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間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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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就在營中眾人各懷心思之時,李過召集了所有在真定的後營中高級將領,包括張能、馬重僖、賀蘭、以及剛剛在軍中聲名鵲起的李來亨,一同前往城中臨時徵用的府衙,召開緊急軍事會議。

  大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將領們一個個盔甲在身,面色凝重。在李過來到之前,他們已在低聲議論著最新的壞消息。

  「聽說了嗎,定州失守了!」一名將領聲音嘶啞,眼中布滿血絲,「咱們派去上任的防禦使,連同家眷,頭顱都被那些反水的士紳掛在了城樓上,說是要『反正歸明』!」

  「何止定州!」另一人恨恨地捶了一下廊柱,「河間府、順德府的那些地主老財,也都豎起了偽明的旗幟!前腳還在給咱們磕頭納糧,後腳就敢聚起鄉勇,殺官造反!他娘的,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

  一名更熟悉地理的將官面色慘白地補充道:「東昌府、大名府那邊,更是連個信兒都傳不出來了。我估摸著,也早就斷了。這等於說,從咱們腳下這真定府往東、往南,直至運河,數百里之地,已盡為敵境!」

  「這下麻煩大了,」有人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絕望,「四面皆反,我數萬大軍的糧草,從何處來?」

  就在這時,李過身披重甲,在大將張能和馬重僖的陪同下,緩步走入大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深深的疲憊。他走到主位前,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沒有半分廢話,直接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諸位,想必消息你們也聽說了。隨著我大軍撤離,北直隸各府,人心思變。如今,我軍周邊的定州、河間、順德等地,地方士紳已盡數反叛,他們殺官吏,占城池,斷我糧道。更南方的順德府、大名府、東昌府,也已音訊不通。」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砸在眾人的心上:「也就是說,如今的真定,實際上已是一座孤城!我數萬大軍,糧草已斷絕!此地,不可守了!」

  堂內一片死寂。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個最壞的結果被親口證實,所有人的心還是沉了下去。

  「我意已決!全軍必須立刻西撤,退入井陘,返回山西!但怎麼撤,有講究!」李過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地圖上的井陘入口,「井陘古道,綿延百里,山道狹窄,大軍輜重一旦進入,便再無轉圜餘地。若我等就這樣全軍蜂擁而入,韃子精騎銜尾追擊,我軍首尾難顧,必將在狹道之中被其分割屠戮,萬事皆休!」

  「所以,要走,必先打!必須在真定城下,與韃子追兵主力,堂堂正正地先打一場硬仗!」

  他隨即開始分配任務,聲音斬釘截鐵:

  「前營殘部,由左光先、田虎二位將軍率領,即刻啟程,護送所有傷員、民夫以及非戰鬥人員,先行撤往井陘口!谷英將軍的傷勢要緊,也隨他們先行。」

  「我後營主力,盡數出城,於真定城東、滹沱河沿岸,列陣迎敵!馬重僖、張能、賀蘭,你三人各領一軍,分立左、中、右三陣,互為犄角,務必穩住陣腳!我親率親兵營為總預備隊,居中調度增援!此戰目的,不在殲敵,而在挫其銳氣!只要能擊退韃子第一波猛攻,我軍便算達成目的,可交替掩護,逐步後撤!」

  一道道命令被發布後,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李來亨身上:「來亨,你所部在承安鎮一役中,我知道馬匹、火器皆損失慘重,這次就不上一線,作為預備隊,由張能將軍統一節制吧。」

  軍議結束,李過卻單獨留下了李來亨。

  「來亨,」李過的聲音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你與韃子精銳血戰一夜,依你之見,我軍……勝算幾何?」

  李來亨知道,這是義父在考校他,也是在尋求一句實話。他沉吟片刻,如實答道:「義父,恕孩兒直言。若是在曠野作戰,以慶都前營之敗看來,我軍目前的境況下,同等兵力下,士氣、武藝乃至決心都不如韃子,真打起來絕無勝算。若是依託堅城,以承安鎮之經驗來看,尚可一戰。但……」他話鋒一轉,「如今真定已成孤城,糧草斷絕,守城便成了無源之水,無根之木。一旦被韃子主力圍困,不出十日,城內便會不攻自亂。因此,義父今日的決斷是對的,火速撤離,方有一線生機。」

  李過靜靜地聽著,眼中那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瞬間又老了十歲,緩緩地點了點頭:「你說的,與我想的一樣……罷了,罷了……」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深深的憂慮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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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大順軍在真定城中艱難抉擇之時,他們撤離的承安鎮,此刻已然換了主人。此地已成為清軍南下的重要前哨基地,數千八旗兵馬的進駐,讓這座小鎮顯得擁擠而肅殺。


  然而,與額爾德在時不同,鎮內的秩序,竟詭異地好了許多。此地的軍務已被新近趕到的輔國公愛新覺羅·穆爾祜接管,此人也曾是滿清的天潢貴胄,卻因故被削爵黜宗室,後又因戰功復起,其性情早已被磨礪得更為內斂和注重實際。

  他進駐承安鎮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將一名在鎮中擄掠民女、民憤極大的漢軍旗兵痞,當眾斬首,以嚴肅軍紀。這一手,不僅震懾了那些無法無天的漢軍旗兵和關寧降軍,也讓鎮內的百姓,在極度的恐懼中,看到了一絲微妙的變化。這一手,不僅是震懾那些無法無天的漢軍旗,更是向所有新附軍將明確一個規矩:在這承安鎮,他穆爾祜的話,就是軍法。

  當然,如果有人問為什麼只斬首犯罪的漢軍,不處罰同樣濫殺無辜的八旗大兵,那就是不知趣到不知死活的地步了。殺一個漢軍旗的奴才來立威,既能收攏民心,又能敲打降將,一舉兩得;若要為此動一個八旗的巴圖魯,那才是真正的不知輕重。這種根植於骨子裡的「內外有別」,正是他們統治的根基。

  大股清軍進駐後,趙翠兒和其他村民一樣,被從家中趕出,統一安置在幾處破敗的院落里。但因為穆爾祜的嚴令,倒也沒有再發生大規模的搶掠和暴行。她憑著一手還算不錯的縫補手藝,被徵到營中,為那些八旗兵縫補箭衣和帳篷,換取一些微薄的口糧,勉強照顧著還在養傷的丈夫王磐石和年幼的兒子。她每天都在恐懼和麻木中度過,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當晚,穆爾祜的營帳內,他正與追擊李來亨不成的哈寧阿,在油燈下密談。

  「哈寧阿,」穆爾祜指著地圖,聲音低沉,「我已得到武英郡王的最新將令。王爺的意思,很明確——其一,據各路情報,真定府周邊的順賊統治已然崩潰,李自成已是喪家之犬。他一跑,底下那些牆頭草自然會望風而降。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北直隸,咱們已算是不戰而勝。」

  「其二,北直隸這塊地,雖然被咱們拿下了,但人心也未真正歸附我朝,底下還是暗流涌動。那些前明士紳,今日降,明日叛,反覆無常。我數萬大軍的糧草徵集與後路安穩,皆繫於此,此乃根本,不可不慎。在徹底撫定北直隸之前,不可輕啟大戰,浪擲兵力。」

  「因此,」穆爾祜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王爺給巴布泰貝子的指令很清楚:『驅虎入籠』。若能以較小的代價,將李自成這頭疲虎從真定驅趕出去,逼其退入山西,便算大功一件。我大清目前也尚未做好立刻就對山西發起大規模進攻的準備,暫且饒這些賊人們一命。」

  穆爾祜又道:「不過,雖說是驅趕,但巴布泰貝子手中的兵力,也已今非昔比。各路南下的兵馬陸續匯集,如今在真定城下,可隨時調度的兵馬,已超過一萬人。我等明日也拔營前往,歸於他帳下聽用。」

  「好!」哈寧阿·那喇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心中暗想「那支在承安鎮讓我等吃了大虧的順軍,在我大清萬人規模的主力面前,怕也是土雞瓦狗一般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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