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震驚的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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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伯安那句「不必等噶大人了,本官自有安排」。

  如同第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滿堂官員心中漾開了層層疊疊的疑惑

  布政使馬逸姿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問些什麼,但觸及任伯安那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眼神,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躬身道。

  「是,謹遵大人令。」

  任伯安緊接著下令。

  「放府衙前的百姓和士子近前來,鳴冤的是百姓,他們不在場如何開堂,但有喧譁者立刻驅逐」。

  這時疑惑瞬間化為了實質性的驚愕與不解,如同冰水潑進了滾油,在每一位官員心頭炸開。

  不等總督?還要放那些激憤的刁民近前?

  這任伯安到底想幹什麼?

  他調來這兩營兵馬,難道不是為了彈壓場面,防止士子鬧事,好讓他順利結案嗎?

  如今這般反其道而行之,豈不是自找麻煩?噶禮不到,這科場案的核心如何審結?

  難道真要如同外界所猜測的那般,只處置幾個小魚小蝦,將噶禮徹底摘出去?

  就連一直冷眼旁觀、準備隨時發難的張伯行,此刻也皺緊了眉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極度的困惑。

  他死死盯著主位上的任伯安,試圖從過分沉穩的臉上找出些許端倪,但最終一無所獲。

  這不合常理,完全不合常理!

  他調兵,分明是行威懾之事。他放百姓,卻又像是要行光明之舉。

  這自相矛盾的行為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圖謀?張伯行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繃得更緊了。

  滿堂官員面面相覷,竊竊私語,都摸不准這位年輕欽差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唯有任伯安,依舊安坐如山,仿佛周遭的一切騷動都與他無關。

  就在這時,任伯安猛地抬手,抓起案上那塊沉甸甸的驚堂木,運足力氣,朝著堅硬的紫檀木案台狠狠拍下!

  「啪!」

  一聲炸響,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大堂內迴蕩!

  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和躁動不安。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收聲,目光齊刷刷地再次聚焦到任伯安身上。

  只見任伯安面沉如水,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人犯左必蕃,及作弊士子程光奎等人上堂!」

  命令既下,衙役們不敢怠慢,高聲應諾:「帶人犯!」

  很快,一陣鐐銬碰撞的嘩啦聲由遠及近。

  前任正主考、副都御史左必蕃,此刻早已沒了昔日官威,穿著囚衣,戴著枷鎖,頭髮散亂,面色灰敗,被兩名衙役押解著,踉踉蹌蹌地走上堂來。

  跟在他身後的,是幾個同樣身著囚服、面如死灰的士子,其中為首那個肥頭大耳、眼神閃爍的,正是花了巨資買通關節的鹽商之子程光奎。

  看到這幾人被帶上堂,堂外圍觀的士子和百姓們發出了一陣噓聲和咒罵,但很快在士兵們嚴厲的目光注視下平息下去。

  而堂上的官員們,包括張伯行在內,心中卻是更加疑惑。

  審他們?這還有什麼好審的?

  副主考趙晉受賄舞弊,程光奎等士子賄買功名,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早在張鵬翮、赫壽查案時就已經基本查明,只是關鍵證人趙晉的家僕李奇,供出了曾受趙晉指使,向總督噶禮行賄五千兩黃金之事,才讓案子卡住,無法最終定論。

  如今把這幾個明面上的罪魁再拉出來審問一遍,意義何在?難道任伯安是想避重就輕,重新坐實趙晉等人的罪名,然後將行賄噶禮一事徹底推翻?

  一些原本心中忐忑、與噶禮牽連頗深的官員,如馬逸姿、李玉鉉等人,此刻眼中不禁閃過一絲喜色。

  若真能如此,那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張伯行的心卻沉了下去,他看著堂下跪著的左必蕃和程光奎等人,又看了看主位上神色莫測得任伯安,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憤怒湧上心頭。

  果然!果然還是要走包庇噶禮、糊弄皇上的老路!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之際,任伯安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趙晉與爾等所犯科場舞弊之罪,賄買功名,證據確鑿,本官已一一理清,無須再審。」

  這話讓堂下跪著的左必蕃和程光奎等人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

  任伯安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跪在程光奎旁邊,一個穿著普通僕人服飾,瑟瑟發抖的中年男子身上,正是趙晉的家僕李奇!

  「只是,李奇,」任伯安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你之前於張鵬翮大人堂前所述,代你主人趙晉,送於總督噶禮大人五千兩黃金之事,你可還有何補充?或有任何難言之隱,今日在這大堂之上,當著皇上欽差、滿堂官員以及揚州士民的面,盡可直言。」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來了!最關鍵的問題來了!

  張伯行更是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李奇。

  那李奇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充滿了恐懼和掙扎,他看了看堂上端坐的任伯安,又偷偷瞟了一眼旁邊那些神色各異的官員,最後猛地以頭叩地,砰砰作響,帶著哭腔喊道。

  「大人!青天大老爺!小人之前是一時豬油蒙了心,為了活命,胡亂攀咬啊!小人從未代主人送過什麼五千兩金子給噶禮大人!絕無此事!」

  他伏地痛哭,「小人是胡說八道的!求青天大老爺明鑑!」

  「嘶!」

  堂外圍觀的士子和百姓們,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寂靜了一瞬之後,更大的譁然如同火山般爆發開來!

  「翻供了!他翻供了!」

  「果然!果然是這樣!」

  「這狗奴才定然是被人收買了!」

  「天啊!這還有沒有王法!連最後的證人都被他們弄翻了!」

  希望破滅的憤怒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人群。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了結局,噶禮安然無恙,貪官污吏彈冠相慶,而沉冤不得昭雪!

  與堂外的群情激憤截然相反,堂上的馬逸姿、李玉鉉、陳鵬年等官員,雖然極力克制,但眼底那抹喜色和放鬆,卻是如何也掩飾不住。

  果然如此!任伯安果然是站在他們這邊的!這下好了,最後的障礙清除了!

  「李奇!」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在大堂上。只見張伯行鬚髮皆張,臉色鐵青,一步踏出,指著伏地痛哭的李奇,厲聲質問道。

  「你這反覆無常的小人!竟敢當堂翻供,混淆視聽!說!你究竟是受了何人的指使和威脅?!從實招來!」

  他聲若洪鐘,正氣凜然,震得李奇渾身發抖,更是讓馬逸姿等官員臉色一變,心中暗罵這老匹夫多事。

  李奇只是把頭埋得更深,帶著哭腔重複道。

  「沒有,小人沒有受人威脅,小人之前確實是胡說。」

  有幾個官員蠢蠢欲動,想出面斥責張伯行干擾欽差審案,但看到張伯行那怒髮衝冠、如同雄獅般的威勢,想到他「天下第一清官」的名頭和連皇帝都敢頂撞的硬骨頭,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觸其鋒芒。

  就在這時,任伯安開口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打斷了這短暫的僵持:「張大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任伯安看著張伯行,語氣平淡無波:「本官沒讓你說話。審案自有章程,不要打斷本官。」

  這話語氣不算重,卻帶著欽差不容置疑的權威,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義憤填膺的張伯行頭上。

  張伯行猛地轉頭,怒視任伯安,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到了極點,但任伯安以審案章程壓他,他一時竟無法反駁,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退後一步,但那眼神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任伯安焚燒殆盡。

  任伯安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李奇身上,淡淡問道:「李奇,你方才所言,可是想清楚了?確認無誤?絕無虛言?」

  李奇不敢抬頭,連連磕頭:「大人,小人想清楚了,確認無誤,絕無虛言!」

  「好。」任伯安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一隻蒼蠅,「先將李奇帶下堂去,好生看管。」

  這個行為,如同點燃火藥桶的最後一點火星,瞬間將堂外士子和百姓積壓的怒火徹底引爆!

  「他竟然如此輕易就信了?!」


  「這狗官!這徹頭徹尾的狗官!」

  「他果然是要包庇噶禮!連證人翻供都沒有詳察!」

  「朝廷派來的不是青天,是閻王啊!」

  「我等寒窗苦讀,竟比不上金銀權勢嗎?」

  怒罵聲、哭喊聲、斥責聲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府衙的大門,若非有士兵層層阻攔,人群恐怕早已沖了進來。絕望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

  張伯行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湧上喉頭,他強行壓下,指著任伯安,手指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一生剛直,何曾見過如此顛倒黑白、公然包庇的場景?

  這任伯安,其行可誅!其心可誅!

  馬逸姿、李玉鉉等人則是徹底放下心來,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甚至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上揚。

  贏了!這場博弈,他們贏了!任伯安果然是自己人!

  整個大堂,陷入了兩種極端情緒的劇烈對沖之中。

  一邊是堂外百姓和清流代表張伯行的滔天憤怒與絕望,一邊是堂上涉案官員們壓抑不住的竊喜與輕鬆。

  然而,就在這情緒即將達到頂點的剎那,

  「啪!」

  又一聲驚堂木的炸響,如同九天落雷,悍然劈開了所有的喧囂與騷動!

  這一次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都要決絕!

  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震得案几上的筆架硯台都微微跳動,震得滿堂官員心頭狂顫,震得堂外的怒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這蘊含著無上威嚴與決斷的一拍震懾住了,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光再次聚焦於那高高在上的欽差。

  只見任伯安緩緩站起身,他之前所有的平靜與淡漠在這一刻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一種手握乾坤的決斷!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官員,掃過堂外呆若木雞的士民。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了那句石破天驚、讓在場所有人思維瞬間空白的話。

  「帶——人犯——噶禮——上堂!!!」

  !!!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風停了,聲歇了,連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堂上堂下,所有的人,無論是憤怒的張伯行,還是竊喜的馬逸姿,無論是激憤的士子,還是茫然的百姓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臉上充滿了極致的、無法理解的、如同見了鬼一般的震驚和茫然!

  噶禮?

  人犯?!

  帶噶禮上堂?!

  這怎麼可能?!

  他竟然要噶禮以人犯的身份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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