋舍儼然,街道縱橫,車馬行人如織。

  「師尊,我們這是到何處了?」趙斌問道。

  「阜陽,臨泉縣。」黎俊答道。

  「古沈國地界,亦是姜尚,呂望故里。」

  姜子牙故里!

  趙斌精神一振。

  這位助周伐紂、奠定八百年周祚的『謀聖』,在民間傳說中地位極高,幾乎是智慧的化身。

  靈雁在縣城邊緣一處清靜河灘落下。


  師徒二人信步走入縣城,但見市井繁華,吆喝叫賣聲不絕於耳。

  按照路人指點,他們很快在城西尋到一處名為『呂尚祠』的院落。

  祠院不大,粉牆黛瓦,門前兩株古柏參天,顯得清幽古樸,與周遭市井喧囂形成對比。

  祠內香火不算鼎盛,只有寥寥幾位香客。

  正中殿內,供奉著一尊泥塑彩繪的姜子牙坐像,白須垂胸,手持無鉤魚竿,面容慈和,倒是符合民間對姜太公的普遍想像。

  趙斌肅立像前,遙想三千年前,那位直鉤垂釣渭水、終遇明主、揮斥方遒、定鼎天下的傳奇人物,心中不免激盪起一股思古之幽情與由衷敬仰。

  他看向師尊,期待聽到對這位『百家宗師』、『謀略鼻祖』的評述。

  黎俊靜立片刻,目光並未停留在泥塑之上,而是仿佛越過了時空,看到了更為久遠真實的景象。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

  「姜尚,呂望。此人之智,於凡俗人族之中,確可稱冠絕一時。其才,通達人性幽微,明察時勢變遷;其術,善能借勢布局,因勢利導,以四兩撥千斤之巧,撬動天下大勢。助武王伐無道之紂,是解一死局;定分封,制禮樂,是布一新局。每一步,皆深諳『人道』運行之規則,將人心向背、利害權衡運用至爐火純青。稱之為『謀聖』,名副其實。」

  趙斌點頭,這正是史書與傳說共同塑造的不朽形象。

  「然…」黎俊話鋒依舊平穩地轉折。

  「其一生功業,無論多麼算無遺策、影響深遠,終究未曾跳出『人道』這張最大的棋盤。他是一位絕世棋手,在給定的規則內,破解了對手的布局,又為自己一方布下了綿延數百年的棋局。他的智慧,定義了何為『王道』?何為『謀略』?甚至深深影響了此後數千年中原文明的意識形態與政治倫理。」

  黎俊的目光掃過祠中那略顯匠氣的泥塑,以及匾額上『百家宗師』的字樣。

  「你看,後世尊奉的,更多是他所參與創建並成為其象徵的『秩序』、『道統』與『智慧範式』。他本人,已逐漸化為一個文化符號,一種精神圖騰,供後來者瞻仰、學習、或利用。此乃凡人中傑出者在時間長河中常見的歸宿——其個人意志與智慧,最終融入並成為文明肌體的一部分。」

  趙斌若有所思,似乎觸摸到了師尊話語中的深意。

  「師尊是說,姜尚之道,雖為人道巔峰,卻仍未…」

  「未脫『有為』之藩籬,未至『自然』之化境。」

  黎俊接過話頭,語氣無喜無悲,只有一種洞察本質的透徹。

  「其智可安天下,其謀可定乾坤,然終究是『以智馭人』、『以謀取勢』,仍在『規則內遊戲』。我所追尋並示於你的大道,在『無為而無不為』,在『道法自然』,在洞悉、順應乃至超越一切既有的棋盤與規則。姜尚是此方天地最卓越的棋手之一,或許沒有之一。」

  最後看了一眼那靜謐的祠院,黎俊轉身向門外走去,仿佛對這場跨越三千年的蓋棺論定已無興趣。

  「但棋手再高明,目光所及,終究是棋盤經緯。而大道蒼茫,棋盤之外,別有無限乾坤。」

  趙斌默然,跟隨師尊走出祠院。

  再回頭望去,那清幽的古祠、慈和的塑像,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新的意蘊。

  姜子牙的偉大毋庸置疑,但他的偉大,是屬於『人』的,屬於『文明』的,是在特定歷史舞台上綻放的極致光輝。

  而師尊所展現的,卻是超越歷史、超越文明、甚至超越此方天地的另一種存在境界。

  兩者並無高下之分,只是維度不同。

  但正是這維度的差異,讓趙斌更加明確了自身道途的方向——絕非成為另一個姜子牙,哪怕是在修真界。

  回到河灘,靈雁已等候多時。

  再次升空,趙斌心境已與離開終南山時大不相同。

  這一路東行,俯瞰山河,評點古蹟,聆聽師尊看似平淡卻字字珠璣的教誨,他仿佛進行了一場濃縮的文明與修行之旅。

  從帝王野心到精怪修行,從香火迷障到精神沃土,從謀聖智慧到超脫之道…

  眼界在無比開闊的同時,道心也愈發澄澈堅定。

  ......

  黎俊始終靜立雁背,青衫隨風,目視前方浩渺雲海與天際線。

  地球山川,人文勝跡,於他漫長的生命與浩瀚的閱歷而言,確如一幅精緻微縮的畫卷,值得一觀,值得一品,但也僅此而已。

  看過了,明白了,便該繼續那橫渡星海、探索無窮的旅程了。

  「此番東行,你已見山川之勢,人文之萃,仙凡之隔,大道之梯。」

  黎俊的聲音隨風傳來,平淡依舊。

  「心中可有疑惑?」

  趙斌沉思片刻,恭聲答道:「回師尊,弟子疑惑漸消,唯覺天地廣大,道途無盡。昔日種種執著,如今看來,皆如井蛙之見。弟子惟願追隨師尊,覽盡諸天妙相,求索無上真道。」

  黎俊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八隻靈雁齊聲長鳴,在夕陽餘暉中奮力振翅,化作一串金色的光點,向著雲海最深處,向著更東方的浩瀚海域,疾馳而去,將身後那片承載了無數故事與傳奇的蒼茫大地,漸漸融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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