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君臣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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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賞賜已畢,大殿內的氣氛也隨之緩和了不少。李自成命人設座,讓李過父子坐於階下,開始詢問起慶都、真定之戰前後的經過。

  這正是李過父子早已預演過無數遍的時刻。李來亨與義父對視一眼,兩人都知道這才是今天最關鍵的地方。

  「補之,」李自成先看向李過,「真定撤得倉促,說說吧,具體是什麼情況?」

  李過立刻起身,扼要地講述了後營在真定城下如何拼死抵抗,最終為保全主力,不得不放棄城池,退入井陘的經過。

  「原來如此。」李自成聽完,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隨即目光轉向李來亨:「亨哥兒,你從承安鎮一路殺出來,又收攏了不少前營的弟兄。之前慶都那一仗,到底是怎麼敗的?塘報上說,數萬大軍,一日而敗,左光先、田虎那些人雖然已經向我解釋過了,但他們畢竟就是前營的將領,恐怕會有所回護,我想聽聽你這個『外人』是怎麼看的。」

  這個問題尖銳而直接,殿內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李來亨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躬身道:「回聖上,慶都之敗,臣未在現場,自然是左將軍、田將軍所述軍情更貼近實際情況。」

  這番話讓李自成眉頭微皺,李來亨談了口氣,自然知道這不可能讓永昌天子滿意,隨即繼續道:

  「不過,前營之潰末將不知全貌,但後營承安鎮、真定府、蓮花山三戰,臣身在矢石,王師確是敗多勝少,末將也對此斗膽總結了三點。」

  「說來聽聽。」

  「其一,敵情不明,敵眾我寡。韃子兵力之眾,遠超預估,其參戰的漢軍旗、關寧軍皆是百戰精銳,又有紅夷大炮之利。我軍疲敝之師,與其野戰爭鋒,本就兇險。」

  「其二,我軍雖屢敗屢戰,但勇氣不墜。據末將收攏的殘兵所言,谷英將軍身先士卒,血戰不退;左光先、田虎等將,亦是拼死力戰。奈何敵眾我寡,實力不濟,最終力竭而敗。」

  「其三,大敗之下,亦有內情。慶都陣前,我聽聞有少數新附降兵臨陣譁變,動搖軍心。我營在承安鎮和韃子血戰時,就有前明舊將首鼠兩端,坐觀成敗。但我軍大部分弟兄,都是好樣的,蓮花山之戰,我部作戰最英勇之人,便是前明降將出身!」

  堂下的眾人聽得驚嘆不已,這番回答,條理清晰,既點明了客觀困難,又肯定了袍澤忠勇,最後還將根源引向了「降兵」這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癥結,卻又沒有擴大化。一場本可能引發雷霆之怒的敗仗復盤,就這樣被李來亨有理有據地化解於無形。

  李自成也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也隨著李來亨的敘述,時而凝重,時而嘆息。待李來亨說完,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在理。勝敗乃兵家常事,谷英他們,都是好樣的,朕之前對左光先、田虎他們也過於嚴苛了。」

  復盤戰事已畢,就在李來亨以為今日面聖即將結束之時,李自成卻突然話鋒一轉,那雙銳利的眼睛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看似隨意地問道:「來亨,你這一路從北直隸退到山西。也看到了如今這山西局面的糜爛不堪,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來得如此突然,又是如此重大。大殿之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李來亨的身上。

  李來亨定了定神,再次躬身一揖,朗聲道:「回聖上,末將以為,如今人心反覆已成定局,那些前明官紳趁著我大順新敗,盼著南邊的偽明朝廷能打回來,甚至不惜與韃子相勾結,若想從根子上收拾人心,應是儘快清理地方,梳理章程,穩定人心,但目下與韃子大戰在即,治本怕是來不及。」

  「那目下的當務之急,必先以雷霆手段立威!嚴懲各地的叛逆首惡,將其傳首各州,以儆效尤!」

  「立威之後,再行安撫。用查抄的叛逆錢糧,廣施恩德,減免脅從之民的錢糧,使其知我大順並非一味濫殺。如此,恩威並施,方能漸復人心。」

  「然此二策,皆需一人統籌全局方能奏效。若無一員久經戰陣,能壓得住陣腳的大將節制全晉兵馬,則政令不一,亂局難平!」

  他說到這裡,便恰到好處地停住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牛金星在邊上聽的暗自驚心,這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毛頭小子嗎?他這番話,層層遞進,有理有據,既分析了問題根源,又提出了具體方案,最後還將解題的關竅引向了最關鍵的「用人」之上。卻又不明說具體人選,把最終的決定權,恭恭敬敬地留給了永昌天子。雖然有些措辭還不太恰當,暗示人選是李過的意圖也過於直白,但這份心機已遠超了朝堂上的不少武夫。

  「好!好一個『恩威並施』,說得透徹!」李自成看著眼前這個應對得體、鋒芒暗藏的年輕人,眼中的欣賞之色幾乎要溢出來。他順著李來亨的目光,看了一眼李過,心中已然明了,李來亨話語中節制全晉最合適的人選是誰。


  他幾乎就要當場拍板,命李過節制山西。但一直以來的謹慎,還是讓他壓下了這份衝動,等冷靜過來後,他發覺自己的選擇也並不是只有李過,田見秀或許也是個不錯的人選。此事事關重大,等與和李過對談後,再與牛平章私下再議。

  「亨哥兒,」李自成的語氣變得愈發親切,「除了此事,你可還有其他建言?」

  李來亨知道,機會難得,立刻拋出了自己深思熟慮的第二個建議:「聖上,我軍雖已撤華北,且當地的士紳舊將多群起叛亂。但末將相信,山東、河南等地,應當尚有不少忠於我大順的忠正之士,只是他們因道路阻隔,與主力失去聯絡。這些人如無根浮萍,若不及時接應,恐為敵所破,或為他人所收。末將懇請聖上,速派幹員,自河南設法聯絡、收攏這些忠勇之士,將他們接應至河南或山西,以壯我軍聲威!」

  李自成聞言,精神一振:這個建議,完全是站在鞏固大順現有力量的角度,切中要害。他當即對一旁的劉宗敏和劉芳亮道:「此事可行!汝侯、澤侯,你們二人回頭立刻會同兵部,議個章程出來!」

  「遵旨!」二人齊聲應諾。

  李來亨見此策被納,信心更足,便又大膽提出了第三個建議:「聖上,我軍如今北有韃虜,東有叛紳,腹心之地關中,西面亦非安枕無憂。黎含中(黎玉田字)黎節度雖已奉命率大軍入川,意圖招撫八大王張獻忠,但...」

  「但八大王素來桀驁,未必肯輕易臣服。我軍如今兩線作戰,已是捉襟見肘,若川中再起戰端,關中腹地亦將腹背受敵。聖上是否可以暫緩攻伐,先對八大王予以安撫,待我等擊退韃虜,穩固北方之後,再圖川蜀不遲?」

  李自成聽罷,這次卻是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複雜意味:「呵呵,亨哥兒,你還是年輕了些。黎節度此去,可是帶著朕親封張敬軒(張獻忠字)為『秦王』的詔書。只是,只怕八大王他……未必就看得上朕這個『秦王』啊。」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張獻忠這位老對手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幾番問答下來,李自成對李來亨的欣賞已是溢於言表。他又看了一眼李來亨,心中暗想「這小子倒是個將才,可以給他尋個地方,讓他自己發光發亮了。」

  不過,之後他就沒有再給李來亨繼續「少年敢言」的機會,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堂下眾人,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屬於帝王的、寬厚而又威嚴的笑容,朗聲道:「今日,朕心甚慰!傳朕旨意,今晚就在這晉王府內,大排筵宴,為亳侯他們接風洗塵!」

  隨即,永昌天子對著李過又笑了笑:「補之,時間還早,我們叔侄也好久沒聊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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