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最年輕的果毅將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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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最年輕的果毅將軍 1

  七月十二這天,府谷以南的官道上塵土翻卷,大順綏德鎮守高一功勒著戰馬,緩緩抬起馬鞭,指向北面隱約可見的一線城影。

  「前面就是府谷了。」他回頭對身旁那乘著騾車、衣冠整飭的中年文士道,「張先生,後面都是軍路,您不必再跟著顛簸。待我拿下保德,自會給你個好消息。」

  那文士正是天保府府尹張道。此時他五十出頭,鬚髮微霜,卻打理得極精細,臉上總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神情,既不恭維,也不冒犯。

  「高將軍此言差矣。」他輕輕撥了撥車簾,望了一眼北面隱約的黃土高坡,緩聲道,「陳中丞畢竟是山西人,張某亦是山西人。都是一省鄉里,若能在城下勸他一勸,也好免得將軍多費一場刀兵。」

  高一功「嘿」地笑了一聲:「張先生,你倒比我還有慈悲心。

  他心底明白,張道濬這番話里,還是想保那一城的書香門第。當年他便多有山西士大夫交遊,如今即便身為大順命官,難免還要顧一顧舊日情分。

  他略一沉吟,又道:「保德那幫人,公開從叛,殺了不少地方官吏。這一城的士紳,未必個個都能保得下。就算真勸服了陳奇瑜,如何處置保德一城人等,還得奏明聖上,非我一人能做主。」

  張道笑著拱了拱手:「自然自然。張某不過是做一點力所能及之事,至於如何處置,還需天子斷之。」

  兩人說話之間,前鋒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急促靠近。

  前方塵霧漸漸散開,一條騎隊自斜坡上魚貫而下,馬匹刷洗得油光水滑,馬甲簇新,騎手們腰刀、火統一件不少,隊列雖不算很長,卻透出股子利落、凝練的殺氣。

  為首一人披著鐵甲,外罩青緞戰袍,年紀看著不過弱冠稍上,眉目清峻,目光沉穩。他離著高一功十餘丈處翻身下馬,大步上前,高聲抱拳:「侄兒李來亨,見過高世叔!」

  高一功一聽這聲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幾步上前,將他雙臂牢牢扶住。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才壓住心頭的喜悅,「來亨,你沒事就好。快說,保德那邊戰事如何?」

  這幾日一路北行,他心裡始終提著一口氣。雖然一路上斥候來報,說保德還在堅守,破虜營未見敗跡,但具體戰況如何,誰也說不清。他這句「快說」,既是軍問,也是親問。

  李來亨向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神色卻出奇平靜:「多謝高世叔掛念。保德之戰,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張道在後面掀開車簾,忍不住插口,「李都尉,這是————何意?」

  「這位是?」李來亨並不認得張道濬,高一功趕忙介紹道「這位是天保(延安)府的府尹張道濬張子玄先生。」

  李來亨轉頭沖他一拱手:「見過張府尹。」又復轉向高一功,像是在向軍中上官做匯報一般,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啟稟高世叔!我破虜營奉命北上以來,在晉北歷經靜樂、嵐縣、岢嵐、府谷、河曲、保德、交山,七戰七捷!

  「這一路下來,以我破虜營不滿三千之眾,先後擊敗唐通、姜鑲舊部等各色正兵七千餘人,團練鄉勇、山盜義軍萬餘。」

  「受降交山軍在內各路降兵精壯,約三千餘人。」

  「如今府谷、保德、河曲、岢嵐、嵐縣諸地,皆已歸附。前明官紳在晉西北發動的後方之亂,已被我破虜營盡數蕩平!」

  官道一下子靜得出奇,高一功仿佛一時沒聽懂,整個人愣在那裡,半晌才擠出一句:「你說————都平了?」

  「都平了。」李來亨點頭,「城中降兵俘虜,我已經分門別類處置。現在只等您的大軍北上,整飭地方,安撫百姓。」

  高一功這才像是回過神來,一把抓住李來亨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有些粗魯:「好小子!我還想著提兵來給你助陣,沒成想,你早把仗打完了,叫我白擔心一路!」

  李來亨略一欠身,笑道:「若非高世叔在榆林壓陣,我破虜營也難有今日從容之局。只是侄兒唐突,讓高世叔白跑一趟,還請恕罪。」

  「這話就見外了。」高一功哈哈一笑,轉頭又對張道灌道,「張先生看見了吧,你我這趟是來救火的,結果人家早把火撲完了。」

  張道強壓下心中驚訝,拱手笑道:「如此方好。」他再看向李來亨時,眼神里多了幾分打量。

  高一功扯著李來亨的手往前走:「既然如此,就別站在路邊說話了。先領我進城看看,在與我詳細說說這幾戰的情況。


  3

  「我已在城裡備下薄酒,給綏德鎮的援軍壓驚。」李來亨笑道,「還請高世叔、張府尹移步城中,再詳議後事。」

  午宴尚未開始,高一功先把營中雜務交代了幾句,讓左右退下,隨後吩咐親兵:「把高誠、高承蕙叫來。」

  不多時,帳簾掀開,兩人先後走進來。

  高誠自不必說,他身邊的騎士此刻脫去頭盔,露出女子面容,她身量修長,身上穿的是剪裁合體的黑色戰袍,腰間也掛著短刀,只是臉上仍罩著一層輕薄面紗,一雙眼睛卻清亮如水。

  「叔父。」兩人齊聲行禮。

  「坐吧,」高一功揮了揮手,又問,「說說,你們眼中的李來亨,是個什麼樣的人?」

  高誠搶在姐姐開口前先道:「叔父早就說過他是少年英才,侄兒原本還半信半疑。如今一路下來,只能服氣。」

  他把人在椅子上一挪,興致就上來了:「這人打仗是真有本事。府谷那一仗,百里奔襲,五十騎破數千,前後銜接得一環扣一環。到了保德城下,又能熬得住脾氣,不是蠻攻。若換做我,只怕早就按捺不住,未必能有他這等成算。」

  高一功笑道:「你能這麼說,已經不錯了。」

  高誠撓了撓頭,又道:「只是有一點,侄兒到現在還有些看不懂。」

  「哦?」高一功挑了挑眉,「說說。」

  「就是他開軍議的法子。」高誠皺眉回憶,「他每次要做什麼大事,都會把各掌旅、部總都叫進來,大家一進來,他開個頭後,讓底下的人輪流說。」

  「說著說著,有可能就吵起來了。」他忍不住搖頭,「不像往常軍中那樣,上官一言九鼎。」

  高一功聽得微微點頭:「然後呢?」

  「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把話接過去。」高誠道,「有時是順著某個人的意見往下推,有時候是把幾家的主意合在一起。最後拍板的時候,倒也不拖泥帶水。只是————總覺著不夠有軍中的規矩」。

  高一功笑出聲來:「你見識還是少了些。」

  他慢慢道:「當年在商洛山,陛下召集眾將議事時,也是如此。先讓各人發話,他自己在上頭不輕易出聲。等把各家的心思都摸透了,該用誰的,就用誰的;誰的主意不行,心裡記上一筆,將來再看這人是不是只會耍嘴皮子。」

  一旁的高承蕙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叔父說的大概不錯。不過在孩兒看來,李都尉那點心思,還不止這些。」

  她今天進帳時已經摘下了面紗的一半,「哦?你又看出了什麼?」高一功笑著望向她。

  「他不光是在軍議上借人之口」。」高承蕙道,「孩兒這一路看下來,他辦事,多半要把他那兩個掌旅拉在身邊。」

  「每次軍議快散了,他就把那兩位叫到一處」她抿了抿唇,像是在回想,「他說這是三人表決」。凡是大戰前的決定,必須三人同意,才算全營統一意見。」

  「其實,軍令最後還是出自他嘴裡。」她輕聲道,「但他刻意要讓人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拍腦袋。」

  高承蕙又道:「再有一點——此人嘴皮子厲害得很。」

  她抬起眼來,看了看帳頂:「在保德城下,他當著兩軍陣前,把那陳奇瑜幾句下來就氣得臉色發白,當場暈過去。這等能在陣前罵到敵將氣絕的本事也算稀罕。」

  高一功和高誠對視一眼,忍不住同時笑了出來。

  高承蕙沉默了一下,才輕輕補了一句:「相比軍中同輩————他確實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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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一功聽到這話,心裡一松,隨之又生出幾分別樣的思量來。

  他這個侄女,從小跟著自己輾轉兵荒馬亂之地,原本也是個劍眉星目的西北姑娘。可幾年前戰亂中那一場火,把她半邊臉燙出一片傷疤。她性子裡那點少女該有的輕鬆,被那場火燒去了大半。

  高一功不止一次在心裡想過:若能給她找個既有本事、又能真心待她的人,也算對得起早亡的兄弟。只是真要找個能文能武,還不嫌棄她臉上傷的人,卻是不容易。這些年她在婚事上,也是既不肯低頭,又不肯隨便湊合,竟就這樣拖了下來。

  如今看著侄女嘴上淡淡,眼裡卻終究露出一絲不由自主的光,他心裡那根弦,抖了一下。

  「來亨這孩子————」他慢慢開口,「受封府谷防禦使不足一月,便立下這等不世之功,又是補之那老兄弟的義子。」

  他擱下茶盞,似不經意道:「只怕等消息傳回西安,替他求親的人,要把毫侯府的門檻都踩斷了。」

  高承蕙本來低著頭,聽到這句,忽然抬眼瞪了他一眼:「他自有他的親事,關我何事?」

  高誠見狀,哪會放過這種機會,立刻笑嘻嘻道:「哎呀,姐,你這麼快就對號入座了?」

  話音剛落,就換來高承蕙毫不客氣的一記冷眼:「你再多嘴,小心回去讓你天天打掃馬廄。」

  高誠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先提的。」

  高一功看著這一對姐弟,一個鬧,一個瞪,心緒忽然也有些複雜。

  他心裡知道,這門親事,且不說李來亨心意如何,單是朝中諸公,未必肯輕易放這等少年功臣把根扎在高家。但他與李過多年交情在這裡,將來真要開口為侄女試一試,哪怕成不了,也算盡了一個做叔父的本分。

  念及於此,他把這點心思暫且按下,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好了,閒話說到這裡。再過一刻,李都尉該來請我們赴宴了。」

  「只是喝過酒之後,」他在心裡默默地想,「我得好好琢磨琢磨,如何在聖上跟前,把這孩子的功勞說到份上,又不叫人過早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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