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打倒番之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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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忠平抬起頭,那張布滿箭疤的臉上,露出一絲與平日的沉穩不符的憂慮。他搖了搖頭,道:「都尉的計策,環環相扣,並無不妥。只是……老韓我擔心的是人,不是計。」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都尉,您向侯爺請調了三百老營悍卒和二百精銳騎兵,這五百人,皆是後營的精銳。可他們並非我等嫡系。軍中向來看重資歷和山頭,我等雖然奉命設伏,但那些援軍的將官,未必就肯真心聽從我等的號令。」

  韓忠平的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還沉浸在設想計策成功的亢奮中的李來亨。他猛然意識到一個被自己忽略的致命問題——指揮權!

  他之前只想著向李過要最精銳的兵,卻沒想過,兵是將官帶的,這些精銳的援兵,必然由他們自己的部總甚至掌旅帶領。自己能讓陳國虎一個資歷尚淺的部總,去指揮另一支援軍騎兵?讓崔世璋這個剛剛歸附不久的降將,去號令後營最驕傲的老兵?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若臨陣之時,援軍將官陽奉陰違,甚至只是稍有遲疑,整個伏擊計劃便會滿盤皆輸,所有人都將萬劫不復!

  一陣冷汗,瞬間從李來亨的背脊上冒了出來。他意識到,自己還是太年輕了,只看到了戰術層面的兵力配置,卻忽略了軍隊內部最現實、也最複雜的人際關係協調問題。

  「韓叔,」李來亨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語氣中帶著一絲後怕,「多謝您提醒!此事……此事是我疏忽了!我必須立刻再去見義父,請他下達一道明確的軍令,並限定援軍將官的級別!」他說著,便要轉身衝出營帳。

  「都尉且慢。」韓忠平卻一把拉住了他,那隻布滿老繭的手穩如磐石。他看著李來亨焦急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幾分看透世情的瞭然:「按老韓我對侯爺脾氣的了解,此事,恐怕他老人家早已替你想到了。你且安心,靜候便是。」

  話音剛落,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判斷,帳外傳來了親兵急促的通報聲:「都尉!毫侯派人傳話,請您立刻去他帥帳一趟!」

  李來亨心中一動,立刻快步趕往李過的帥帳。帥帳之內,燈火通明。李過並未歇息,他身前,正站著幾名神色悍勇、但面帶恭敬的軍官。

  見到李來亨進來,李過對他招了招手。

  「來亨,你來得正好。」李過指著那幾名軍官,對李來亨說道,「這幾位,便是我從後營老營和騎兵營中,為你挑選的援軍。」

  他依次介紹道:「這位是張文表,這位是馬如青,皆是我麾下百戰餘生的哨總,各領本部一百五十名步卒悍勇,歸你調用。這位是劉興先,後營騎兵哨總,他麾下二百騎,之前可是我的寶貝,明日也一併交給你。」

  那三人也依次和李來亨見禮,李來亨看著眼前這三位軍官,心中不由得一松。三人都只是哨總,他們的級別都低於韓忠平,名義上也低於崔世璋、李能文、陳國虎等人平級。這樣的安排,無疑最大限度地減少了指揮上的掣肘。

  他正要開口道謝,李過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揮手讓那三名軍官先行退下。待帳內只剩下他們父子二人時,李過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笑意,也帶著幾分長輩的教誨:「怎麼?方才在堂上要兵要馬,氣勢十足,現在可是想起這指揮調度上的難處了?」李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揶揄,「若非我喚你過來,你此刻是不是正準備火急火燎地跑來,求我給你下一道『金牌令箭』,好讓那些驕兵悍將聽你的號令?」

  李來亨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有些慚愧地低下頭,躬身道:「是……是孩兒思慮不周,險些誤了大事。還請義父責罰。」

  李過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模樣,卻並未真的生氣。他走上前,拍了拍李來亨的肩膀,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子,你還是太年輕了。記住,為將者,腦子裡不能只有打仗。一道軍令下去,聽不聽,怎麼聽,底下的人心裡都有一桿秤。」

  「你有好的計策,這很好。但如何讓不同山頭、不同心思的人,都願意跟著你的計策走,願意把性命交給你去拼,這才是真正的本事。這本事,不在軍令上,在人心上。」

  他看著李來亨,眼神中期許和嚴厲並重:「這次,我提前替你把路鋪平了,派去的,都是信得過我的老人,官階也壓著一級,不會給你掣肘。但下一次,下下次呢?你總不能事事都指望我。如何與同僚協作,如何平衡各方利益,如何讓你手下的人,既怕你,又敬你,最終肯信你、服你,這些,書上學不來,只能你自己去悟。回去後,好好琢磨琢磨吧。」

  李來亨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這是義父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導他為將之道。在這些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出來的宿將面前,就算他有後世的那一份記憶,在這些方面終究還是顯得太過稚嫩。

  「孩兒……受教了。」他對著李過,深深地鞠了一躬。李過點了點頭,揮手讓李來亨退出了營帳「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大仗。」

  等到李來亨的身影消失在帳外,張能才從帥帳的屏風後緩緩走了出來。原來,他剛剛一直都在,旁聽了這父子間的所有對話。

  「侯爺,」張能走到李過身邊,看著帳門口的方向,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你對他,是不是太過嚴厲了些?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除了砍人就是喝酒,哪有這般多的彎彎繞繞。」

  李過負手而立,望著跳動的燭火,幽暗的光線在他那張疲憊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能讓他少走一些我們當年走過的彎路,不好嗎?想當初,咱們在陝西起事,大大小小几十路反王,旗號比天上的星星還多。可到頭來,真正活下來的,不也就只剩下萬歲爺和八大王。這中間,相互火併、背後捅刀、賣友求榮的事情還少嗎?我只怕……只怕有朝一日,他也會遇到同樣的事,若不早些讓他明白這些道理,是要吃大虧的。」

  這一番話,也讓張能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他那張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唉,是啊……讓不同山頭、不同心思的人,都願意跟著你拼命,聽起來很簡單,可當年就連萬歲爺,也沒能讓『曹操』那廝……」話一出口,他才驚覺失言,立刻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李過倒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都是陳年舊事了。」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不過,我總有預感,今後……我們遇到的風浪,怕是會比當年楊嗣昌十面張網圍剿萬歲爺時更大更險。來亨這孩子,必須儘快成長起來,快到能為我大順獨當一面才行。」

  他再次嘆息,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而且,我朝年輕一輩中,除了他還算有些潛力外,就連雙喜那孩子……唉,不提也罷。」

  張能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試圖緩和一下氣氛:「我是覺得,來亨這小子,將來像我一樣當個果毅將軍,怕是沒什麼問題。到那時,我也好告老還鄉,帶娃享清福了。」他內心還有一個更深的想法沒有說出口:如今萬歲爺膝下無子,侯爺您……同樣是皇位的繼承人。來亨這孩子,將來能走多遠,怕是誰也說不準……

  「呵呵,那為了將來能讓你老張回家享清福,」李過也被他逗樂了,帳內的沉重氣氛為之一松,「明日這『犬子』,可就又要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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