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糖衣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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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1章 糖衣炮彈

  天聰九年,正月里的海風,像是裹著冰碴子似的,刮在人臉上,生疼生疼的。

  兩艘西洋的夾板船,「飛魚號」和「海鷹號」,一前一後地,慢悠悠地晃進了朝鮮海州外的海面。

  趙布泰站在船頭上,裹緊了身上的厚棉袍。他望著那越來越近的海州港,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旁邊的趙四呵出了一團白氣,罵了句娘:「這鬼地方,死氣沉沉的!比咱上回來時,簡直沒法看了。」

  眼前的港口,確實像個死港。

  碼頭上空蕩蕩的,不見幾條船影。幾條破舊的小漁船歪斜在淺灘上,船板都爛出了窟窿。吊貨的木頭架子孤零零地立著,半截斷了的繩子在風裡晃蕩著。積雪蓋住了髒污,卻蓋不住那股破敗味兒。

  「飛魚號」小心地靠上了僅剩的完好泊位。纜繩拋了下去,落在積雪的碼頭上,聲音顯得格外的刺耳。

  等了半晌,不見個人影。

  「媽的,真成鬼城了?」趙四嘀咕著,揮手讓幾個手下先跳下去警戒著。

  又過了一會兒,才看見幾個穿著破爛號褂、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朝鮮綠營兵,抬著一架滑杆,從破房子後面磨磨蹭蹭地挪了出來。

  滑杆上坐著個白胖的漢子,裹著厚厚的皮裘,正是海州守備李孝旗。他那張紅潤的臉膛,跟抬轎兵丁的菜色一比,扎眼得很。

  李孝旗眯著眼打量著船上。這一看,嚇得他差點從滑杆上滑了下來!只見船上站著的那些人,個個沒剃頭,留著髮髻,穿著明人的衣服,手裡還都拎著刀槍!

  「忠————忠義賊!」李孝旗尖聲地叫了起來,音都變了調,「快!快護著本官!」他把這夥人當成了反金的「忠義黨」了。

  趙四樂了,站在船舷邊喊著:「李守備!嚎什麼!看看老子是誰!」

  李孝旗驚魂未定,眯縫著眼使勁地瞅了瞅,覺得有點眼熟。

  「我!趙四!」趙四拍了拍胸口,「這位是卓布泰卓大人!奉了大汗密旨來的!還不快來拜見!」

  這時,趙布泰往前走了兩步,亮出了懷裡揣著的令牌。那令牌在正月慘澹的日頭下,閃著冷硬的光。

  李孝旗看清了令牌,認出了人,臉上的驚恐瞬間變成了諂媚。他連滾帶爬地下了轎,差點跪在了雪地里:「哎喲!是卓大人!趙爺!小的眼拙!小的該死!衝撞了虎威了!」

  「行了,起來吧。」趙布泰聲音平淡地說著,「找些人來,幫船上下好錨,補點淡水和吃食。」

  「嘛!嘛!小的立馬就辦!」李孝旗忙不迭地應著,轉身踹了那幾個呆立著的手下一腳,「都聾了嗎?沒聽見大人的話?快去找人!」

  一行人離開了碼頭,往海州城走著。

  路兩邊的田地大多荒著,積雪下露出了枯黃的草梗。偶爾能看到幾塊收拾過的地,莊稼也長得稀疏拉拉的。經過的村子,十間屋倒有五六間是空著的,殘破的土牆塌了半截。

  有面黃肌瘦的村民探著頭,看見他們這伙帶刀的,立刻縮回了頭,沒了聲響。

  趙四跟李孝旗並排走著,隨口問著:「老李,這海州地面,咋荒成這樣了?才幾年的光景。」

  李孝旗苦著臉倒著苦水:「趙爺,您是不曉得啊!年年鬧著災,不是旱就是蝗,收成差得沒眼看了!南邊鄭家的船隊鎖著海,一粒米都進不來。北邊山里還不時有忠義軍下來鬧騰————這都不算啥,最要命的是瀋陽那邊的年貢!」

  他壓低了聲音:「咱們這兒是兩藍旗的份地,人口算多的,可攤派的年貢也最重!糧食、皮子、人參,一樣不能少。這點家底,早他娘的掏空了!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動的,就硬熬著等死唄。」

  趙布泰默默地聽著,沒說話。眼前這凋敝的景象,比他在南洋見過的任何一處地方都慘。這就是黃台吉治下的「太平」?

  ——

  走了小半個時辰,海州城低矮的土城牆現了形。城門開著,守門的幾個綠營兵抱著長矛,縮在城門洞裡跺著腳取暖,看著也沒什麼精神。

  海州知州李杭得了信,帶著幾個歪戴著帽子的衙役,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這李知州是趙四的老相識了,兩三年沒見,看著老了十歲,官袍洗得發了白,臉上儘是愁苦,早沒了當年寫《剃髮頌》換狀元時的意氣風發了。

  他見到趙布泰和趙四的打扮,明顯地愣了一下。李孝旗趕緊上前介紹著:「李大人,這位是奉大汗密旨出海的卓布泰卓大人!這位是趙四趙爺!」


  李杭回過了神,連忙躬身行著禮,口稱:「下官海州知州李杭,恭迎上差!」

  眾人正要進城,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了過來。只見幾騎快馬卷著雪沫子衝到了城門口,馬上是幾個穿著鑲藍旗號衣的旗丁。領頭的是個黑臉膛的壯實漢子,正是趙布泰的老相識,牛錄章京噶祿。

  噶祿勒住了馬,目光如刀,一下子釘在了趙布泰的身上,尤其是他那頭已經長出了一截的頭髮。他臉色一沉,手按上了刀柄,厲聲喝道:「卓布泰!你個狗奴才!竟敢叛投南蠻!還敢回來!」

  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李杭、李孝旗的臉都嚇白了。

  趙布泰卻笑了,上前一步:「噶祿老弟,火氣別這麼大。看清楚咯,這是什麼?」他又亮了下令牌,「哥哥我這身行頭,是奉了大汗的密旨,方便在海上走動。這頭髮嘛,」他摸了摸額前,「假的!都是為了公幹。」

  噶祿將信將疑的,但令牌不假。他哼了一聲,跳下了馬,走到趙布泰跟前上下打量著:「真的?」

  「騙你做甚?」趙布泰攬住了他的肩膀,「走,城裡說話去,哥哥請你喝好酒!」

  當晚,在李杭安排的簡陋接風宴上,趙布泰讓人從船上拿來了南洋的稻米、臘肉和烈酒。

  當這些東西擺上了桌,李杭、李孝旗的眼睛都直了,喉結上下滾動著。就連噶祿,看著那油光發亮的臘肉和清冽的烈酒,也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幾碗烈酒下了肚,噶祿的話匣子打開了。他拍著桌子罵著娘:「卓大哥,你出去見了世面了,你說說,這他娘過的是什麼日子!不瞞您說,我那莊子年年遭著災,底下的包衣阿哈都快餓得造飯了!瀋陽那邊光知道催糧催餉,屁都不給!這牛錄章京當得,比他媽的包衣奴才還窩囊!」

  趙布泰給他斟滿了酒,慢悠悠地說著:「哥哥我在南邊,倒是見了些世面。」

  噶祿抬頭看著他。

  「那邊暖和得很,稻子一年能收上三季。」趙布泰比劃著名,「隨便開塊荒地就餓不死。跟著那邊的將軍出海跑跑買賣,跑一趟船下來,」他壓低了聲音,「掙的是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噶祿瞪大了眼:「二百兩?」

  趙布泰笑著搖了搖頭。

  「兩————兩千兩?」噶祿的聲音有點發顫了。

  趙布泰湊近了些,聲音更低了:「只多不少..

  」

  噶祿端著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呼吸都重了。他盯著趙布泰:「布泰,你跟哥說句實話,你這趟回來,真是奉了大汗的密旨?」

  趙布泰坐直了身子,笑了笑:「旨意當然是真的。不過嘛,」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噶祿,「這差事怎麼幹,活路怎麼找,還得看咱們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老弟,你是個牛錄章京,管著莊子,說起來是一方主子。可上頭有旗主壓著,下面要養著兵丁包衣,瀋陽那邊年年的歲貢逼得緊,天災人禍不斷的,這主子」當得憋屈不?

  說白了,咱們現在就跟那關內自生自滅的衛所軍頭差不多,得自個兒找食兒吃。」

  噶祿眼圈有點紅了,重重地嘆了口氣。

  趙布泰接著道:「南洋那邊,地廣人稀,缺的就是能打的好漢子。有沒有興趣,帶些老兄弟,跟哥哥我出去闖闖?那邊認的是實力,有本事就能打下一片天,總強過在這苦寒之地活活地餓死。

  即便你捨不得北邊的家業也無妨,你就當到南邊去打零工,賺外快......跑一趟,賺個幾千兩再回來,日子是不是能鬆開許多?」

  噶祿沒立刻答話,猛地仰頭把碗裡的酒幹了,辣得他齜牙咧嘴的。他紅著眼睛看著四周的破破爛爛,半晌,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送走了喝得半醉的噶祿,趙布泰和趙四回到了臨時的住處。

  趙四低聲道:「主子,看來這邊日子是真不好過。噶祿章京————心動了。」

  趙布泰點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心動的人,多了去了。大汗搞了八旗分鎮,把咱們分封到這各地當莊主,說是給了條活路,實則是讓咱們自負盈虧、自生自滅。他穩坐在瀋陽,哪管下面人的死活?既然讓咱們自謀生路,那咱們出海找飯吃,又有何不可?」

  他站到窗邊,望著外面死寂的海州城,半晌沒說話。

  「趙四,」他轉過身,聲音不高,卻透著股狠勁,「你留下。船上的貨,你拿著。搭上李孝旗那條線,悄悄去聯絡那些過得不如意的兄弟。噶祿那裡,我明天親自去他莊子一趟,把話再說透些。」


  趙四趕忙應道:「嘛!主子放心,這邊交給奴才。只是————咱們下一步怎麼走?」

  趙布泰臉上掠過一絲冷笑:「下一步?回瀋陽。」

  ——

  「回瀋陽?」趙四一愣,「主子,咱們這才剛站住腳,又頂著這身打扮————」

  「就是要頂著這身打扮,還得帶上硬貨」回去!」趙布泰眼裡閃著光,「那兩船南洋稻米,還有我備下的五千兩現銀,就是咱們的「敲門磚」!」

  他走到桌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劃拉著:「咱們就押著糧,帶著銀子,風風光光回瀋陽去。把這白花花的大米、亮閃閃的銀子,直接獻到大汗跟前!讓瀋陽城裡的貝勒、額真們都睜大眼睛好好瞧瞧!」

  他抬起頭,盯著趙四,語氣裡帶著按捺不住的激動:「讓他們看看,我卓布泰奉旨出海,不光奪了港口,揚了國威,還真給大汗掙回了真金白銀!讓那幫窩在瀋陽的老爺們聽聽,這海外的銀子,是怎麼個賺法!」

  趙四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佩服的神情:「主子高見!讓那些整天嚼舌根的爺們看看,咱們是在哪兒給大汗辦差,又是怎麼給八旗掙家業的!」

  「對嘍。」趙布泰哼了一聲,「大汗不是讓咱們這些在外奔波的奴才自己找食吃嗎?

  好,咱就找給他看!不光要找著,還要把這食」明晃晃地擺出來!到時候,你看那些守著窮莊子的旗主貝勒們,眼熱不眼熱?」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越過窗戶,投向漆黑一片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這黑夜,看到那座遙遠的盛京城。

  「把這海外通商的甜頭」,結結實實拍在他們眼前!我倒要看看,是守著這苦寒之地等死舒坦,還是跟著我卓布泰的路子,去海上闖蕩來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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