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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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六日,在蓮花山伏擊戰的次日,李來亨的部隊與張能部在平定州內的柏井馬驛附近追上了李過的大部隊。

  全軍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河谷地帶,安營紮寨,進行短暫的休整。經過一夜的沉澱和對傷亡的清點後,開戰時的熱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疲憊、悲傷和無奈的複雜情緒。

  李來亨看著方助仁呈上來的戰損彙編,心中感到一陣陣的刺痛。昨夜一戰,他麾下各部,連同配屬的後營悍卒,傷亡了三百餘人,李明義重傷瀕死,借調來的部總張文表戰死,將士近半數都帶傷。

  這支在承安鎮血戰中建立起些許自信的隊伍,這次遭到了重創。

  從實際的斬獲角度,這一仗也是純虧的。他與張能一同清點了繳獲。雖然斬獲了不少韃子的首級,但最寶貴的戰利品——那些精良的八旗鎧甲和兵器,卻因為最後撤退匆忙,只來得及帶回一小部分。而按照規矩,這一小部分繳獲,還要與兵力更多、且同樣參與了戰鬥的張能部平分。

  他也自覺此戰有貪功冒進之失,若非自己下令追擊,也不會有後面那麼慘重的傷亡。這份自責,讓他也不好意思現在向義父和張能開口,請求將調撥過來的三百名戰後倖存的後營老卒,正式劃歸自己帳下。

  「都尉,莫要再想了。」韓忠平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兔肉湯,遞到他面前。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們用幾百人的傷亡,換來幾萬大軍的安全西撤,這筆帳,怎麼算都是划算的!」

  他看著李來亨那張年輕卻寫滿倦意的臉,繼續安慰道:「而且,咱們這次可是實打實地打了場大勝仗!斬了韃子和關寧軍各一員戰將,這可是山海關之後,頭一份的功勞!

  等報到聖上那裡,聖上必然龍顏大悅,定有重賞!到時候,損失的兵員和物資,遲早都會給咱們補回來的!」

  李來亨接過肉湯,喝了一口,溫暖的湯汁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些許寒意。他知道韓忠平說的是道理,但心中的那份沉重,卻並未因此減輕分毫。

  他強打起精神,親自探望李明義等重傷將士,並將承諾的賞銀親手發放到每一個還活著的參與伏擊的士兵手中,他沒有多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將一份份賞銀,親手發放到每一個還參與了伏擊戰後還活著的士兵手中。

  領到賞銀的軍士們,反應各不相同,有的人,麻木而漠然,他們接過銀子,只低頭確認了成色,清點了數量,便揣入懷中,甚至有人清點了兩次銀兩的成色和數量,但對於李來亨的慰問,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有的人,感激涕零,甚至有傷病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口中不住地念叨著「謝都尉大恩」,那份樸素的感激,是發自肺腑的;還有人默默地接過賞銀,卻記掛著戰死的袍澤和同鄉,一個壯漢一邊將銀子緊緊地按在胸口,一邊用手背擦拭著臉上的淚水「俺對不住你啊,四侄...」

  對於陣亡的士兵,李來亨也做了細緻的安排。凡有同鄉或親屬作保的,賞銀由他們代領,並由方助仁一一記錄在案。

  但最終,仍有十多名陣亡士兵的賞銀無人代領——他們或是新附,或是孤身一人,在這亂世中連一個可以託付後事的人都找不到。

  李來亨看著那十幾份「無主」的賞銀,沉默了片刻,隨即宣布:「這些銀子,都去周邊的村子買些肉食酒水,給營中還能動的弟兄們加餐。讓大伙兒吃頓好的。

  最終在韓忠平的提議下,加餐乾脆變成了一場簡單的慶功宴。全營殺了頭豬開火,再加上十多隻野兔,簡單的一頓混雜著野味的肉湯,並未能完全衝散瀰漫在營地中的壓抑,但在難得的油水刺激下,士兵們那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總算得到了片刻的麻痹和放鬆。

  李來亨沒有參與這場喧鬧的慶祝。他只是默默地端著一碗肉湯,來到了傷兵營,還有一件事他需要去做。

  在傷兵營里側的一個角落,他找到了那個追尋隊伍而來的年輕士兵——周來順。經過康見素的緊急救治和一天的休養,周來順已經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他手臂上的傷口被重新包紮,臉上也恢復了些許血色。看到李來亨親自端著肉湯走進來,他掙扎著便要從簡陋的床鋪上爬起來行禮。

  李來亨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將手中的湯碗遞了過去,「你傷勢未愈,又是從鬼門關里爬回來的,好生歇著。」

  周來順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都尉,看著他眼中那份真切的關懷,壓抑了兩天的情緒瞬間決堤。他沒有接那碗肉湯,而是猛地抓住李來亨的手臂,聲音嘶啞地問道:「都尉……我……我哥他……他的首級,可曾……可曾……」


  李來亨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對這個年輕人來說,任何安慰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尋回來了。不僅是你哥的,還有林家峪其他幾位弟兄的,但是我們在真定走的匆忙,你趕到的時候,你哥的首級已經下葬了,如果還能回到真定......或許還能找到他們的墓地。」

  「那就好,那就好」周來順喃喃自語,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李來亨看著周來順,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休息一下後,跟我出去走走,有一樣東西我想給你看看,對你興許有用......」

  「啊?」周來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還是咕咚咕咚的把湯喝完後,跟著李來亨來到了存放繳獲首級的營帳。

  帳內,數十顆髡髮的、面容猙獰的頭顱被隨意地堆放在地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

  「這是?這,難道......」

  「沒錯,」李來亨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異常平靜,「昨天在井陘道,我們遇到了承安鎮那伙韃子。去找吧,也許……殺害你哥的仇人或許就在其中。」

  聞聽此言,周來順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胃裡的不適,衝到一顆顆頭顱中仔細地辨認著。

  他的目光從那些普通的八旗兵、關寧軍的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了一顆被單獨放置的、頭顱上還帶著刀疤的將官首級之上。他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是……他……」周來順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滔天的恨意,「這張臉……化成灰,我也認得!」那顆頭顱,正是正白旗牛錄章京,鈕祜祿·瑚沙。

  確認了仇人,周來順那緊繃到極致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了。他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瑚沙那顆冰冷的頭顱,放聲痛哭起來。

  他時而咒罵,時而嗚咽,時而用拳頭狠狠地捶打著地面,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都傾瀉出來。

  李來亨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他既有為袍澤報仇的快意,也對戰爭殘酷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慰藉。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為那些被他「放棄」的傷兵,為那些慘死的無辜者,做到了些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周來順的哭聲漸漸平息。他用那雙因痛哭而紅腫的眼睛,看著李來亨,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都尉,大恩難報,我今後這條命...」

  李來亨卻是打斷了他的話「你活了下來,是因為你兄長豁出命去救你,既然如此,更要好好活著多殺幾個韃子才是正理」他拍了拍周來順的肩膀「去吧,好好祭奠下你哥。」

  最終,在營外的荒地上,周來順用瑚沙的首級,在他親手為兄長堆起的一座小小的衣冠冢前,完成了最後的祭奠。

  當然,祭奠完了之後,李來亨還是把湖沙的首級又收回來,這東西沒換成實在的軍功獎勵前自然是要多次利用的。

  周來順之後,李來亨又很是挑了幾個他覺得有資質,又對清軍有血仇的年輕人,依次如法炮製——

  覓得仇人首級——大哭一場——李來亨的恩情還不完,以至於跟在身邊的趙鐵正雖然對李來亨敬佩得五體投地,但後面看他的眼神還是有些奇怪了,不管怎麼說,李來亨在情緒價值上終歸還是把這些首級的效用發揮到了最大。

  在斥候回報清軍大隊並沒有順勢追入井陘後,李過便下令全軍在柏井馬驛附近重新整隊修整,並留下馬重僖加強井陘方向的防禦力量。

  於是這兩日,李來亨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一邊研讀那本《紀效新書》,一邊不斷地復盤著承安鎮和蓮花山的兩場血戰,反思著自己在指揮上的得失。

  承安鎮的巷戰,雖然最主要的問題在用人上,屬於歷史遺留問題。但自己對援軍調度的時機安排存在很大的問題,目前全營的建制應付複雜的攻防環境調度上確實也存在不便。

  蓮花山的伏擊戰,前半截的效果非常好,但自己隨後下令追擊,就是致命的貪功冒進了。若非韓忠平與張能拼死穩住陣腳,自己這支剛剛燃起希望的部隊,早已被碾為齏粉。這些血的教訓,讓他對戰爭的殘酷性和複雜性,有了更清醒的認知。

  就在他沉浸在思考中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報——!聖上使者到!」

  李來亨心中一驚,只見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騎士手持一面明黃色的小旗,高聲呼喊著:「聖上有旨!宣後營都尉李來亨,速速與亳侯一同前往太原面聖!」

  李來亨不敢怠慢,接旨後,考慮片刻後,將韓忠平和陳國虎召至近前,做著離開前的安排。


  雖然從才能上自己其實更屬意崔世璋,但目前的情況下,選擇同時有原明軍邊軍和順軍老兵色彩的陳國虎是公約數更大的一個選項,給他一個機會試試看,出了問題再換人也不遲。

  他看著陳國虎,沉聲道:「陳部總,我奉旨面聖,歸期未定。在我離開期間,營中不可一日無主。我會向義父請示,自今日起,由你暫代掌旅之職,與韓叔一同,總理全營軍務。」

  「但你要記住,」李來亨的語氣變得嚴厲,「你現在是掌旅,不是只知衝鋒的先鋒官。凡事多與韓掌旅商議,莫再逞匹夫之勇,以大局為重!聽明白了嗎?」

  陳國虎臉上的激動與狂喜瞬間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所取代,他知道這「代理掌旅」的分量,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重重地點了點頭:「都尉放心!末將……末將定不負所托!」

  安排完一切,李來亨便要帶著趙鐵正和十數名親兵,前去與李過匯合。就在他即將上馬之際,楊大力在不遠處的營帳外,來回地徘徊,神色猶豫,幾次想上前來,卻又都停住了腳步。

  李來亨知道他想問什麼,無非是那句還未說出口的「南歸河南之事」。他心中微嘆,知道此刻自己來不及詳細安排此事,只是對楊大力匆忙交代了幾句

  「楊部總,我知道你所關心之事,放心,我李來亨是守諾之人,待我從太原回來,此事一定有個結果。」楊大力也只得點頭稱是,隨即李來亨不再停留,翻身上馬,對著韓忠平等一干將校一抱拳,沉聲喝道:「諸位,保重!」

  說罷,他一夾馬腹,帶著趙鐵正等十數名親兵,向著李過的中軍大營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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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間1

  隨著真定之戰的落幕,駐紮在鎮內的清軍主力已盡數撤離。趙翠兒的生活,似乎也漸漸回到了某種扭曲的正軌。

  白日裡,她去周邊的鄰里幫忙漿洗衣物或者做些針線活,換取一捧勉強能餬口的雜糧。她總是低著頭,從不敢與鄉親們對視,只是麻木地、機械地做著手中的活計。

  但其實村子裡像她這樣遭遇的女性也不在少數,除了幾個二流子沒心沒肺地拿這種事情開腔外,絕大多數鄉親們也都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前幾日地事情,就好像順軍的進駐和清軍的暴行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趙翠兒自己害怕再面對這個事情,她只能通過機械性地勞作來麻痹自己的神經。回到家中,她要照顧那個時常在夢中哭醒的兒子,還要侍奉那個被打得遍體鱗傷、至今雖然能夠起床幫忙幹些簡單的家務,但仍無法下地幹活的丈夫王磐石。

  幸運的是,王磐石的傷勢在村里土郎中的調理下,正一點點地好轉。一些同宗的族人,也時常會送來幾個窩頭,或是一碗野菜湯,接濟這對苦命的夫妻。日子雖然艱難得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但似乎……總歸是能活下去了。

  翠兒有時甚至會想,或許,等丈夫的傷好了,一切就都會好起來。某種程度上,她的這個想法,甚至不能說完全是錯的。

  因為韃子那天一口氣殺了上百人,裡面還有好幾個鄉紳,這下承安鎮的地空出來了不少,他丈夫的宗族和鎮裡其他幾個家族為了爭這些無主之地在清軍離開後械鬥了好幾次,並且隱然占據了上風。

  然而,她和王磐石,以及承安鎮所有倖存的村民都不知道的是,在遙遠的北京城,一張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文書,已經躺在了戶部主官的案頭。

  根據清廷圈地的規劃,整個承安鎮的土地,都已被劃入了「旗地」的範疇。而它未來的新主人,正是鈕祜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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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間2

  北京城,覺羅·額爾德正惶惶不可終日。自井陘戰敗,他跟隨巴布泰的大軍回到京城之後,他便被下令軟禁在家,聽候發落。

  連日來,他寢食難安,閉上眼,便是蓮花山那沖天的火光和瑚沙死前那不甘的眼神。夜裡稍有風吹草動,他便會驚坐而起,以為是宗人府的戈什哈前來鎖拿自己。

  他知道,自己這次闖下了滔天大禍,承安鎮和蓮花山共折損了過百名八旗精銳,還丟了宗室的臉面,按照軍法,即便不被處斬,也難逃削爵奪職、圈禁終身的命運。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然而,最終等來的,卻是一份讓他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的處置決定。

  在攝政王多爾袞親自主持的會議上,關於承安鎮與蓮花山之戰的「敗績」,被做出了如下的定論:

  此戰之敗,罪首在降將韓大任,其所部關寧軍作戰不力,臨陣畏縮,致使我軍前鋒陷入重圍,此為首罪。

  正白旗牛錄章京鈕祜祿·瑚沙,雖有冒進之失,但臨危不懼,奮勇死戰,最終力竭殉國,其行可嘉。

  鑲黃旗牛錄章京覺羅·額爾德,於友軍潰敗之際,指揮本部兵馬奮力接應,有保全殘部之功,但亦有失察之責。

  最終的處置結果是:韓大任作為漢將,承擔了絕大部分的戰敗責任,但念在平西王吳三桂求情,免去子孫發給披甲人為奴的懲處,但其家產被抄沒大半。

  瑚沙念其作戰勇猛,予以厚恤,但因其「冒進」之過,未追封清廷一貫以來對這個級別戰死沙場的軍官追贈的雲騎尉世職。

  而額爾德本人,官職保留不變,只是其世襲的牛錄章京之位被暫時剝奪,改為「暫管」。

  當這份決定傳到額爾德耳中時,他先是錯愕,隨即便是狂喜。他知道,自己得救了。他並不愚蠢,他明白這並非是自己真的「有功」,而是攝政王為了安撫和收買宗室內部的人心的需要,也需要敲打敲打剛剛投降的吳三桂。

  他只是在正確的時間,扮演了正確的角色而已。想通了這一層,他心中的那點愧疚和後怕,瞬間便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那個讓他受盡屈辱的順軍小將——李來亨,更加刻骨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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