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基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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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五日,傍晚。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營地都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操練了一天的士兵們正三三兩兩地坐在營帳前,擦拭著兵器,閒聊著今日的趣聞。

  周來順深吸一口氣,將他那支伍隊的九名士兵,都召集了起來。這是他升任隊長後,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召集眾人訓話。他手中緊緊攥著那本自己也才剛剛學得半生不熟的手抄本《士兵手冊》,手心裡滿是汗。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威嚴一些,對著面前那幾張或好奇、或無所謂的臉,磕磕巴巴地開始了宣講:

  「咳……奉……奉掌旅將令,今日,俺要給大伙兒說說這本……《破虜營士兵手冊》里的規矩。」

  他翻開第一頁,借著昏黃的暮色,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替天……行道,安……黎……黎民,殺韃保家護鄉親。大順軍令如山倒,層層聽令莫……疑心。令行……禁止聽號炮,繳獲歸公不私藏。功勞大小按……評……評定,冒功搶掠定斬首。」

  他自己對「黎民」、「評定」這些詞也是一知半解,這第一遍念得磕磕巴巴,毫無底氣。

  他還未及解釋,那個總是斜靠著的老兵油子朱雙五,便搶先開了口,臉上帶著一副「我全懂了」的表情:

  「哦——!隊長,俺聽明白了!」他一拍大腿,「這一段不就是說,咱們跟著都尉保護咱們自己人的家小,殺了韃子保住搶來的地盤和婆姨……哦不對,」他故意拖長了音,「是『解救』來的婆姨嘛!都尉讓幹啥就幹啥,搶來的東西得上交大'頭,由上頭的官老爺們看著分。誰敢自己偷藏著掖著,或者拿個百姓的人頭瞎報功勞,就一刀砍了!」

  他這番話表面歪得離譜、卻又極其「接地氣」,事實上還真摸到了幾份內核的解讀,瞬間引得隊裡幾個老兵發出了心照不宣的鬨笑。

  周來順的臉更紅了,他連忙擺手糾正:「朱大哥,不是這樣的!上午方文書說了,那個『黎民』,是指天下所有的老百姓,不是……不是單指咱們自己人……」

  「嗨,都一樣……都一樣。」朱雙五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

  就在這時,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新兵趙自牢,卻困惑地舉起了手:「隊長,俺……俺有個事不明白。那個……『評定』,是啥意思?俺不識字,這功勞大小,要是還跟以前一樣,都是當官的一張嘴說,那萬一……萬一有偏有向,俺們這些大頭兵,豈不是白賣命了?」

  這個問題,瞬間便讓場上的鬨笑聲停了下來。這才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周來順見狀,心中一喜,總算有個問正經的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著方助仁的原話,解釋道:「趙兄弟你放心!方文書說了,這『評定』,就是要都尉和幾位掌旅、部總一起商量著來,不能一個人說了算!最後的結果,還要寫在大榜上,貼出來讓大伙兒都看著!就是為了圖個公道,不讓大伙兒的血白流!」

  他自己也只能解釋到這個層面,但這番話,總算是讓趙自牢和周圍幾個新兵臉上露出了幾分信服之色。

  周來順鬆了口氣,翻開了第二頁。

  他念到旗鼓號令時還算流利,但在念到「協作如臂方為勝,孤狼冒進是狗熊」時,自己也覺得有些拗口,底氣不足。

  果不其然,朱雙五又第一個跳了出來,這次,他的臉上是真的帶上了不服氣。

  「隊長,這話俺不服!」他梗著脖子說道,「咱們當兵的,吃糧賣命,不就是圖個『勇』字當頭?臨陣之時,哪個敢第一個嗷嗷叫著衝上去,哪個就是好漢!咋到了咱這,反倒成了『狗熊』?那以後打仗,大伙兒都縮在後頭你瞅我我瞅你,指望誰去破陣?」

  這個問題,比剛才的更尖銳,也更難回答。周來順甚至看到,隊裡好幾個老兵,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朱大哥,這個問題,上午陳掌旅也提過了。」周來順努力地回憶著陳國虎當時那番粗豪卻有力的解釋,學著他的口氣說道,「陳掌旅說了,不是不讓大伙兒勇猛!是說……是說你得聽著號令,大伙兒擰成一股繩,一起上!那才叫『勇』!自個兒一個人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往前瞎沖,不僅自己容易死逑了,還容易把咱們好不容易擺好的隊形給沖亂了!那不是勇,是蠢!」

  「俺覺得隊長說得對!」趙自牢也瓮聲瓮氣地補充道,「蓮花山那會兒,要不是大伙兒都聽著號令,一起沖,光靠幾個人,咋能打退那麼多韃子?」

  有了趙自牢的「助攻」,朱雙五雖然嘴上還嘀咕了幾句,卻也沒再公開抬槓。


  周來順趕緊翻到下一頁,念到「鬥毆搖骰偷飲酒,凡此三者皆禁閉……一人犯錯全隊罰……」時,朱雙五立刻又哀嚎了起來。

  「我的天爺!這也不讓,那也不許,往後這日子可咋過?跟廟裡當和尚有啥區別?」

  這一次,周來順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厲。他學著陳國虎那副殺氣騰騰的模樣,將手冊往地上一拍,厲聲喝道:

  「這是軍法!沒有『憑啥』!今天陳掌旅在會上說得很清楚,都尉讓馬副部總那邊已經成立了專門的軍法隊,天天在營里巡查!誰犯了事,是挨棍子,是關小黑屋,還是直接拖出去砍頭,那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朱雙五,我知道你愛喝兩口,但這事上你可別犯渾!到時候真被人抓了,連累咱們全隊一起跟著你挨罰,你看弟兄們扒不扒你的皮!」

  他這番話,軟硬兼施,倒是真的鎮住了朱雙五。朱雙五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吭聲了。

  「隊長,這話俺不明白。」趙自牢又舉起了手,「憑啥到時候他朱大哥偷喝酒,俺們也得跟著挨板子?」

  「咱們是一個伍隊,就是一個鍋里吃飯的兄弟!」周來順耐著性子解釋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個人犯了錯,就是給咱們全隊丟臉,當然要一起受罰!只有這樣,大家才會相互盯著,相互管著,不讓隊裡有人犯渾!」

  當他繼續念到「戰前缺械兵受凍,戰後棄傷主官責」時,隊裡的所有士兵,都安靜了下來。他們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驚奇和不易察覺的認同。連朱雙五也小聲嘀咕了一句:「嘿,這倒是個新鮮玩意兒。這是不是說當官的也有人管了?」

  最後,周來順念到了所有人都最關心的操練、晉升與撫恤。

  當念到「兵分四等看三樣,年資戰功操練強」時,朱雙五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哦——!俺懂了!這不就是說,以後咱們營里也分三六九等了嘛!那『甲等兵』,肯定就是都尉身邊那些親兵老爺,吃香的喝辣的;咱們這些能打敢殺的老弟兄,怎麼也得是個『乙等兵』;像趙自牢這樣光會種地、不敢搶的,就是『丙等兵』;至於那些新來的瓜娃子,就是『丁等兵』,負責給咱們掏茅廁!」

  他這番極為形象的「解讀」,瞬間引得隊裡一陣鬨笑,連趙自牢都憨厚地漲紅了臉。

  周來順哭笑不得,連連擺手:「不是這樣的!陳掌旅說了,這個等級是看你入伍多久、功勞多少、還有每月操練比武的成績定的!是活的!你操練不好,就算以前立過大功,也可能變成丁等兵!」

  朱雙五這次沒再抬槓,反而像換了個人似的,湊上前來,眼睛放光地問:「隊長,那你給俺們說道說道,這『甲等兵』,一個月到底能多拿多少餉銀?分東西的時候,是不是能先挑幾樣好的?」

  「那肯定比一般戰兵拿得多。能多挑幾樣估計也得看上面能繳獲多少東西。總之,真成了甲等兵,好處肯定少不了!」

  「那一個甲等兵和一個丁等伍長比,誰更大?」朱雙五不依不饒地追問。

  「今天陳掌旅和方文書專門說了兩次,甲乙丙丁是分功勞、分賞錢時用的,跟官階沒關係!自然是伍長比兵大!」周來順斬釘截鐵地回答。

  當他最後念到「傷兵給餉頂半年,陣亡家口授田先」時,趙自牢有些羞澀地小聲問道:

  「隊長,這……要是陣亡了,真能給家裡分田?那……那俺要是……要是以後娶了媳婦,這田……會留給俺媳婦嗎?」

  「你他娘的真晦氣!」朱雙五在一旁啐了一口,「仗還沒打,就想著自己死了家裡咋辦?老子這輩子就不打算結婚,跟姑娘只玩玩不認真,就不操心這種破事!」

  周來順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他走到趙自牢面前,看著那張年輕而又充滿期盼的臉,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拍著胸脯保證道:

  「手冊上白紙黑字寫著呢!只要咱們好好干,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

  當周來順終於磕磕碰碰地念完一遍後,雖然隊裡的士兵們未必完全理解其中所有內的容。但一些最核心、最樸素的概念,如已經同種子一般頑強地播撒在了他們的心裡:

  一切行動要聽號令。

  繳獲要歸公,但分錢會公道。

  死了殘了,都有人管。

  當官的,也不能為所欲為。

  在這支軍隊最基層、最細微地地方,某些東西一旦紮根,日後的參天大樹,便再也攔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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