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抉擇時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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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樂縣衙,刑房。

  昏暗的燈光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李來亨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那個癱軟如泥的士紳。那人正是之前帶頭獻城的幾個大戶之一,此刻卻被剝去了錦衣,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傷痕,但那雙渙散的瞳孔顯示出他剛剛經歷了某種極度的精神崩潰。旁邊負責審訊的士卒則剛剛拿掉了捂住他口鼻的濕毛巾。

  「說吧。把你知道的,都吐出來。」

  「是……是……」那士紳顫抖著,語無倫次地供述起來,「不……不是我們要反……是……是陳中丞……陳奇瑜大人……」

  「陳奇瑜?」

  李來亨的心頭猛地一跳。

  作為來自後世的靈魂,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曾經的前明五省總督,曾在車廂峽將義軍幾乎逼入絕境的狠人。但他沒想到,這隻被罷官多年的老狐狸,竟然就蟄伏在晉北,而且成了這場叛亂的真正操盤手,這倒是他腦海中後世的歷史知識中沒有包含到的細節。

  「繼續說!」

  「陳督師就在保德州……他在那裡聯絡了各地的鄉紳……」士紳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河曲、府谷、岢嵐、嵐縣……都有我們的人。陳督師說了,只要唐通將軍的兵馬一動,大家就一起舉事……時間……時間定在七月初……」

  「唐通……」李來亨眯起了眼睛,「他也參與了?」

  「唐將軍……唐逆雖然沒明著答應,但他給陳督師提供了庇護,使者往來從沒受過阻攔……」

  聽完供述,李來亨緩緩站起身走出刑房。外面的夜風一吹,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冷靜了一些。局勢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

  原本以為只是一個地方軍閥的投機,沒想到竟然是一場波及全晉北、有組織有預謀的大規模叛亂。這下真是本以為抓個軍閥,結果掏了老窩了。而且距離七月初那個致命的節點,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傳令!」李來亨對著門外的趙鐵正喝道,「讓騎兵隊立刻出動,全面封鎖靜樂通往晉北的所有道路!任何消息不許傳出去,我們攻下靜樂的捷報也暫時扣住,不要發給太原」

  「是!」

  ……

  半個時辰後,縣衙二堂。

  破虜營的核心層——韓忠平、陳國虎、崔世璋、馬如青、方助仁齊聚一堂。案几上,那份剛剛整理出來的口供被傳閱了一遍,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

  「陳奇瑜這老賊好大的手筆。」韓忠平放下口供,眉頭緊鎖。

  「姜逆在北面虎視眈眈,陳賊在內部串聯,再加上一個態度曖昧的唐通……」陳國虎嘆了口氣,「都尉,咱們這是掉進狼窩裡了。我朝在晉北,真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李來亨坐在主位上,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他在從紛繁複雜的亂局中,抽絲剝繭,尋找那個唯一的破局點。

  「諸位,局勢雖危,但還沒到絕路。」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語氣冷靜得令人心安:

  「首先,姜逆雖然兵多,但王輔臣部剛被我們全殲,俘虜供稱姜逆主力還在大同觀望。我判斷,短時間內,姜逆是不會冒著與我們主力交戰的風險大規模南下的,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其次,陳奇瑜聯絡雖廣,但他手裡只有些烏合之眾的民團。靜樂一戰你們也看到了,這幫人根本不堪一擊。」

  「所以,」李來亨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輿圖上保德州的位置上,「整個叛亂最要緊的題眼,還是只有一個——唐通!」

  「只有唐通手裡那四千正規軍,才是叛亂唯一的武力支柱!只要唐通一死,或者被我們收編,陳奇瑜的那些歪瓜劣棗就會樹倒猢猻散!」

  眾將聞言,眼中紛紛亮起了光芒。

  「都尉說得對!」陳國虎一拍大腿,「擒賊先擒王!只要幹掉了唐通,這盤棋就活了!」

  李來亨笑了笑。

  「所以咱們要討論的,就是如何才能先發制人。在七月初之前,用最小的代價,解決掉這個最大的隱患。」

  縣衙二堂內,原本凝重的氣氛變得熱烈而焦灼起來。既然定了調子,眾將便不再糾結於局勢的危急,而是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破局之上。

  陳國虎第一個跳了起來,他的雙眼中閃爍著一絲勇將去冒險時的那種興奮:「都尉,既然咱們手裡有姜逆的旗幟和衣甲,何不乾脆來個魚目混珠?」


  他快步走到輿圖前,大手一揮:「咱們挑選二百精銳騎兵,全部換上姜逆的裝備,偽裝成那王游擊的部下,或者是姜逆派來與唐通接洽的密使。只要能混進保德州城,見到唐通那個老賊,我陳國虎拼著這條命不要,一刀便剁了他的狗頭!」

  「到時候唐通一死,群龍無首,咱們城外的大軍再趁勢掩殺,保德州就能指日可下!」

  「不可!這個法子太險了!」

  韓忠平當即搖頭,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眉頭緊鎖,語氣中滿是擔憂:「老陳,你這是拿你自己和拿兩百弟兄們的性命去賭!保德州是唐通的老巢,城內必定戒備森嚴。且不說你這個詐法能否真的騙開護衛,近身唐通。就算你真的斬首了唐通,那城裡還有陳奇瑜,還有至少四千叛軍!你們這二百人陷在城裡,如何脫身?」

  他看向李來亨,沉聲道:「都尉,雖然叛軍的題眼只有唐通一人,但保德州的叛軍依然是兩個蛇頭,殺了一個唐通,還有陳奇瑜這個老謀深算的在。除非能同時將這兩人一網打盡,否則一旦行刺失敗或者只能殺掉一個,不僅到時候帶進城裡的兄弟無法全身而退。

  都尉在外面怕是也打不進來,到時候咱們就真的把底牌輸光了。依末將之見,還是求穩為上,向太原和榆林發急遞求援,集結大軍,堂堂正正地討伐,才是正道。」

  「韓掌旅,姜逆在北面虎視眈眈,硬打,咱們恐怕拖不起。一旦戰事超過一個月,局勢的變數就太大了。」

  一直沉默的崔世璋開口了,他既沒有附和陳國虎的激進,也不贊同韓忠平的保守。

  他指著保德州的地形圖分析道:「保德州城牆高聳,而且背靠黃河,真打,我們很難將他們困死。而且從兵力上來看,唐通手下有四千正規軍,陳奇瑜再動員個上萬民團協助守城,咱們這就兩千人,不協同太原和綏德的援軍,根本就不可能打的下來?可那又要到什麼時候去?」

  隨即他話鋒一轉:「既然強攻不行,斬首太險,那咱們能不能換個思路——想辦法把唐通從那個烏龜殼裡調出來?」

  「只要他肯出城,到了野地里,憑藉咱們破虜營現在的戰力,野戰將他的部隊擊敗勝算還是很大的!」

  「調虎離山?」李來亨的眉毛微微一挑,顯然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

  這時,一直在旁邊看著地圖沉思的馬如青也插話了。他的視角更加獨特,直接跳出了保德州這個死結。

  「都尉,各位掌旅。」馬如青指著黃河西岸,「如果保德州實在難啃,咱們是不是可以換條路?咱們的目標畢竟是去府谷。」

  「咱們可以不走岢嵐、保德這條線,而是掉頭向南,從永寧州渡河進入陝西,經綏德北上直插府谷!只要咱們搶在唐通叛亂爆發前控制了府谷,就等於在他的側後方釘下了一顆釘子,到時候進可攻退可守,總比硬磕保德要強。」

  「這倒也是個主意」韓忠平附和道。

  眾將就這樣議論紛紛,各抒己見。每個人都從自己的角度出發,試圖從自己的角度為破局提供一份思路。

  就在這時,方助仁突然戰戰兢兢地舉起了手。

  「那個……都尉,學生……學生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眾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到這個書生身上,看得他有些發毛。

  方助仁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說道:「學生不懂打仗。但在審訊那些士紳時,學生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們……他們之所以鐵了心要跟著陳奇瑜造反,除了唐通的武力支持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方助仁的聲音雖然有些顫抖,但卻異常清楚:

  「如今晉北乃至全山西都在瘋傳,說咱們大順朝廷要將所有山西本地的士紳大戶,盡數強行遷往西安!這傳言說得有鼻子有眼,搞得人心惶惶。那些士紳覺得反正留下來也是家破人亡,不如反了搏一把。」

  他看向李來亨,眼中帶著一絲希冀與憂慮:「都尉,這雖是流言,卻是叛亂的根源之一。咱們若是一味只在軍事上想辦法,怕是揚湯止沸。是否……是否有可能上書朝廷,暫緩此舉?或者……或者咱們先發個安民告示,穩住人心?」

  方助仁的話,讓喧鬧的二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了主位上的李來亨,等待著這位年輕主帥的最終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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